第一章   第四节

　　冯芸是在深夜才慢慢爬起来的，黑暗当中她的眼睛虽然还有月色的反光，但是已经没有光华。她整个身子都在发软，撑着自己的身体慢慢下床，拉开帘子。14平米的房间很小，一眼看见了对面的上下铺。

　　兰旭在下面已经睡着了，还穿着衣服和鞋子。凤凤在上面，睡梦当中是不是还抽泣一下。冯芸起来以后站着发飘，扶着桌子走过去看着两个孩子发呆。

　　再转过头就看见了门口旁边的柜子上放着兰天的遗照。烈士证书和军功章都在旁边，所以说睹物思人一点都不假——冯芸已经哭干的眼睛又开始渗出泪水。

　　虽然和兰天是通过亲戚介绍认识，处对象以后再结婚的，但是感情真的一直很好。当时兰天还是排长，他出身不好在部队很受排挤一直也没提上去。介绍人怎么说的？——“人是小业主出身，但是还算老实可靠”，自己觉得小业主就小业主吧，属于中间成分还说得过去，反正当兵的不会是坏人。羞答答见了面，穿着三点红军装白白净净谈吐文雅，第一眼冯芸就喜欢上了。结果这个看上去儒雅英俊的家伙第一句话就是：“冯芸同志，我不知道介绍人怎么说的。我得告诉你，我家是资本家成分。”

　　当时冯芸脑子就蒙了，这小业主怎么变成资本家了呢？

　　“我父亲不在国内。”——第二句话更是如同五雷轰顶。

　　“他解放前做过大学教授开过工厂，后来跟国民党逃到台湾，现在在加拿大。”——啥也不用说了，冯芸腿已经软了。

　　“解放我们家那个城市的部队有一个师长是我父亲的学生，他找到我家的时候只有我和保姆在，我就这么着参军了。”——冯芸脑子已经在嗡嗡响了。

　　“好了，就是这些。”兰天说完苦涩地一笑，“我到现在也不是党员，如果不是老师长仗义照顾我生顶着，我连军装都穿不了。”

　　冯芸真是惊了，看着这个家伙恨不得一个嘴巴抽过去——要这样你见面干什么啊？！

　　资本家的儿子兰天很有风度，敬礼然后转身利索离去。

　　“哎——”冯芸突然在公园长椅站起来着急地说，“我家是贫农，我是党员可以教育你跟党走啊！”

　　兰天回头笑了，笑得冯芸脸发烧。

　　1964年7月1日，出身资本家的解放军野战军排长兰天和出身贫农的共产党工人冯芸结婚了。次年大儿子出生，起名兰旭，“旭日东升”的旭，小名军军。在老师长的关照下，兰天始终没有脱下军装但是被发配到山沟当工兵，深挖洞去了。冯芸在厂子里面挨斗，她往台上一坐就开始织毛衣，只要有人敢喊口号她就说：“我是贫农的女儿，你们谁斗我试试看？”厂革委会主任哭笑不得，再加上他更关心的是批斗原来的厂领导，后来武斗开始就彻底顾不上她了。在这个期间冯芸还去山沟看兰天一次，居然因此还生了个女儿，日子清苦但是却快乐。——一直到1975年，打不倒的小个子首长复出，老师长重新当了军长，工兵连副连长兰天才得以回到红军团当钢三连连长，然而青春已经逝去了，他拼命想在部队最后的时光干出一番事业来。冯芸含辛茹苦照顾着两个孩子，期待他的探亲或者自己请假去部队看丈夫。

　　1978年冬季大雪纷飞，红军团铁一营副营长兰天副营长居然把电话打到了厂办公室。在厂领导跟前冯芸战战兢兢拿起电话，那边的丈夫却不说话。她喂了好几声，兰天才说：

　　“我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冯芸还没知道怎么回事，电话就已经挂了。再给丈夫写信就没有回信了，接着就是南疆保卫战打响。凭直觉她知道丈夫参战了，忐忑不安地等啊等啊，终于等来了部队凯旋的新闻。在报纸上的凯旋照片她拼命找兰天，但是当然找不到——接着就是高峰的出现，彻底破灭了她的希望。

　　冯芸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外面渐渐露出鱼肚白。她从趴着的枕头上抬起头本能地抓过来闹钟，已经六点。她的心还在绞痛着，却睁着红肿的眼睛，一步一步扶着墙走到楼道里面。

　　该给孩子们做早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