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六节

　　6岁的东东缩在床底下的角落，谁叫也不出来。高峰走进李钢家的时候，警察们正在检查这里。一个年轻警察拿着笤帚在扫床底下：“出来出来！我说你藏下面干什么啊？出来出来，有话问你！”

　　高峰就走过去：“怎么了？”

　　“这小子藏床下不出来。”警察苦恼地说，“我还得做笔录呢！”

　　“李钢的孩子？”高峰心口一疼。

　　“是啊。”警察突然对着床下喊，“你再不出来我就把床搬开了啊！”

　　“干什么你？！”高峰急了，“这是小孩子！”

　　“你嚷嚷什么啊？你哪个部队的？”警察白他一眼，“让你进来了吗？”“小赵，你出去。”警察的领导就挥挥手，“这里不需要你了。”

　　年轻警察就起身，哼了一声出去了。高峰光想给他按在地上打一顿，但是还是忍下去了，他蹲下身：“我是你爸爸的战友，孩子。你出来好吗？”

　　东东不说话。

　　高峰就伸出手低下身子去摸，摸住了东东。东东在他的手虎口狠狠地咬着，高峰咬牙忍住泪水已经出来了。他不吭声，就这么让东东咬着把他拽出来了。东东灰头土脸咬着他的虎口满脸眼泪，高峰也不吭声满脸眼泪。

　　“啊——”东东松开嘴就踢他，“你放开我！”

　　高峰一把抓住他：“我是你爸爸的战友！”

　　“我爸爸没有战友！”东东狂暴如同一只小兽，高峰用虎口流血的右手抓住他的衣服给他抱过来。东东挣扎着咬着叫着：“我没有爸爸！我爸爸是解放军，不是叛徒——”

　　高峰紧紧抱着东东泪流满面，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算了，别问孩子了。”警察的领导黯然道，“都看完了吧？看完了出去，把人抬走回去吧。”

　　警察们都出去了，屋子里面只剩下高峰和东东。东东狂暴地叫着喊着哭着咬着，高峰紧紧抱着东东就是不说话。东东折腾累了嚎啕哭着，都抽气了。高峰抱起来他出去，看见保卫科长和厂子里面的群众都在门口站着。

　　“他妈妈呢？”高峰就问。

　　“早离婚了。”保卫科长警惕性还是很高，“他一被俘就跟他坚决划清界限，回到人民的队伍里面来。——你和他什么关系，怎么跟叛徒那么熟？”

　　高峰一脚就踢在他肚子，保卫科长飞出门外。

　　“我再说一次，他是我的战友！”高峰怒吼，“他不是叛徒！”

　　几个保卫干事跃跃欲试，高峰怒视着他们。保卫干事都后退了一步，保卫科长被踢到外面的蜂窝煤堆里面不敢起来捂着肚子哎哟。

　　“我叫高峰，军区司令部警卫连的。”高峰冷冷地说，“你们可以去找我的领导反应，这个孩子我带走。——谁再敢在我面前说他是叛徒，我对谁不客气！”

　　高峰抱着哭得背过气不时地抽噎着的东东出去了。

　　没有人敢拦住他，都给他让开一条通道。

　　高峰抱着东东走到楼底下，看见那一滩血闭上眼睛。他捂住东东的眼睛，睁开眼睛大步向厂子外面走去。人群都自动给他分开一条道，没人敢说一句话。

　　“你记住了！”高峰对东东低声却是坚决地说，“你爸爸是解放军，不是叛徒！是解放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