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魔法骑士之路  第一章 私心

　　如果后来的史家们知道美娜雅在过往的几年间曾无数次在心间这样祈求的时候，他们或许也就不会再过分责怪她现在所做出的决定了。

　　大陆历765年1月9日月亮在这个夜晚显得异常的皎洁，冬天早已悄然临至，随之而来的寒气似乎连星光都冻结了，奥雷斯雄伟的帝都似乎依旧沉浸在对君王驾崩的深切悲哀当中。

　　此时，被称为奥雷斯苍穹之翼的男人正静静伫立在自家庭院里，仰望着夜空，如雕塑般英俊的脸庞带着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落寞，一身雪白的装束在夜幕中显得格外醒目。

　　奥雷斯终于以巨人的姿态屹立在大陆的南端，象征着无上荣耀的金盾徽章也已经绣在了他的肩头，在所有的奥雷斯人心目中，他是唯一一个能够与传说中的圣骑士马西斯相提并论的英雄。可以说，他少年时的梦想几乎全都实现了。

　　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卡洛森驾崩后，深切的悲哀与失落感就一直像毒蛇猛禽般大口大口地吞噬着雷格那骄傲而孤寂的心。即使是在宁静的夜色下，他也始终不能够表现出平静从容，像往常一样来坦然地面对现实。

　　知将善用的卡洛森陛下已经不在了，现任的奥雷斯王还有着能容纳自己的宽广胸怀吗？自己还能像从前一般朝着自认为正确的道路行进吗？

　　带着这样的疑虑，雷格那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答案是他所不愿猜测的，至少他很早就已经知道这样一个事实：一向对他不太友善的蒙菲斯和他的亲信们还是相当忌惮他的才能和在军队中的影响力，绝不会像他的父亲那样给予他充分的信任的。

　　“雷格那......”

　　看着皎月下突显落寞的孤寂背影，府邸的女主人只觉得心中微微一痛，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抚他失落的心绪。卡洛森逝世后，雷格那就一直沉默寡言地呆在家里，哪儿也没去。虽然雷格那并没有向她倾诉过自己的烦恼，但美娜雅却完全能够体会出他此时的感受。她不是那种美貌与大脑不成正比的女人，尽管她一向表现得只会让人以为她是那种柔弱得只能依靠男人的女人，但只要你仔细注视她的眼睛深处，你就会知道，她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她会做一些她认为应该做的事情。

　　“啊！不必说了。”

　　察觉到美娜雅的意图，雷格那挥挥手，示意她不必再说下去。

　　“我很好，真的很好！......”

　　淡淡的言语丝毫也不能平复美娜雅心中的不安。她隐隐觉得雷格那说话的腔调与其说是在说服自己别担心，到不如说更像是在安抚着他忐忑不安的心神。

　　美娜雅沉默了，她的心里此时也同样有着自己的心思。

　　男人的热血似乎天生就是为了他们那些所谓的荣誉、尊严、理念、信仰而挥洒，而女人的生命之花又是因何绽放？因何而红呢？

　　谁也不能否认美娜雅的美貌。作为闻名全大陆的美女之一，美娜雅有着与之相匹配的绝世容颜，几乎所有的男人在她的面前都会不自禁地摒住呼吸。今天的她也显然是经过了一番精心的打扮，如缎的黑色长发整齐地梳理在脑后，用一条镶有美丽钻石的发带束着，身上穿着淡蓝色的紧身裙裾，只有脖颈处微微露出雪白而优美的曲线，手上则戴着和肌肤一样纯白的手套。这一切使她看起来显得格外的温柔恬静、高雅端庄，却又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娇媚动人。

　　女为悦己者容！

　　和所有的女人一样，美娜雅也希望在心爱的男人面前展现自己最美的风姿，牢牢锁住他的目光。但结果显然是让她极为失望的，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穿着是多么的与众不同，完全忽视了她的美貌。

　　拥有着让人为之倾倒的绝世容颜，显赫的家世，一个在奥雷斯人民心目中如战神般崇高的丈夫，一个活拨可爱的女儿，美娜雅知道几乎所有的奥雷斯年轻女性都嫉妒她所拥有的一切。可是看着眼前那个孤傲的身影，她却总有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仿佛镜中花、水中月般可望而不可及，虽近在咫尺，却又相隔天涯。

　　他的人清楚地站在我的面前，可他的心又飘落在何方呢？

　　或许早已遗失在遥远的阿苏山脚下了吧！

　　早在婚后不久，美娜雅就已经通过各种渠道知道了这样一个女人的存在，她甚至清楚地意识到那个女子在雷格那心目中的地位比自己还要重要得多。为了在雷格那心目中保持完美的形象，美娜雅并没有向他盘诘，追根揭底。至于雷格那是不是已经揣测到了她的想法，她不得而知。只是婚后的几年，他们彼此间都刻意地回避着这样的话题，雷格那也从没有再去过阿苏山。有一段时间，美娜雅甚至欣喜地以为那个女子的身影已经在丈夫的记忆深处渐渐淡去，再也不可能对她构成威胁。可是几天前，一封意外收到的信却再一次勾起了她的满腹愁思。

　　一直以来，美娜雅都相信自己是一个称职的妻子。她知道自己的责任所在：忠贞、尊贵，维持一个完美的形象来支持她的丈夫的荣耀，最重要的是，她知道如何整治出一个舒适温馨的家来迎接从战场上疲惫归来的骑士。或许平平淡淡就是真实，可美娜雅心里真正想要的并不仅仅只是这些啊！她有着更美好的憧憬，她希望她的付出能够得到应有的回报，她希望能够得到更多更实在的东西。从很久以前，她就真切地盼望着她的丈夫能毫无保留地跟她分享他的一切：他的过往，他的理想，以及他所有的喜悦与哀伤，能像她一样用心地爱着她。她知道这是她获得幸福的唯一途径，她也一直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着。然而结果却是残酷的，它一次又一次无情地摧残着她骄傲的自尊。刻在虚假表面上的东西始终都不会在灵魂深处留下不灭的印记，相敬如宾的表象也只能让她的内心受到痛苦的煎熬。

　　“幸福吗？”

　　当每次旁人以羡慕嫉妒的眼光看她时，美娜雅都常常不自觉地这样问着自己。可脑海中浮现出的答案似乎也只有一个：如果漫长的等待也算是一种幸福的话？

　　“难道我付出的还不够吗？可为什么别人垂手拥有的幸福我却怎么努力也得不到呢？”

　　美娜雅悲哀地想着，深深感受到一个身为女人的苦涩与无奈。从以前到现在，她所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情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力。她在未嫁给雷格那之前，早已经是一位高贵的公主，来到奥雷斯后，她更是时刻处在万众瞩目的位置，几乎所有人见到她都会很恭敬地行礼，遵循她的指示，甚至设法满足她的每一个奇想，可她脸上的笑容还是渐渐地少了，因为她并不觉得幸福。身为女人，尤其是身为公主，她是幸运的，尽管她的婚姻也受政治的影响，并不完全掌握在她的手中，但她还是如愿地嫁给了一个她所深爱的男人；可她也是不幸的，因为她的青春在孤独等待中虚掷，因为她的男人心里并没有她的影子，而她却还在不知疲倦地争取着。

　　两人一时之间各有所思地站着。

　　皎洁的圆月悄悄地躲在了云层的后面，周围静悄悄的，似乎连天与地都被美娜雅的忧伤所感染，完全的静默了下来。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雷格那回过了头，柔声地问。他终于注意到美娜雅脸上异样的表情。她天使般恬静的脸庞正慢慢转为苍白，淡蓝色的眼眸中也隐隐泛着水光。

　　“没什么，能让我靠一会吗？我突然觉得好累！好累！”

　　美娜雅上前两步，低声说着。一滴眼泪禁不住渗出眼睑，一路滑落脸颊。

　　雷格那伸出了手，将她轻轻拥在怀里。对于这个温柔美丽的女人，他在怜惜心疼之余有着的却是更深层的愧疚。

　　“今年的冬天会很冷！你的身体一向不好，也该多加件衣服了。”雷格那微微叹了口气，柔声说着。尽管他的心完全被另外一个女人所占据，但他不是个瞎子，不能无视她如海般的深情，不能无视那颗执著的心。

　　“可是，对于我来说，只要能永远陪在你身边，不管什么时候，都应该不会有冷的感觉吧？”

　　听着这难得的体贴言语，心中的感情顿时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美娜雅紧紧抱住他的腰身，将头深深埋在他宽厚的胸膛上。

　　“只有这样紧紧地拥在一起，彼此间才会有拥有的感觉吧！”

　　感受着丈夫身上那一阵阵让她心跳加速的火热，美娜雅完全地沉醉了。她甚至清楚地听见她的心强烈地发出这样的呼喊：“我不要与任何人分享你的一切，哪怕只是一点点......你永远都是我的，永远都只属于我一个人......”

　　这一刻，她的心里暗暗有了决定。

　　好半天，美娜雅才勉强收住自己的感情，轻轻问道：“这次回来还能呆多久？还要出征吗？”

　　“我也不知道。”雷格那摇了摇头，若无其事地回答。“王上的葬礼刚刚结束，帝国内部的政局也很不稳定，短期内恐怕不会再有战事了。”

　　“这样挺好的，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常年在外面忙碌，伊碧丝这孩子从生下来就没见过你几面，都快不认识你这个爸爸了。”

　　美娜雅长长舒了口气，愁容渐退的脸庞就像是撒满晨曦的水面般充满了喜悦的光辉，今天总算有一件事是值得她高兴的了。

　　夜已经很深了，美娜雅还是毫无睡意地站在凌空的露台上。她的手中拿着一封已经翻看了不知多少遍的信笺，她甚至能将它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可她还是再一次将它摊开，就着烛光慢慢看着。

　　尊敬的公爵大人：您好！

　　坦白而言，当我提起笔时，我真不知该如何称谓您，尊敬的公爵大人或是我的父亲？但最后我还是决定用前面的那个称谓。我想您或许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存在，就像我从出生到现在也从未见过您一样。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并不奢望能从您那里得到什么，只要您还记得露西娅这个名字就好了，她是我的母亲。

　　请原谅我的冒昧，若非情不得已，我也断然不会突然打搅您目前的美满生活，母亲绝不会愿意看到我这么做的。

　　母亲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今年冬天她的病情变得更为严重了，随时都有离世的可能。虽然我不敢接受这个事实，可它真的会发生，至少卡米洛特爷爷是这样告诉我的。

　　尽管母亲从未对我说过什么，可我知道她对您的思念从没有一天间断过，她一定深切地盼望着能在最后时刻与您相逢。公爵大人，您从前对母亲的所做所为，我不愿多说，也不敢妄下断言。毕竟我还是个孩子，大人的想法并不是我所能轻易理解的。但是此时此刻，我唯一只能恳请您如铁石般的心肠偶尔能松软一下，来阿苏山一趟吧！见母亲最后一面，让她饱受煎熬的心能够得到最后一丝慰籍，毕竟她等候了您一生啊！这也是我对您唯一的请求！

　　盼着您的到来！对于您的恩情，我将铭记于心！

　　裘塞罗·巴卡斯

　　字迹清秀而略显幼稚，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孩子写的，但字里行间中处处体现出的不亢不卑、真挚恳切，足已显示出写信人所受过的良好教养。美娜雅甚至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少年所能写出来的，而对于那个能够教导出这样的孩子的女人更是充满了无尽的遐想。

　　那又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呢？

　　“露西娅姐姐，我这么做，您一定不可能原谅我的吧？可是，我的苦衷您又何尝知道吗？我付出的也并不比您少啊！”

　　美娜雅紧闭着双眸，和夜空中假想的对象交换着言语，纤弱的身体轻轻颤抖着。

　　“同样身为女人，你应该是能够理解我的想法的。如果让你们见面的话，你们的心恐怕是再也不会分开，而你的影子也将永难从他的心里抹去了吧？......”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和我的女儿又该怎么办呢？”

　　“露西娅姐姐，我知道我这么做很自私。可是，命运之神既然已经将他带到了我的身边，既然已经让他与我的生命融合在一起，我是决不会再让他离开的，连心也不可以！不可以！”

　　“对不起！请原谅我的自私！请不要恨我！”

　　美那雅擦擦脸颊上的泪水，毅然将信放在了烛火上。在跳跃的火光中，她隐约看见一位美丽的女人流泪的脸。

　　美那雅并没有考虑到这么做会有多么严重的后果。当十年后，裘赛罗。巴卡斯带着他无敌于天下的炎龙骑士团如风卷残云般席卷整个大陆，最后以王者的身份来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当年的决定是多么的可悲。命运之神正是通过她的手将两个原本有着亲密血缘关系的男人轻易地分隔开来，最后不可抑制地走向了极端的两面。

　　可是现在的她，只是一个想要牢牢抓住自己幸福的普通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