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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海浊云霾天欲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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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唐的河南道,一队二十余人的精骑乘着凌晨的晓风残月,在视野朦胧的旷地疾驰。为首的是名身着青袍,肩宽膀厚的壮年汉子,生着一张国字脸,浓眉凤眸,直鼻薄唇,姿态威武,气宇轩昂。这汉子在奔骤中虽是鬓发飘掠,衣衫胡胡,然仍是神采奕奕,当风而吟的便是这首陈子昂的<<感遇>>。陈子昴曾任大周右拾遗,这首诗的意思是指责武后大建佛址,奢侈浪费,不恤民情,既无贤君“尚俭爱民”的美德,亦不合佛家“清净慈悲”的法旨。唐朝自玄宗安史之乱后国势日渐衰微,兔走乌飞,百年光阴弹指一挥间,到了懿宗咸通年间,早无全盛时“商旅野次,无复资贼,囹圄常空,外户不闭,马牛布野”乃至“万国敬朝,河清海晏”的景象。近年懿宗听信一韦姓僧人之言欲从凤翔法门寺迎请佛骨来禳灾祈福,一求自己万寿无疆,二求大唐江山永固。京师至凤翔三百里间征发数十万民丁徭役,日夜赶修寺庙高塔、驿站、道路,官吏的严酷,过度的劳累,使病老体弱者死已逾万。这壮年汉子有感而发,来不由回肠荡气,叹喟万千。 他就是纵横于曹、濮、兖三州的盐帮头领黄巢,黄巢原籍河南道曹州冤句,出身盐商世家,资业殷富,他自幼聪颖喜爱读书,才思敏捷,五岁能诗。八岁时与父亲及祖父赏菊联诗应景,父祖思索未至,他及信口道:“堪与百花为总首,自然天赐赭黄衣."祖令再赋,又道:"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移共桃花一处开。”父祖皆大是惊诧。 曹州一带素有尚武之风,黄巢兄弟八人皆精通武艺,黄巢排行第二,人称二郎,曾拜山东四大武学名家为师,善于剑法.及冠后任侠好义,雄武豪放,手下养有一批亡命之徒,后参与贩卖私盐的行列,并崭露头角,短短数年,便成为盐帮之首. 原来唐时对盐茶二物所需极大,经营盐茶可获大利,朝庭深知其重,中唐时便实行了由官府专卖[也叫榷盐榷茶],实际是一种巧立名目的变相加税。朝庭收买盐为每斗十文钱,转卖给商人每斗却上百文,后来更涨到三百七十文,又在各处运盐通路上设卡收税,每年单盐税一项便近千万贯,占全国总收入的一半。盐价高举不下,老百姓们吃不起盐,贩卖私盐这一行当便应运而生。朝庭对盐枭的处罚极是严厉,规定卖私盐一石以上者处死,又规定一家贩盐,一保[五家]全数治罪,视私盐贩与盗匪同列。但私盐贩却愈来愈多,成帮搭伙,结为生死之交,后来组成盐帮,常常与官府兵刃相见。黄巢当上盐帮之主后,多用谋略,苦心经营,组织更为严谨,势力愈大。盐帮所贩之盐面向穷人,其价远远低于官价,深受穷苦百姓的爱戴,因此黄巢在江准一带享有极高的威望。 目睹唐朝之腐朽没落,百姓之水深火热,黄巢早已蕴藏扭转乾坤,横扫天下的雄心壮志,奔走于南北,四处结识英雄豪杰,最为知已的是濮洲王仙芝。两人都有济世经邦的不凡抱负,彼此敬重,此次出行,是应王仙芝之约,去拜会江南一家氏族大姓. 行程匆匆,到了蔡州地界,不觉晨曦初现,残月渐隐,先是几缕晓霞淡抹,跟着愈发绮丽多姿,一轮红日从云簇中蓦地喷薄而出,射辉吐熖,光彩明媚。时值初春,处处鹅黄着柳,绛蕊微开,野花树枝俱各萌芽,路旁却有数株榆树被人剥去外皮,露出白光光的树身.黄巢瞧见,甚觉纳闷,原来这一路多是如此,只是不知是何原故。 再驰片刻,眼前骤然一开,已进入平原宽阔地带.遥见几名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百姓在围着一株榆树.行进面前,只见人人容色憔悴槁枯,两名一高一矮的老年男子正执着破柴刀在剥树皮,旁边三名老妇拿着剥下的树皮立时塞入嘴里,虽然哽咽难下,仍是使劲挤动喉咙,脚下仰面躺着一具男子尸体,瞧模样似是饥饿而死. 一名老妇实在吞之不下,“哇”地将嘴中之物吐出,跟着身子扑倒在地.那高的老者回首望见,连忙奔去抱住呼道:“夫人!夫人!”妇人双眸紧闭,气若游丝,哪里唤得醒转.高老者愣了半晌,忽然狂呼数声,一刀砍在那尸体的大腿部,接着撕扯下一块肉来,那人新死不久,犹自血肉淋漓,老妇昏迷不醒,高老者便掰开她的嘴,强自塞入。 黄巢身后的盐枭虽然皆过惯了刀头子上蘸血的生涯,胆量甚大,见到这等情景,此时也不由悚然心惊,但另几名老者妇人却是双目呆滞,恍若不见. 盐枭中有人策马奔出,挥鞭向高老者打去,喝道:“干什么,太不成话了。”那高老者吃了一鞭,脸上现出道血痕,却望也不望他,一双手抓着人肉,仍往老妇嘴里放。老妇得了些血浆滋润,已微有动弹。 盐枭正待又打,黄巢举臂道:“住手,别莽撞.快取些食物清水来给几位老人家。”他知人若非到极绝望的境地,必不会作食人之举,是已想询问清楚。” 一盐枭跃下马,摘了个装满牛肉的包裹,又取了盛着泉水的革囊远远仍过去。几名老者妇人看见食物精神大振,一阵争抢,各取了些狼吞虎咽起来.那高老者给昏迷的老妇喂了些清水,老妇竟慢慢悠悠醒来. 矮老者最先吃完,面带悲凄,不等黄巢发话,下跪道:“多谢老爷赐食,老爷们菩萨心肠,必定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黄巢连忙下马扶起老者道:“老人家不要多礼,各位怎么落得这等模样。” 矮老者容颜更是黯然,叹道:“老爷定是远到而来,不知咱们这里的情景。要知前些年本地虽然算不上富饶,百姓们缩衣节食也勉强可以度日,但是去年夏天一场大旱,又有蝗虫遮天盖地轰然而来,骤然而下,霎时之间,田无遗茎,茎无遗穗,农夫数年心血片刻化为乌有,百姓们的浩劫也随之而来。” 黄巢听他言辞颇雅,但唐朝文风极盛,惊世之才层出不穷,已达从古以来的颠峰,贩夫走卒,村妇农叟中多有饱学之士,因此也不觉为异,点头道:“蔡州发生罕见蝗灾,我在曹州也听闻过,但是朝庭难道就没有下诏赈济灾民。” 矮老者嘿嘿一笑道:"朝庭,朝庭哪会管人死活,有少许粮食,也是户部扣一点,州府扣一点,到得县上,还不够贪官污吏们塞牙缝,百姓连米香都闻不着.不仅如此,官府仍然要征讨赋税,值钱的东西给抢了去,见那家的妇人稍有姿色,便想方设法掳去糟蹋.大家活不下去,只好背井离乡,四处流浪,身强力壮的都走光了,我等年迈体衰,难以远行,唯有留在本地,先是把稻杆捣成细末或是把泥土蒸煮当着食物,到了如今,已实在无物果腹,只好剥这榆树皮充饥,城里饿得吃人的事也时有发生,大家都是能活一天算一天。” 黄巢暗叹:“古人云‘国之兴也,视民如赤子;其亡也,视民如草芥。’商时天下七年大旱,商汤王在桑林以自己的身体来向诸神祈祷。本朝太宗皇帝李世民适逢蝗灾,无计可施,忧心如焚,曾取清水一钵,生吞一蝗道‘宁食朕之心肺,不可食民之禾苗.’后令诸官全力赈济,若有贪赃枉法者必斩无赦。这旱灾与蝗灾,历朝皆有记载,老百姓会不会忍饥捱饿、流离失所,全仗着朝庭的调度斡旋。而今君庸臣婪,都只顾着自己能享用百味珍馐,琼浆玉液,又有谁来理会民间走空了多少村庄,饿死了多少百姓。” 他正思付,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尘土扬处,一队官兵匆匆驰至,领头一人凤翅金盔,雁翎素甲,瞧来是位职位不低的将官。 黄巢见这些官兵个个趾高气扬,不可一世,适才的几名老者缩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微一皱眉,心道:“这是义成节度使李种的辖地,素闻李种暴戾荒淫,料想手下也好不到那里去。” 官兵马队片刻而至,黄巢不愿旁生枝节,示意大家闪在一边。那将官与盐枭交辔而过,斜瞥这干人健壮彪悍,眼角闪过一丝诧异,并不稍留,奔驰远去. 矮老者“啐”的朝官兵背影吐出一口浓痰,骂道:“这群畜牲,又要作孽了。本地人有句话‘宁遇蝗灾,莫逢公差。公差尚可,义成杀我。‘意思是说蝗虫只是食人的庄稼,而公差掘地三尺也要把百姓的财物搜括一空。但公差不过求财,义成军却是瞧谁不顺眼,挥刀便杀.人们都避阎王般躲着。” 盐枭多是贫苦出身,听了这些话,人人义愤填膺, 黄巢则望着官兵远去的背影道:“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天理相循,报应不爽,这些人造下的孽,总有一天,会有人讨还给他们的。” 他无意耽搁行程,吩咐盐枭只备足一天的干粮、清水,其它的全留给各位老者。一切弄罢,翻身上马,一声令下,众人纵马挥鞭,绝尘而去。 一路晓行暮宿,饥餐渴饮,经蔡州过光州、申州、安州,再从蕲州渡过长江,不觉匆匆二十余日。过江后天气愈暖,真是春云舒卷,蕙风轻扬,青归柳眼,红入桃腮。沿途所睹已与北方的残破荒凉是另外一番情景,穿州过县间,只见峻宇雕墙,飞檐画栋,大道通衢,骏马争驰,各式店铺一应俱全,楚馆秦楼,罗绮渡香,茶坊酒肆,琴瑟鸣空,商铺内绫罗绸缎堆积如山,异宝奇珍陈列无数,人物之俊秀娇媚也自与北方有别。不仅大为感慨。 原来唐朝以前,黄河流域文化先于长江流域,但中晚唐后,北方兵祸不断,天荒连年,到处残垣破壁,田亩枯竭。由于逃户太多,曾经富饶的关中一片衰败。东都洛阳周围数百里州县全是丘墟,萧条千里。而过去荒僻落后的江南经过数百年的辛勤开发后来居上,繁荣昌盛已超过北方。大臣崔致远上表说:“江淮为富庶之乡,吴楚乃繁华之地。”韩愈说:“天下赋税,江南占十之八九。”杜牧说:“天下以江淮为国命。”政治上重于北方,经济上重于南方,形成了北方统治南方,南方养活北方的局面。 这一日到得洪州境内,离与王仙芝相约的吉州不过数日路程。扬鞭疾驰间,路旁远远闪出一家酒店,挑出一张青帘,“客留居“三字写得峬峭苍劲。 黄巢自觉饥肠漉漉,抬头见艳阳悬直,已是正午时分,又瞧手下人人风尘憔悴,高声道:“兄弟们,赶了老远的路,大家到店里歇一歇脚。”盐枭们巴不得他说此话,尽皆欢呼起来。有人道:“这店中必有二十年以上的陈酿,闻闻便知道了。”说话的人约有五十余岁,秃头白须,是黄巢亲近心腹白智处,因嗜酒如命,都称他“瓮中客”。 这酒店前临官道,后接清溪,规模颇大,外间用棘荆编的篱笆围着巨木搭建的房舍,门前一排桃树尚未及开,房尾数株柳树正迎风而展。 众人刚骑至,店里的伙计眼尖,一阵小跑过来待候,将马挨着牵入马棚。掀开门口的青帘,走进店内,但瞧壁边堆满瓦坛,架上齐放瓷瓶,酒香愈发扑鼻。这屋中空间甚是宽阔,摆着二十几付桌椅,却只有五六桌疏疏散散的坐着人。 一名身着圆领金钱袍的店老板笑容可掬的到跟前躬身道:“客官们一路辛苦,小店有幸承蒙惠顾,不知有什么吩咐。”这老板在店中多年,每日里迎来送往,经验老到,见黄巢等虽然风尘仆仆,衣裳失色,却不掩其轩昂气慨,知道若非易装的官兵,便是江湖上的豪客,故而不敢怠慢。 盐枭们围坐了三桌,黄巢道:“把这里最好的陈酒抱上几坛来,再上些拿手的小菜。”那老板面有得色道:“这儿是方圆百里最大的酒店,虽然没有龙肝凤髓,但多的是獐子、狍子,野猪、凤鸡之类,就是鹿唇、熊掌也备有存货。酒更是远近知名的神仙倒。” 白智处闻着酒香馋涎欲滴,此时怎忍耐得住,猛地一拍桌子,喝道:“妈的,啰里啰嗦的讨人厌,快去端酒菜来。”老板本想卖弄卖弄,吃他这一拍,唬了一跳,不敢再饶舌,急忙张罗去了。 不一时酒菜陆续摆上,盐枭们许久没好好吃上一顿,立即痛饮快吞起来。黄巢挟了两口菜,喝了半碗酒,果然觉着醇香爽口,但有事在身不便多饮,也无意扫大家的兴,一边吃菜一边环顾四周。 左首坐着两名中年锦衣长袍男子正喝酒闲聊,声音颇大。只听一人道:“刘三哥,听说上次去长安,在令叔处开了不少眼界,给小弟讲讲,让我也增长增长见识。”说话这人腰圆体宽,甚是肥胖。 那被唤刘三哥的生着一张瘦长马脸,闻言喝了口酒,笑了笑,接着却叹道:“唉,莫老弟,你我也算是本地的豪富之家,吃的也是山珍海味,抱的也是美妾艳妓,平日里常常自负享尽人间之福,谁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却做了井底之蛙。” 他顿一顿,瞧姓莫的正侧耳倾听,又道:“我这叔父在当朝宰相——检校司徒、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铎王大人家做管事的,嘿嘿,当真威风得紧。别说那些校尉、知府,便是将军、尚书见了我家叔父也要敬重三分。” 姓莫的道:“王大人位高权重,令叔自然是见官大一级了。”那刘三哥洋洋得意道:“给王大人当管事可是个美差,我叔父常说就是给个三品官也不换。” 姓莫的嘻嘻一笑道:“那是自然,王大人公务繁冗,日理万机,那里会人人见得着的。要想拜偈,多半须看令叔的脸色,而令叔脸色定是要冲着来人塞的东西之成色,坐等钱入,毫不费劲。比起那些殚心竭力搜刮银两,还要打点一半给上司的官员,岂不是强了许多。” 姓刘的叹气道:“说起王大人的府宅豪华富丽,真是峻宇巍峨,巧夺天工,房瓦屋脊全挂琉璃,窗户门扇镶嵌水晶,台阶围栏堆砌玉石、井口、马槽、食柜、盆瓮都是金银制成,就连簸箕、篓筐也是金丝编的,其余犀簟牙席、龙毯凤褥、玛瑙玳瑁什么的更是数不胜数。平日盛宴如云,席上尽呈奇禽异兽,一席万钱,仍然常叹无处下箸。” 姓莫的羡慕道:“人生达如此境界,实不枉活了一遭,恐怕除了皇上,天下就王大人最知享受了。”姓刘的摇摇头道:“谈到享受,朝中还有一人连王大人也自认颇有不如。” 姓莫的大奇道:“王大人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有谁这么大的本领。”姓刘的道:田令孜田公公。”姓莫的恍然大悟,拍着额头道:“便是那位人称太子假父的大太监田令孜。” 姓刘的点头道:“可不是他,此人深得本朝皇上宠信,又与太子交好,虽是一名太监,但权势不在王大人之下。我听叔父讲单是长安城他就有二十几处宅地,又用重金购了无数美人,闲暇时常叫这些美人赤身裸体围在一起称之为‘肉屏风’,嗽痰欲吐,就有一美人迎来张口接住,这又唤作‘肉痰盂’。平常之奢侈享乐非外人所能道。” 姓莫的嘻嘻一笑道:“我还是宁愿做王大人,田令孜那是看得见,摸得着,却是做不得正经,岂非难受之极。” 姓刘的正色道:“贤弟此言差矣,大丈夫立身于世,怎可一味贪图女色,做太监做得高明了也可权势滔天,诸候敬畏,到时指鹿为马,连皇上也无可奈何。权、钱、色三者,舍一而得二,也是快哉!妙哉!” 两人正谈得有劲,不防旁边有人道:“赵高被子婴诛杀三族,十常侍自投于黄河,单以本朝而论,高力士、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吐突承璀、王守澄、刘克明,除了一个仇士良告老还乡,哪一位是寿终正寝了的。” 黄巢觅声望去,见插话的是刘莫二人邻桌的一名文士。那文士约四十来岁,面容清癯,体格瘦弱,一身藏青长袍破烂不堪,但甚是干净。他独自一桌,桌面只搁着一壶酒,其余空空荡荡,无一碟菜肴。 文士不去瞧刘莫二人,抬手喝了口酒,又道:“当太监的入宫,多半因为家境贫苦,所以没读什么书,兄台此时挥刀去势进了宫中,又知道些指鹿为马的典故,不免占了先机,倒得几年金马桶,捧得几年金痰盂,有机会亲近皇上或受宠的娘娘,一要懂谄媚奉承,二要懂见风使舵,反应须灵敏,时时小心谨慎。未尝无田公公的显赫权势。” 刘莫皆是勃然大怒,姓莫的大声喝道:“臭穷酸,发什么瘟,大爷说话,你鬼叫个屁。”那文士摇头道:“两位兄台,在下既非发瘟,也未鬼叫,所言乃是事实,不是放屁。” 姓莫的拍桌而起,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胸口道:“大爷说你放屁,你就是放屁,死穷酸,读书昏了头,活得不耐烦了。”那文士给他揪住,却毫无惧色,冷冷的望着他道:“宦官之患,古今未绝,孔夫子因卫灵公和雍渠同车而去了陈国,袁盎因汉文帝和赵谈同车而色变,田令孜之辈荒淫无耻,花的全是民脂民膏,如今百姓衣食维艰,听说北方更是遍野饿殍,十室九空,若他等这般逍遥,难说有什么好下场。” 姓莫的道:“好啊,你还想反了不成,大爷先叫你没有好下场,再送到衙门吃吃官饭。”说着一拳挥去,正击在文士额头,顿时肿得老高。 黄巢适才听他出言讥讽刘莫二人,心付:“常说江南之地卧虎藏龙,武学好手极多,这人虽貌不出众,但未必不是名隐侠。”怎想如此不堪一击,连忙喝道:“住手,大路一条各走半边,自己说自己的,干什么打人。” 姓莫的双目大张,便如名庙宇里怒目的金刚,回头览声来寻,盐枭们霍然离座而起,他见人人凶神恶煞、高大健壮,胆子便怯了,又瞥姓刘的正不停地使眼色,明白意思是好汉不吃眼前亏,脸上不由得一软,顿时化成个垂眉的罗汉,松手放开文士,不敢久留,留了一锭银子,两人匆匆而去,黄巢心中有事,也未另寻他俩麻烦。 那文士肿着额头来到黄巢身前一揖道:“在下心直口快,平生最恨宦官专权,闻二人之语,一时直言贾祸,扰劳阁下相助,真是无以为谢。”黄巢回揖道:“先生学识渊博,胆识超群,能言人所不能言,小弟好生佩服。” 正说话间,那老板见骇走了客人,没胆去骂黄巢等,却跑到文士跟前沉着脸道:“皮日休,叫你别多口,总是不听,今天算你前世点了高香,遇上贵人搭救。咱们别的不说,这个月赊的酒钱该付了吧,咱小本买卖,可不敢久赊。”黄巢听见“皮日休”三字,心头不由得一动。 那皮日休方才在姓莫的拳头之下尚无惧色,这时老板催要酒钱,便如被击中了软肋,顿时英雄气短,满脸堆着笑道:“这两日略有些手紧,还望再通容数天。” 黄巢打量他的神色,心道:“人说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果然非虚。”那皮日休道:“请问老板,不知贵店还有什么招牌、对联需要誉写。” 老板冷笑道:“你老的字是写得挺好,外边‘客来居’几个字有多少人称赞,可小店非字画铺,须不着这么多。”皮日休忽然仰天长叹道:“满腹经纶,铁画银钩,用得着时,登科及弟,一字千金。用不着时,千篇珠矶,不过是一堆引火破纸,换不来半斗劣米,可悲乎,可叹乎。” 黄巢心念转动,吩咐老板取来笔墨纸砚,道:“小弟在门前看那帘子所书,笔走龙蛇,骨劲气猛,心中极是喜爱,不想出自先生之手,还望不吝赠我几字,以慰所好。” 皮日休道:“胡乱涂鸦,岂入行家法眼。兄台若是喜欢,自当献丑博之一笑”当下拈笔凝腕,片刻间便一气呵成。递给黄巢道:“在下学浅书拙,让兄台见笑了。” 黄巢俯首去观,只瞧上写“鴥彼飞隼,载飞载扬。念彼不迹,载起载行。心之忧矣,不可弭忘。”这是诗经《沔水》中的一段,意思说鹰隼在长空疾飞,时而翱翔时而高升,不由想起当朝的权贵,时而兴起横行。我的心真是忧愁感伤。书的正是唐朝时最盛行的“飞白”。唐太宗嗜好书法,犹喜王羲之妙笔,曾有派人从辩才和尚处偷取《兰亭序》之举,后刻苦临摹竟自创一家,便是这“飞白”体,以枯墨用笔,字体苍劲老练,因笔划中丝丝透白而得名。另在科举中特设“明书”一科,读书人附势求达,学者何止千万。 黄巢也是其中的行家,见到这样的书法也不禁赞道:“先生笔法高绝,这‘飞白’会者虽多,但罕如先生之龙蟠凤翥,绵里裹铁,况词句间忧国忧民之心更值我辈钦佩。”皮日休摇头道:“书生言政,徒之奈何。空有济世之怀,却无展翅之穹,寄居山村,靠着一枝秃笔维艰渡日,视柴米油盐为平生大敌,真是惭愧矣。” 黄巢笑道:“先生学富五车,难道忘了伍子胥曾吹箫于吴门,韩信曾寄食于漂母。英雄落泊,古来有之,先生韬光养晦,待贾而沽,若有机遇,未尝不能冲天一飞。大展平生抱负。” 说着叫人取来二十两纹银道:“这是些微润笔之资,请先生不要推却。”皮日休一愣,便知他见到自己的窘态,早有资助的意思,又怕书生们通常固执倔强的脾气,故而借写字为名好送银子。 皮日休大笑道:“兄台小瞧在下了,没钱便是没钱,干么要拒绝朋友相助,况且我之无钱非己无能,只是瞧不愦朝庭文武百官以迎合为才能,以恬嬉为风气,以贪婪满足私欲,以贿赂遮盖罪恶,纵可得金库银山,我却不屑奴颜媚骨与之同流和污。” 黄巢见他洒脱坦白,道:“单凭先生这一席话,就足以浮一大白。”皮日休喜道:“得逢良朋,共享甘醇,正是人生一大快事。”当下也不客气,与黄巢携手而座。 两人把盏对饮,畅语无拘,若论学识,皮日休属精纯一路,黄巢则属旷达一路,黄巢闻他侃谈古今,抨击时弊,言简意赅,切中要害,心里对他的博学多才大为赞赏,而皮日休听黄巢言语慷慨,胸襟广阔,也是叹服,说到高兴处,必定大笑而饮。如此十数碗下肚,黄巢尚在微醺,皮日休已是面红耳赤,难胜酒力。 黄巢见他欲醉,心念一动,说道:“小弟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先生可否应允。”皮日休道:“贤弟但说无妨。”黄巢道:“不知先生家中还有何人。“皮日休道:“只有妻儿两人。” 黄巢道:“先生闲居山野,左右无事,小弟家中共有十几名顽童还未觅到明师启蒙,乞请暂且屈就。小弟珠玉在侧,也能时刻聆听高论。” 皮日休察言观色,见此人气宇轩昴,随从亦是彪悍不凡,决非普通人物。何况“嘤其鸣矣,求其友声”二人意气相投,一见如故,自己久居山村穷困聊倒,几近饥不果腹的境地,若是独身一人也还罢了,但家中妻病儿啼,难以为生,正自茫然间,不如答应下来,总强似在此地羁愁。便道:“贤弟瞧得起我,自然不敢推辞,唯恐才疏学浅,误了贤弟的子嗣。” 黄巢听他首肯,大为欢喜道:“能为先生荫下桃李,这些孩子好厚的福气,先生何必太谦。”约算行程,道:“小弟尚有事至吉州一趟,花费不了多少时日,先生可归家收拾细软,与嫂子侄儿早走一步,我等回程若快,大概能同时到达。”当下挥毫写清家址,又取来五十两银子交给皮日休。皮日休也不矫情,放在怀中。 二人复再痛饮,不多时皮日休便酩酊大醉,黄巢唤人把他送回家。那皮日休被人扶着,醉眼朦胧,踉踉跄跄边走边呤道:“深秋橡子熟,散落榛芜冈。伛偻黄发媪,拾之践晨霜。...... 黄巢听了他这句诗,忽地猛一拍膝,喜道:“果然是此人,我这次出行竟无意中得了稀世之明珠。” 白智处离他最近,两人适才交谈实在插不上嘴,闻他语气中尽有欢喜不胜之情。问道:“帮主难道与这人曾经相识,什么果然是他?” 黄巢道:“数月前有位朋友给我从远方带来一首诗稿,便是这《橡媪叹》,只说作者为咸通八年的进士,曾任过朝庭著作郎、太常博士、毗陵副使等职,后来因性格耿介得罪了田令孜,又不愿卑躬屈从,愤而弃官归野不知所踪。刚才听他姓名便觉耳熟,只不想如此落魄,没敢相认。如今再闻这两句诗才料定无疑。他为官多年,却贫困至斯,更显其清正廉洁,叫人好生敬佩。” 白智处知他嗜好诗文,又求贤若渴、爱才若命,有意讨他欢心道:“那可要恭喜帮主啦,这皮先生才高八斗,到了咱们盐帮,岂不又是一个诸葛孔明。” 黄巢微微一笑道:“才高八斗也未必能当好诸葛孔明。只是他的文采确然非凡,《橡媪叹》有几句‘狡吏不畏刑,贪官不避赃。农时作私债,农毕归官仓。自冬及于春,橡实诳饥肠。’意思是说官吏们趁农家春耕播种时,拿官粮放私债,秋后则逼农家还债,归回官仓,他们座收利息。农民被压榨干净,只能以橡子充饥。官吏贪婪之状跃然于纸上,真是入木三分。” 嘘唏之际,眼看众盐枭酒足饭饱,正准备起程,青帘闪动。进来一名道士,斜挽两枚双丫髻,身穿一领满是红绿补丁的巴山短褐袍,背上负着一柄黑黝黝的长剑,右脚麻鞋破裂,露出一根脏兮兮的大脚趾,四十余岁上下,身材高大,满脸胡须,颇为威武。 老板迎上两步,瞧模样是名穷道士,早寒了心,又停下步,待他坐定才懒洋洋过去道:“要什么。”连客官两字也省了。 道士打个稽首道:“来三碟时鲜素菜,另上一壶清水。”老板约莫算算,道:“五十文钱,请先付清。”道士道:“贫道游走天下,都是先吃饭后付账,从未听说先付账后吃饭的道理。”老板嘿嘿一笑道:“道士,这可对不住,此是小店的独门规定,小人只是循例而为。” 道士笑道:“你这对势利眼,是怕贫道吃了抹嘴开溜,罢罢罢,就是先给你又如何。”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老板见那银子足有五两左右,深悔看走了眼,连忙堆笑躬身道:“这位老道爷,小人哪敢如此想,您老稍坐,菜马上到。”说着就去取银子,谁知那银子竟纹丝不动,他“噫”了一声,引颈看去,原来银子已深嵌入桌里,牢牢实实无一点空隙。 老板骇了一跳,知道今日得罪了异人,生怕还有所报,“扑咚”跪倒在地,捣米般不住磕头道:“小的有眼不知泰山,得罪了道爷,道爷您大人大量,别和小的这样有眼无珠的人计较。” 道士道:“好!好!你再来拿过。”老板急忙谢了,站起身来,双手又去取银子,但无论如何用力,银子仍然不动。道士冷笑一声,挥掌在桌弦一拍,那银子疾射而出,正中老板嘴唇,鲜血迸现,已击落两枚门牙。老板不敢多语,忍痛拾起银子入内堂找补去了。 黄巢看他露了一手功夫,手法力道精绝巧妙,生平少睹,但想:“商贾势利,只重衣冠不重人,乃是常情,给你磕头认错也就算了,如此出手将人家牙齿打落,不免有些过份,失了仁恕之道。”本来有些结识之意,这时却打消此念。 正在这时,门外马蹄声大起,没过多久,青帘连闪,进来几名手持钢叉、铁斧的大汉,人人怪肉横生,凶神恶煞,绝非善类。那老板受伤后坐在一旁歇息,另有人赶紧去招呼。接着香风微传,又进来七八名身穿杏黄高领窄袖劲装,腰佩长剑的女子。为首之女二十五六岁上下,体态轻盈,肤白肌腻,眉横黛绿,眼含秋水,甚是娟秀妩媚。 那为首的女子进来环顾了一下四周,掩了掩鼻,低声问后边一名中年妇人道:“怎么阴山五只熊也到了。”话语刚落,一名大汉拍桌而起,吼道:“什么叫阴山五只熊,是阴山五雄,陈素芝你这婆娘,才掌罗浮门没几日,眼睛就朝天上盯了,便是你死鬼父亲,也不敢这般无理。” 黄巢心中一惊,原来阴山五雄是江湖上出名的败类,打家劫舍,奸污妇女,恃强凌弱, 无恶不作。罗浮门则是中原声誉颇隆的名门大派,不料今日竟碰在一起。 陈素芝闻语辱及先父,不由勃然大怒,娇叱一声,便要拔剑相向。她身后那名中年妇人连忙拉住道:“掌门惜怒,此时不可节外生枝,恐怕坏了大事。”那边也有人将说话的人抱住道:“三弟暂时别和这婆娘记较,等过今天,咱们哥们再找她算帐。” 双方各自忿忿归座,黄巢更是奇怪,当下也不急走,一心想看个端倪。 再跟着入内的人便衔尾相随,络绎不绝。各色人物俱有,持剑负刀,握棒提枪,有拿双鞭的,有拿护手钩的,有扶着铁拐子的,有悬着流星锤的,其余尚有判官笔、鸳鸯钺、铁笛子之类,或数人齐至,或独自而来,大家见了面,有笑着呼朋唤友的,亦有怒目相视的。 不知谁嫌青帘碍事,剑光倏闪,半截帘子飘然落地。酒店老板虽然瞧得肉痛,但这等情势下,怎敢放出半个屁来,心中不停念:“阿弥陀佛,无量寿佛,今天灾星入户,可保佑千万别生祸事。”整作精神,强忍缺牙之痛,招呼伙计忙上忙下。 此时酒店人物渐满,原先的几桌客人瞅着事态有异,早已溜之大吉。七八十人有的围坐一团,有的独居一桌,二十余付桌椅眼看无闲。又有一群人涌了进来,走在前面的两人,一人虽皓首白发,但容颜红润,举止端凝,神采奕奕。而另一中年汉子,紫黑阔脸,眼鼓唇厚,步态摇晃,神情甚为傲慢,后边却跟着几名年轻人,似是那白发老者的弟子。 紫脸汉子左右环视,见到陈素芝,眼中立即耀光放彩,走去陪笑道:“素芝贤妹,上次接任大典怎么不通知一声,你我总算相识一场,也好让为兄的替你高兴高兴。”陈素芝不愿理会此人,偏过头故意不搭话。 紫脸汉子吃了闭门羹并不在意,仍笑道:“为兄上次到长安,瞧见飘香斋的胭脂挺好就随带了一盒,贤妹用了,必定更加天仙化人。”说着从怀中掏出一绿色的小锦盒放在陈素芝桌上。 陈素芝一把抓起扔到地上,杏目一睁,怒道:“谁是你的贤妹,谁叫你买的东西,你这人未免太讨人厌,天底下那么多的姑娘媳妇,你爱买一千件、一万件去,只别来招惹我。” 紫脸汉子众目睽睽之下招此羞辱,顿时尴尬非常,幸亏他本来面色紫黑,红了脸外人也不易觉察。然则眼前的美人冷若冰霜固然叫人好生着恼,但艳若桃李又偏偏叫人神魂颠倒,实不知如何自处。 店中忽然有人道:“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张二峰你逑陈掌门已经数年,人家仍然不为所动,瞧来天鹅肉是吃不成了。霸王金钟罩练至高深处,自然能刀枪不入,不过论到窃玉偷香,化百炼钢为绕指柔,还要小弟多指点指点。” 紫脸汉子张二峰听有人隐指自己是赖蛤蟆,勃然大怒,觅声寻去,就待发作,却见数桌外一人衣裳华丽,粉头白面,正展扇对着自己微微含笑。那扇上书着“天地春色”四字,乃是江湖中有名的采花大盗“玉面毒扇”上官真。这上官真所作所为虽让正派人士不齿,但轻功极高,一柄铁扇使得出神入化,更能连发六枚丧门钉,淬有剧毒,中者立毙。 张二峰绰号唤“神掌金刚”,神掌是说他会一套“凌云掌法”,而金刚则是说他的一身横练功夫中高深的“霸王金钟罩”。此人外表长得虽粗犷凶狠,然骨子里却是欺软怕硬,善于见风使舵。瞧清是上官真所语,熟知他的手段,底气不由一泄。没胆发怒,亦不愿堆笑,只好不去理会。心道:“让你指点,还不是深更半夜闯入人家闺房,那管愿与不愿,三七二十一,先来个霸王硬上弓,你武功好,自然是百战百胜,所向披靡。” 谁料那上官真实在讨厌,一张嘴犹在道:“这追求美女须得几个条件,张兄不可不哓。”张二峰无法再装着没听见,说道:“哦,愿闻足下高论。” 上官真道:“第一,要潘安、宋玉的俊俏,张兄固然有十成的男子气慨,只惜和俊俏两字无缘,老黑脸终究抵不过小白脸。第二,家中要有万贯财产,取之不竭,用之不尽,你虽然也算富裕,但只能讨一般女子的欢心,罗浮门乃中原名派,门中产业财物大超于你,这一点亦是兴叹。唯有第三点,张兄不但怀之藏之,而且远远过之......” 张二峰听他言语居然有几分道理,不禁凝神引颈细闻,上官真顿了顿,铁扇微挥,方道:“这第三点么,便是要脸皮厚。张兄对陈掌门之情深意重江湖中多有传言,说是张兄连败连战,百战不馁。‘霸王金钟罩’果然厉害,脸皮子的功夫也练得如此登峰造极,小弟好生佩服。” 张二峰胸臆火起,思付:“老子今日暂且让你,山不转水转,你总有落在老子手中的一天。”脸上却哈哈大笑道:“上官老弟你英俊倜傥,天下美女自然手到擒来,为兄的也佩服得紧。”他故意把“手到擒来”几个字说得很重,人人听出是在讽刺上官真的采花行径。 黄巢瞧张二峰此时主动与店中的熟人行礼招呼,显得好象交游颇广,但给他喊到的多是轻轻点头或是应声微笑,神态中皆含藐视,而他若不知道似的,仍旧热情未改。心想:“别人取笑他脸皮厚并非虚言,那姓陈的掌门长得如花似玉,怎会瞧起这种人。”但他素来与别人见识不同,转念又想:“此人能够将别人的冷嘲热讽和轻视如同恍然未睹,正是异于常人之处,也是一种难得的本领。” 张二峰走了一圈,他对江湖人物十分熟悉,见黄巢等人面目陌生,便径直过来,神色复现傲倨,高声道:“把桌椅让出来。”盐枭们都厌恶他这付嘴脸,纷纷站立要与之动粗。张二峰冷冷而笑,他见这些人虽然人多体壮,但没一名武功好手,怎能与“神掌金刚”交锋。 他倏地纵身前欺,从一盐枭腰下抽出柄长剑,忽然右臂回转,在自己颈上猛力一斫,只闻“咣铛”金铁交鸣之声,长剑顿时断为两截,他又伸出左腕,拿剩余的剑斫去,又是一声清鸣,那剑再从中而断。 黄巢知长剑虽非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亦是上好精钢铸就,张二峰之为人不敢恭维,但“霸王金钟罩”确然非同小可。他一心欲明酒店高手云集的原因,故而也不和此人生气,吩咐让出一付桌椅,大家挤着坐下。盐枭忿忿难平,却不敢有违黄巢之命。 张二峰显露了功夫,不由顾盼自雄,斜乜着眼去瞧陈素芝,不虞对方别着头毫不理会。又连忙去邀一同进来的老者入座。几名年轻弟子随待在旁。 那老者道:“张贤侄,好一手‘利刃加身’的横练功夫。”张二峰洋洋得意的笑道:“哪里,哪里,比起山东‘九龙门’的‘苍龙剑’马老爷子差得可太远了。” 两人说着话,外边又走进一名十八九岁贵公子模样的少年,后头跟着两名小童,一人抱琴,一人抱剑。少年生得皓齿朱唇,面如冠玉,穿着绣了金边的蓝色袍子,腰系一条玲珑嵌宝玉绦环,气质斌斌儒雅。两名小童亦是清秀,怀中之琴油光莹莹,焦尾枯桐,乃是琴中上品,剑长四尺,剑鞘镶满无数钻石,彩光流动,璀灿生辉。酒店内如“阴山五雄”之类的强盗全都一动,皆思:“这可是条少见的大肥羊。” 少年瞧已无空桌,右首靠墙一桌唯有一人独坐,便上去居对面坐下。那人牛目赤发,鼻塌嘴阔,脸上怪肉横生,桌上搁着一对又厚又大的铁斧,乃是江湖中出名的茹毛饮血,挖人心肝生吞的狂魔“狼山血豹”霍弃。此人残暴成性,因此无人同桌。少年似乎毫不知情,反而朝他一笑,轻轻坐在凳上。那霍弃瞧了他一眼,并不理会。 自少年之后,店里再无人进来。伙计一时顾不过,百多号人或有菜无酒,或有酒无菜,十余人面前更是空空如野。这干人平素强横霸道愦了,居然无一击桌叱喝,连高声说话的人也没有,个个神情凝重,不停的通过门户、窗棂向外张望,似乎在等待极其重要的人物。此时如果有人站在屋外,多半会认为屋中空寂无人。 一名老者自语道:“怎地还没有来。”他声音虽轻,但屋中此时却是清晰可闻。黄巢心道:“不知这些江湖中人在等什么人,来人好大的面子,难道是武林盟主?”他虽拜过名师,练过武功,但勤于帮务,关心政事,对朝庭官员的脾性、任免,各地的豪门大户都了如指掌,而江湖中的事却并不十分熟悉。 思想间,远处一声凄厉悠长的响箭传来,屋中人大多站直身来,一人喃喃道:“来啦,来啦,终于来啦。”忽地“叮铛”脆响,原来不知谁的长剑掉在地上。 大道上缓缓露出一个乌蓬车盖,跟着又见一匹拉车的黑马,等到整辆铁钴辘车露出,却见帘幅深垂,无人驾御。屋子里的空气顿时凝滞起来,人人面有惧意,有的脸色变得通红,有的脸色逐渐苍白,不停的摸着手中的兵器。张二峰双手微微颤抖,突然旁边一声巨响,却是“阴山五雄”的老五太过紧张,忍不住放了个屁。张二峰正全神贯注于铁钴辘车,不禁被骇了一跳,狠狠瞪他一眼,却斜瞅见那少年公子取琴横搁在桌上,按节捻弦,弹了起来,乃是一首普通的“阳春白雪”。琴声熙熙暖暖,淳和悠扬,然此刻屋内肃杀之气浓郁,未免不合时宜。 那车慢慢停在店外一株粉蕊艳绽的桃树旁,拉车的马匹从头至尾长约一丈,蹄至脊高七尺,肌健肉厚,如浸在水中的黑炭,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是匹罕见的骏马。帘布晃处,一名胸脯横阔,短须覆颌的灰衫汉子钻将出来,这汉子除了身材比常人高大一点,眉毛比常人浓一点,相貌平凡,也殊无特异之处,但站在地上,渊停岳峙,目若寒星,无一言一语,却散发着一股凛人心魄的威严。 他伸出右手,扶下一位少妇,众人眼前不由一亮,少妇一袭素衣,长钗束髻,腰肢婀娜,发若轻云,眉若春山,眸蕴秋水,颊衬桃花,枭枭如风扶嫩柳,轻盈如不胜其衣,真是天香国色。陈素芝固然也算美女,与之比起,便似一个是山中的啬薇,一个是园中的牡丹。 那汉子并没瞧到酒店诸人,向车中呼道:“小捣蛋,快出来罢,坐了一天一夜,难道还不够么,爸爸请你吃红烧鸡腿。”音色较重,说的是南方口音。 里面一个童声道:“不好,不好,红烧鸡腿吃腻呢,我要吃上次那种蜜糖芙蓉羹。”跟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掀帘跳下车,原来是名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一件白边青衣,容貌俊秀,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 汉子摸着他的脑袋道:“鼎儿,恐怕你要失望了,路边酒店未必做得出这道菜。”他微微而笑,顿时把满脸的沉肃威严化为慈父的和暧春风。忽然见到马棚内外挤着数十匹各色骏马。神情立即有若玄冰,冷冷一笑道:“瞧来连红烧鸡腿都吃不成呢。” 汉子一家走入店内,众人纷纷站立,将前面让了一块空地,汉子环目四顾,寒芒迸射,眼神到处,便如两柄尖刀,无人敢与之对视。便是他身旁那青衣少年,见着这许多的人执剑提刀的站着,脸上也无丝毫惧色。“九龙门”几个年轻弟子骇得两膝发软,幸好大家挨着,有所依靠,不至于当场出丑。 黄巢初见这汉子,便即为他的威严气质倾倒,恨不得马上结纳,却瞧汉子望来,仿佛对着自己微微点头,他向来冷静稳重,这时不知怎地心中一烫,心道:“难道此人和我曾相识,不对,不对,我如见过他一面,断断难以忘怀,只怕是心里为他所感,方产生了错觉。况观众人神色,定是冲着他而来,此人必是江湖中罕见的大高手,而且手段狠辣,大家才怕得这般厉害。”他遍想知道的江湖各门各派高手,但无一可与之相仿。 正百思不得其解,突见一名握着鸳鸯护手钩的中年男子越众而出,此人身长六尺,肤黑脸瘦,乃是河北“神钩山庄”的掌门刘亦鸿,只闻那刘亦鸿道:“周荣,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大魔头,我师叔‘仙笔银钩’赵不凡与你无怨无仇,为何要下毒手击碎他的五腑六脏。” 黄巢听到“周荣”两字,脑中霎时一震,这个名字近十年来对江湖中人而言当真是如雷贯耳,无人不晓,关于此人的各种传言更是多如牛毛,谈之变色,视若魔鬼。 江湖传闻,这汉子周荣本是一对奸夫淫妇苛合后产下的野种,从小无人管教,生性残忍狠毒,八岁时便开始杀人,十几岁时当了强盗,有一次差点被位高人除掉,于是发誓修武,先后化装在“崆峒派”、““岳阳流云派”、“泰山派”、“铁剑门”等无数名门正派潜伏偷师,武功大进,再后来不知从那里学了套厉害无比“天残地绝魔功”心法,功力陡增,江湖中竟没人能制得住。此人便愈加张狂,四处寻各大门派的高手比试,与他交手的人定是有去无归,统统死在他的掌下。于是就自称为“魔尊”,纵横天下,杀人如麻,十年来丧命在他掌下的英雄好汉不知凡几,江湖中人对他又恨又怕。本说是个奇异狰狞的怪人,竟不料是如此伟岸轩昴。 黄巢想到此处,心道:“江湖传闻,常常以讹传讹,亦真亦假,不可不信,但也不可全信,正派中亦有败类,邪派中不乏豪杰。忠的未必人人赤肝义胆,奸的未必个个作恶多端,是非曲直往往出人所思。但此人武功绝高,无有人与之抗衡确然非虚。”他知今日事势绝非善了之局,不想趟这浑水,偷偷招呼手下移至墙角偏僻处静观其变。 却听那汉子周荣道:“不错,赵不凡与我比斗,在第五十招上被我用‘剑阁派’的‘七星连珠掌’击中。可惜,可惜,他不愧是‘神钩山庄’中第一高手,左笔右钩,招势凌厉,变化之巧,在江湖中已别树一格,自他死后,贵门再无人材。” 刘亦鸿怒道:“魔头,杀了人还假惺惺的装腔作势,难道欺我‘神钩山庄’真的无人么......”正说话间,又有名银鬓须白的黑衣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指着周荣骂道:“你这个嗜血如命的恶魔,我儿子曾玉卿论武功与你有天壤之别,平日又无怨无仇,三年前到扬州购办货物也让你一掌打死,你真是丧心病狂,连一丁点人性也没有。” 周荣望着他点头道:“原来是‘碎山铁拳’曾老英雄,周某去年在扬州确实出手杀了一个作恶少年,不知是老英雄的公子。”这老者姓曾名烈,性如其名,暴烈若雷,垂暮丧子,真是痛不欲生,此刻恨得咬牙咧齿,喝道:“好,好,好一个作恶少年,我儿子又作了什么恶,惨遭你的毒手。” 周荣道:“你儿子仗着有点粗浅的功夫便在扬州城里姿肆跋扈,有一次他搂着一个姑娘闲逛,却被一名卖面粉的货郎无意间将那姑娘的裙带弄脏了,你儿子为讨姑娘欢心,一拳把货郎打死,我恰巧路过瞧见,一时忍不住,以彼之道,还之彼身,也一拳把他击毙。令公子年少英俊,只惜逸质而无教,才太过骄横” 曾烈吼道:“放屁,放屁,我儿子从小由饱德名宿教与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斌斌儒雅,教书的先生,亲朋好友没有不夸奖的。”周荣道:“在家里令公子想必也在讨老英雄的高兴,小小年纪心机竟这样深沉,实在可叹。” 曾烈胸腹仿佛要炸开一般,厉声道:“你这恶贯满盈的魔头,什么时候摇身成了除暴安良的大侠客,大丈夫敢做不敢当,便是孬种。” 周荣仰天长笑,震得瓦上、梁上粉屑簌簌飘落,说道:“是极,是极,是周某为讨好漂亮姑娘,将卖面粉的货郎打死,不巧被贵公子碰上,贵公子乃少年英侠,自然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结果正不胜邪,英年早逝,正道上又少了一位少侠,真是可悲可叹。” 曾烈那里还能忍,狂吼一声,拔腿跃起,居高临下,奋力一拳直出,他绰号“碎山铁拳”,拳头用药水泡过,拳上的功夫浸淫了数十年,又知对方是一生中未遇的厉害人物,这一拳毕全力而出,乃是“碎山拳法”最具威力的“山崩地裂”,招势尚未及半,已是风声呼呼,有若隐雷。 众人都想瞧瞧这“魔尊”的武功如何博杂,“天残地绝魔功”的内力如何无匹,巴不得有人出手相试,见到拳风凛烈,皆暗暗喝采,心想“碎山”二字果然名不虚传。 周荣也是微赞,寻思:“此间虽无绝顶高手,但不乏高强之士,如不显威震慑,众人群起而攻,纵是能艰难胜之,却难保妻儿周全。”突然也是一拳挥去,正好与曾烈击至的拳头相接,曾烈只觉手指关节一阵巨痛,跟着一股排山倒海的劲道而来,身子不由自主倒飞出两丈掉在人群中,胸口火辣辣的难过,禁不住哇哇两口,吐了一滩鲜血,已是五腑俱伤。 其实以他的武功虽与周荣相差甚远,然若知躲避还可拆解数招,而自恃拳刚,以硬碰硬,那里及得“天残地绝魔功”的霸道浑厚,多亏周荣念他向来耿直刚烈,算是名好汉子,故手下留情。否则“碎山铁拳”这一次不仅碎不了别人,反把自己震得肺腑尽碎而亡。 众人见这一拳之威如斯,全都大惊失色,心里更是骇异,那刘亦鸿心如鹿撞,提着护手钩,一时不知该不该上。黄巢冷目旁观,见人人眼神闪烁畏惧,无意中瞥到“罗浮门”的掌门陈素芝双眸痴痴盯着周荣,神情颇为怪异,仿佛有几分敬仰,几分倾心,亦有几分恨意。他大是奇怪,暗地琢磨:“这女子曾经认识周荣无疑,但不仅仅如此,恐怕其中还有些不足为外人所道的缘故。” 谁知这时周荣目光掠见陈素芝,径直而来,一揖道:“陈姑娘,原来你也在这儿,许多年不见,身体可好,令尊陈老前辈想必仍健壮如昔罢,他老人家的淳淳教谕,常常在周荣耳畔萦绕,终身不敢稍忘。” 陈素芝闻他提起父亲,眼圈顿时一红,低头不去瞧他,忽然一串珠泪顺颊流淌,滴在葱绿银边的绣鞋上,宛若一朵朵绽开的莲花。一名面目清秀,纤细瘦削的中年妇人自她身后站了出来,凄声道:“周荣,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牲,亏了新掌门当年把你从血污中救起,老掌门耗了七天七夜的内力给你疗伤,便是知道了你就是江湖中恶名狼籍的周荣,不仅不鄙视你,反而常说江湖传言绝不可信,对你青眼相加,后来连本门中只能掌门才可修行的‘三阴夺魂抓’也传了你。你说,你说,老掌门那一点对不住人,你这杀千刀的畜牲,竟然下毒手将他害死......”话声未落,亦是泪流满脸。 周荣愈听愈奇,待说道他害死了陈老掌门,心头一震,失声道:“什么,林妈,你说陈老掌门死了,还是我害死的。”这林妈是“罗浮门”主管厨房的婢女,当年曾给他送过饭,故而认得。 那中年妇人林妈冷笑道:“恰才曾大侠骂得不错,你真的是个敢做不敢当的孬种,老爷死在内室,是让‘三阴夺魂抓’一指点在喉咙上,本门‘三阴夺魂抓’与各派手法有异,乃是指劲透过血脉使人立即丢掉性命,但外表毫无伤痕。当世除了老爷、小姐,就是你会了,小姐功力尚浅,还没达到伤人于无形的地步。况且老爷死前咬破手指写了‘周荣杀我’四个字,铁证如山,岂容你狡辩。” 众人闻听这一席话,方明白又是一段公案,但对陈老掌门为何要救周荣,又为何要传他绝学都觉匪夷所思,万难猜度。更有人兴灾乐祸暗想:“你‘罗浮门’救助魔头,本已犯了江湖中的大忌,正是养虎为患,欲饲蛇蝎,终为蛇蝎反噬,也是报应。” 林妈犹自在说:“若知有今天,我早该在给你送饭菜时下毒......”周荣凝视陈素芝,见她仍低头泪如雨下,沉声道:“陈姑娘,不管你听与不听,周荣唯有一言相告。” 陈素芝蓦地抬起头来,尖声道:“好,我倒要听听你的解释。”她一扫适才的娇柔之态,神情毅然刚强,恢复了侠女之风。周荣道:“我一生孤苦,常常遭人白眼,江湖中更是视为恶魔,八年前武功未成,在与岭南“九王寨”厮斗时,虽然连劈寨中头目七人,但还是中了老大的“钻心锥”和老三的“追魂毒针”,我带伤杀了两人,再也支持不住......” 他说到这里,众人又是一阵哗然,原来八年前“九王寨”在岭南声名显赫,有“天下唐皇,岭南九王”之称,突然有一天惨遭灭寨之祸,从此在江湖中消失。不料竟是“魔尊”所为。 周荣继续道:“我躺在地上,身子越来越冷,以为这次终于活不成了,谁知你恰恰采药经过,那时你只有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绿裙子,蹦蹦跳跳的很可爱......”陈素芝心头一热,暗道:“他居然还记得我第一次穿的什么衣裳。”侧目瞅见周荣的妻子站在不远处,飘飘袅袅,眉目若画,宛如凌波仙子,不由自惭形秽,心中又是酸痛,又是悲苦。 周荣仍道:“你把我救回家,陈老前辈悲天悯人,见我垂危,也不管我出身如何,立即抱入内室,用了七天七夜的时间救冶,自己却内力大损。后来我道出了身份,陈老前辈不但不厌恶轻视,反而说江湖传闻未必可信,待我依然如旧,我一时感激,便把身世告诉了他,陈老前辈叹息不禁,对我愈加周到......”林妈“呸呸”吐了两滩口水,道:“是你这恶贼善于作伪,花言巧语骗了老爷信任。” 周荣不以为忤,又道:“贵门上下都对我都很好,便是林妈也曾经烹制了‘六宝大补鸡’给我调养......”林妈恨道:“我是猪油蒙住心肝,煮的菜都让狗吃了。”周荣言语不断,道:“陈姑娘你更是嘘寒问暖,事事考虑得十分细致,这一生中除了内子,只有你对我最好了......” 陈素芝听他当着众人谈起往事,不由心潮澎湃,却见周荣之妻朝她颔首一笑,神情极是亲热,腹内又是一阵气苦,暗道:“他把这些事给自己的妻子讲,那是刻意坦诚,更证明半点没把我放在心上。” 周荣道:“过了几个月,贵门遇强敌入侵,我略效绵力,击退了敌人,陈老前辈一时高兴,居然把本门秘传的“三阴夺魂抓”指谱赠给了我,甚至还......”说到这儿,突然停住不谈。陈素芝脸上微微泛起红霞,原来她当初救下周荣,只是因为天性善良之故,而后朝夕相处,见他武功高强,性情豪爽不羁,一颗芳心竟不知不觉系在他的身上。她父亲看在眼里,加之心中也对周荣甚为欣赏,便在一次机会中将“罗浮门”只传掌门的“三阴夺魂抓”赠与,其意便是要他成为自己的女婿再执掌“罗浮门”。谁知周荣好武成嗜,只接受了“三阴夺魂抓”,却婉言推掉了婚事,不久便留书而别,从此之后音迅杳杳。陈素芝倾心周荣,虽然对方大她十岁,但只觉他一身豪气,磊落清朗,远非江湖中各派傲倨轻浮的侠少所比,故而多年待字闺中,二十五六岁仍云英未嫁。怎料慈父陡亡,凶手竟是这个自己无时无刻不想兹念兹的人儿。 只听周荣高声道:“陈姑娘,江湖中拿正眼相视周荣的唯你父女二人,陈老前辈的胸襟见识,江湖中更无出其右,活命之恩,传艺之德,周荣深铭肺腑。我纵是禽兽,然马报恩于垂缰,犬还义于涅草,也断不会做出这种狼心狗肺,令人发指的事。天下人骂我,我只当它是烟尘微雨而矣,但姑娘误会,却让周荣如挽巨舟,如负泰山。我这两年与妻儿隐居河南,每日以教子为乐,陈老前辈之死,实和我无关。周某发誓,一年之内,必定寻出凶手,千刀万剐,油煮火烤,以祭前辈之英灵。”说毕,凌空一掌击在地面,那地乃青石铺成,甚是坚硬,此时“轰”的一声,齑粉四扬,现出一个大坑。众人又皆骇然变色。 陈素芝闻他说得慷慨至诚,心头不由微有迟疑。 忽然有人哈哈狂笑,笑声饱含悲愤与苍凉,十数人自人群中走出,其中鬓发霜白的老者居多,最年轻的也有四十来岁,领头之人身材高大,须发尽白,满脸皱纹,眼眸中布遍血丝,瞪着周荣,直如要生吞了他一般。 周荣浪迹江湖,对各家人物极熟,见大笑的是江南罗家主事的大当家“追魂枪”罗德天,旁边诸人,个个提着银白的长枪,全是罗家中武艺高强之士。 罗家是江湖中有名的罗、关、公孙三大世家之一,原是幽州名将罗艺的后裔,从北方迁移至江南,门庭殷盛,多有入朝为武官的,子女娶嫁亦常与江湖中各大门派联姻,势力颇大。最有名的是家中年满九十的老祖宗“仁义枪”罗凌海,一生行侠仗义,七十岁时,不顾家人苦劝,与当时恶名极盛,武功极高的“屠刀人魔”决斗,厮杀了一日一夜,终于刺穿了对方的喉咙,但自己也受重伤,经名医救治,虽然保住性命,而武功尽废。他不以为然,仍时时赈济贫民,故江湖中人无不敬服。 周荣拱手道:“不知罗老爷子有何指教。”罗德天又是几声大笑,雪白的长须乱颤道:“我笑你这狗贼装模作样,象个涂脂抹粉的戏子。” 周荣这两年在妻子的劝说之下,脾气已有所收敛,然天性刚强,最受不得气,“罗浮门”对他有恩,因此难与之争,这时见罗德天骂得厉害,怒火渐炽,冷笑道:“在下唱了一出什么戏,老爷子不妨直说。” 罗德天怒叱道:“你说你这两年呆在河南,那两个月前,家父罗凌海又是那个奸邪之徒害死的。”他此言一出,仿佛个霹雳在屋中炸响,罗凌海在江湖中德高望重,岁已耄耋,竟也被周荣害了,此人心肠之毒,手段之狠,实属罕见。 周荣一愣,道:“我杀死罗凌海,有何凭据。”罗德天道:“你以为自己武功盖世,中掌者必死无疑,怎知家父一息尚存,我等赶到时,还能说出凶手的姓名,便是你这畜牲,周荣。” 周荣陡地哈哈大笑道:“令尊武功全失,居然能受周某一掌不死,周某的内力真是退步得太多了。”罗德天红着眼道:“家父曾经两次见过你,怎会认错。”跟着猛喝一声,罗家十几人蓦然撕开外衫,里面全是一袭白色孝衣,正面写着“杀身灭魔”四个红字,触目斑斑,似是人的鲜血所书。这些人自知不是周荣的敌手,个个神色视死如归,大有战国时燕国大侠荆珂赴秦行刺赢政“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回还”之遗风,酒店中顿时扬起一股悲壮慷慨的气氛。 周荣何等人物,心如电转,想道:“定是有人化装成我的模样杀了陈老前辈和罗凌海,江湖中的易容之术,不过是改变自己的本来面目使旁人无法认出。这人却模仿别人惟妙惟肖,罗凌海也还罢了,陈老前辈与我相处日深,依然辨别不了,确然令人心惊。” 他隐隐觉得有一个极大的阴谋向头上套来,而到底是谁在操纵这个阴谋,又为何要偏偏找上他,都是一团迷雾,但与他结怨的江湖人物如过江之鲫,其中若有精研易容术的想要调唆别人与他为敌,亦是大有可能。 转眸四顾,见屋中正邪两派人物相杂,说道:“各位和我有仇的,欲取周某性命也还罢了,不知‘阴山五雄’、‘玉面毒扇’、‘洛阳双英’、‘苍龙剑’、‘神拐郑’、‘辣手书生’......又为何而来。”他一连道了十几个江湖中颇有名气的人物,被他叫着的,心头都微一跳,想道:“不料此人对江湖中人这般如数家珍。”却无人作答。 周荣无意瞟到那击落店老板门牙的道士,拱手笑道:“昆仑山掌门清坛道长也在这里。真是失敬,失敬。”他此言一出,众人不禁一喜。 原来江湖中素有五派四门三世家之说,指的便是当世武学精妙,势力深大的十数个名门正派,五派以少林为首,其余为泰山派、崆峒派、昆仑派、岳阳流云派。四门为铁剑门、金刀门、罗浮门、无名门。世家则是罗、关、公孙三家。 昆仑在五大派中虽是派小势微,门人最少,但自当年祖师爷苍松道长建派以来,每一代都有一位顶尖高手在中原扬名立万,人所敬仰,故尔亦列入五派之中。这几年清坛道长的声誉正隆,大家只知他来自西域黄河的尽头,为昆仑派现任掌门,疾恶如仇,剑法高绝,除掉了不少厉害的江湖败类,因沉默少语,处事公正,又唤“金口铁面”,但行踪飘浮,极少有人认识。如今此人在此,对付“魔尊”不免又多了名高手。 清坛道长只哼了一声,并不说话,果然是惜言如金。那少年公子仍在墙角旁若无人的拔弦弹琴,周荣见他甚是陌生,也不放在心上。 这边罗德天见他故意不理会自己,早已血脉贲张,长枪横扫竖砸,只听“噼噼啪啪”桌凳碎裂垮塌之声,顿时露出一大片空地,而后举枪高声呼道:“布梅花阵”。罗家十数人对此阵操练经年,已是娴熟无比,猛地身形交叉移挪,衣衫飘振,片刻便将周荣围在中间。其形状犹如黄梅怒绽,周荣如内之花蕊,罗家人则如外之花瓣,枪尖皆平直指向周荣,一时银光闪闪,寒芒呑吐,仿佛立时就要周荣血溅当场。 原来此阵名为“梅花枪阵”本是大唐名将罗艺创于千军万马的厮战中,全名叫“梅花锁龙阵”。罗家荣至唐朝六主,唐肃宗之后,逐渐衰没,最终隐归江湖,纵有入朝为将的,军职也不显赫。后来罗家出了位聪明多谋之士,参照祖传的阵图,另创了这套适用于江湖厮斗的阵法。阵法分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门共十五人组成,除乾门以族中武功最高者独自号令指挥,其余七门每两人为一组,内蕴两仪变化,一阴一阳,互为犄角,同进同退,诸门间相互配合,其中尚辅以五行之变,威力强大,远非江湖中杂乱无章的群欧所能比,自创阵以来,尚无人可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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