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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鱼龙悲啸冷烟残(2)

 黄巢一愣,道:“周大哥怎说出这等话?”周荣摇摇头并不言语,又向前方妻儿望去,周鼎正蹦蹦跳跳拉着母亲问这问那,慧娘牵起他的手,不厌其烦的给他解释什么是金刚,什么是罗汉。

  黄巢心念电转,道:“大哥是怕酒店那些人还要追上来找麻烦?”

  周荣道:“若是酒店那些人,何足为惧,只怕将有厉害的人物要赶来,生死胜负实难预知。”

  黄巢道:“莫非是少林圆性大师及正日教主柳生一雄两人。”

  周荣点点头道:“这两人是我生平的大敌,我虽早有与他二人一决高下之意,但这次江湖中人突然群起向我围攻,其中原因绝不简单,必定有人在中间栽赃嫁祸,推波助澜。江湖上人心叵测,刀剑无眼,我实在怛忧慧娘她两母子的安危。便是黄兄弟你,明日也自领手下离开,以免殃及鱼池。”

  黄巢道:“不如避过风头,让那些人追不到,大丈夫能屈能伸,也不坠了大哥的威名。”

  周荣道:“什么威名不威名,我已经瞧得淡了,只要慧娘与鼎儿平平安安,我便能开心,只望仗着马儿的脚程能够摆脱这些江湖中人。”

  黄巢见他在扬威酒店时何等英武刚毅,此刻眉头微蹙,愁云陡生,心想:“柔情最消英雄志,这句话果然非虚,江湖上都说‘魔尊’心如铁石,哪知一般的和常人无异。”

  他不忍周荣愁眉不展,抱拳一揖道:“若有用得着黄巢处,请周大哥尽管开口。”

  周荣闻他说得言辞铮铮,心下感激,抬腕握住他的手道:“多谢兄弟好意。”两人双手紧握,胸腹中皆是热浪沸腾,惺惺相惜。周荣心念一动道:“黄兄弟,难得你我意气相投,不如就此结为金兰之盟。”

  黄巢雄才大略,素来眼界极高,正所谓“戏万乘若僚友,视俦列如草介”,但对周荣却是敬佩得紧。闻言不禁大喜过望道:“只怕小弟高攀了。”周荣哈哈大笑道:“周某乃江湖草莽,恶名远播,人人避之不及,有什么高攀之处,黄兄弟气宇轩昂,胸纳乾坤,来日破壁而出,飞龙在天,润泽苍生,前程无可限量,要说高攀,也是周某。”

  此刻众盐枭已在大雄宝殿外升起几堆篝火,慧娘也领着周鼎帮忙拾柴。周荣呼道:“慧娘,快过来。”慧娘牵着周鼎莲步袅袅到了大殿,周荣将此事说了,慧娘知丈夫素来孤傲,无三句话的朋友,竟然要与人结拜,微觉诧异,但见黄巢豪迈直爽,也很高兴,连连赞同。

  周荣携着黄巢,虚空一掌劈去,“轰轰”一声巨响,把那尊释迦牟尼像的头击得粉碎,说道:“咱们不要这没用的菩萨保佑。”和黄巢跨步至殿外空地。

  众盐枭闻听帮主要与周荣结拜,大家都见识过他的手段,人人自是兴高采烈,暗想:“帮主结识了这样一个大靠山,日后的买卖,做起来可顺风顺水多了。”急忙到庙里寻来香案香炉,没有香烛,当下便撮土为香,酒倒是有,只是缺了酒碗,黄巢的心腹白智处贪杯好酒,从行囊里拿出一个酒杯替代。

  一切预备妥贴,周荣与黄巢立于香案正前方,黄巢将黄泥撮成的香交给周荣道:“大哥,由你来罢,就不必再谦让了。”周荣点点头,接过黄泥香往空中三举,插入香炉之中,然后和黄巢一起跪下,叩头已毕,说:“过往神祗在上,弟子周荣与黄巢结为生死之交,祸福同之,始终不渝,若有异心,人神共弃!人神共弃!”黄巢跟着也发了重誓。相互序齿,周荣三十有八,长黄巢两岁。

  两人站起身来,各把左手中指刺破,滴入酒杯中,周荣先饮一半,由黄巢一饮而尽。两人相互凝视片刻,蓦地伸出手把臂而拥,仰天齐声长笑,都觉能与对方结拜,实是说不出的痛快开心。

  此时乌云微散,一钩晕月淡淡抹在空中,倏然刮来一股没来由的寒风,几只乌鸦在殿脊鸱尾上,叫一阵啸一阵,乱飞一阵,黄巢闻寻那乌鸦鸣得凄惨,心中一凛,暗思:“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大家围着篝火而坐,黄巢吩咐取来两个酒囊,与周荣相对而饮,两人都想试试对方的酒量,是以皆不离囊嘴,一饮而下,只听“咕鲁,咕鲁”喉咙不停发出响声。盐枭们虽知帮主酒量惊人,但满满的一袋酒少说也有七八斤,如此不停的喝,也是从所未见。周鼎见他俩喝得高兴豪迈,大是羡慕,说道:“爸爸,我也要喝。”

  周荣正自痛快,闻言便从一名盐枭手中取过一个酒襄抛给他道:“你这小鬼常偷我的酒喝,当我不知道,好,今日就让你尽兴。”周鼎嘻嘻干笑着接过来,也是一仰而下。”丽娘心知不妥,想要来劝,但又不愿扫丈夫的兴,微皱着眉,心中很是担忧。

  众盐枭瞧这小孩一通猛灌,肚子渐渐澎臌起,面色却毫不改变,不禁都暗自称奇,心想:“这酒辛辣刚劲,便是我等这般喝也未必受得了,这小孩子的酒量可好得很啊。”

  周鼎再喝了一阵,腹中实在无法容下这许多酒,便停住不喝,咂了咂嘴,却是意犹未尽。见到父亲和黄巢还在仰首而饮,一时间眼睛瞪得老大,一会儿瞧瞧这个的肚子,一会儿瞧瞧那个的腹部,奇怪两人怎么装得下这许多的酒。

  不一刻,周荣已饮完最后一口酒,却见黄巢也正放下酒囊,两人全都面不改色,大笑着把酒囊远远扔出。盐枭们大声喝采起来。

  周荣喝得高兴,呼道:“痛快!痛快!好痛快!二弟,再拿酒来。”盐枭们唬了一跳,忙侧目去看帮主,黄巢兴致已浓,说道:“好!好!难得我两兄弟相聚一场,正该一醉方休才是。”又取了酒,一袋抛给周荣,一袋自饮。这次盐枭们连叫好声也没了,人人屏住呼吸,瞧着两人斗酒。那白智处也以酒量见长,但对两人这般不停嘴的连饮,却是咋舌不止。慧娘虽有意劝阻,然丈夫一生中从未如此欢畅开心过,自不便说话。不多时两人又已饮尽,各取酒再饮,白智处瞧得目瞪口呆,思付:“难道这酒装错了,里面全是解渴的清水。”偷偷用手指在黄巢扔下的空囊口拈了一点放入嘴中,却是如假包换的香醇美酒无疑,不禁更是佩服。

  周荣眼看又要喝完,斜见黄巢饮迅放缓,心中忽地想道:“我身负‘天残地绝魔功’,体质与常人有异,二弟自不是我的对手。”一念至此,故意放慢速度,眼瞧黄巢即将饮完,同他一齐离口。说道:“二弟好酒量啊,为兄可要认输了。”黄巢道:“大哥有心相让,做兄弟的岂能看不出来。”

  两人不再斗酒,闲聊了一阵,盐枭们早已困乏,纷纷睡觉去了,只有慧娘抱着呼呼大睡的周鼎强打精神相陪。周荣道:“娘子,你也睡一会儿罢。”

  慧娘微微摇头,眼睛痴痴望着儿子道:“不知怎的,我心里烦闷得紧,象要有事发生。只想多瞧瞧鼎儿,相公,你看他睡着了的样子有多可爱。”

  周荣知她担忧今日之事尚未了结,暗地一叹,却强颜欢笑道:“是啊,鼎儿越来越长得象你了,日后不知要迷死多少女孩子,咱们可要多准备几间房,免得他娶了五个六个媳妇没地方住。”

  慧娘展颜轻笑道:“要是能亲眼瞧到鼎儿成家,开枝散叶,这一辈子咱们也心满意足了。”

  黄巢望着周鼎,想到他刚才喝酒的爽快,赞道:“鼎儿从小便豪气干云,长大后必定也是一个了不得的好汉子。”周荣闻他称赞儿子,心下颇是得意,嘴中却道:“这孩子放浪不羁,让兄弟见笑了。”

  黄巢心里一直有个疑惑未解,忍不住问道:“大哥,小弟有一个问题冒昧相询,但大哥若不便相告,就当小弟没说过。”

  周荣道:“你我既已结成生死之交,自当推襟送抱,坦诚相见,岂可有隐瞒之理,但凡为兄所知,必定言无不尽。”

  黄巢道:“江湖上盛传大哥是个穷凶恶极之人,从小缺少管教,八岁时就开始有杀人之举,而我观大哥谈吐举止,颇是儒雅博学,是读过书的无疑,心中实难相信江湖这些谣诼。”

  周荣脸色微黯,低头望着随风闪烁跳跃的篝火出神,半天沉吟不语,黄巢不禁暗悔言辞莽撞。周荣却抬起头道:“好,我的身世,本来只有慧娘知晓,但二弟若有兴趣,我定当奉告。”

  黄巢急忙道:“大哥如果有为难之处,此事不必放在心头,是小弟失礼了。”周荣摆手道:“兄弟间那来的失礼,只是其中多有悲痛之事,我不愿回顾,唉,鼎儿日渐长大,也应知道父辈的事了,况且此行吉凶难定,日后只怕无机会再说。”

  他吩咐慧娘唤醒周鼎,周鼎揉着眼睛,懵懵懂懂的爬起身道:“妈,干么叫我,我困死了。”

  周荣道:“鼎儿别胡闹,爸爸给你讲一个故事。”周鼎听说讲故事,顿时来了精神,嚷道:“好啊,是不是上次没有讲完的赤壁之战的故事。”

  周荣摇摇头沉声道:“这个故事你要牢牢记着,现在你或许不明白,长大一点,自然慢慢便懂得了。”

  周鼎“嗯”了声,不再言语,倒在慧娘的怀里,双手勾着她的玉颈,偏过头来看着父亲。周荣瞧他一味撒娇,浑不知世事艰辛,心中突然莫名一痛。

  他默思片刻,想了一想从那里开说起,深深吸了口气,方才缓缓道:“ 二十年前,在益州的一个村子里,有一位十四岁的少年,父亲是一个教书的穷先生,母亲则帮村子里的人缝制衣物贴补家用,另有一位姐姐已过及笄之年。少年的父亲忠厚老实,一生谨守孔孟之道,家里尽管很穷,却常常拿银子去周济别人,村里人都很敬重他,什么张家的狗咬死了王家的鸡,李家的墙占了刘家的道,或是家中婆媳、妯娌有了争吵都爱找少年的父亲评理。”

  “少年天性善良聪明,自小在父亲的薰陶下博览群书,才思敏捷,十三岁时已中了县试,村里人没有不夸的。少年的姐姐美丽娴静,时常有人上门提亲。一家人虽然过得拮据,却也其乐融融。”

  “可是有一天,少年一家的苦难降临了。那是一个很黑很黑的夜晚,少年一家吃过晚饭,正围在一起闲聊。忽然有人敲门,来的是村里的郑老伯。郑老伯一见到少年的父亲,立即痛哭流涕的跪下,少年的父亲连忙扶起问清原委。却是郑老伯家一年前为了治病,借了村里最有钱的花大善人五两银子,说好一年后连本带利共还十两,郑老伯一家拼死拼活,省吃俭用,前两天终于凑齐了银子,急忙给花大善人家送去。谁知花大善人竟说还差四十两,并拿出郑老伯的借据,原来那上面不知怎的,在五字的后边又多了个十字,五两银子就变成五十两,郑老伯明明知道是他后来加上去的,但苦于没有证据,只有低声下气的哀求,花大善人这才说要郑老伯家的三女儿嫁给他作第九房小妾。郑老伯自然是不答应了,花大善人便把他赶出来,放言说如果十天之内还不出四十两银子,就到郑家抢人。郑老伯知村里唯有少年的父亲广识多谋,因此来求他想想法子。”

  “少年的父亲听了义愤填膺,当晚就和郑老伯一起去找花大善人论理。到了花大善人家,少年的父亲和他理论,反被一阵奚落,要他少管闲事,少年的父亲一时激愤,争了两句,花大善人便老羞成怒,指使下人将他与郑老伯拳打脚踢打了一顿。”

  “少年的父亲满身是伤,跌跌撞撞回到家里,一家人都骇坏了,他却一声不吭,连夜挥笔写了一份十几页的状纸,第二天一早,要与郑大伯去县上告状。谁知郑大伯自被毒打后却害怕起来,反劝少年的父亲穷不和富斗,自己决定忍气吞声,将三女儿送入花家。少年的父亲不肯罢休,要独自去县上,少年担心父亲,也跟了前去。”

  “到得县上衙门,主事的是马县令。这马县令接过状纸,只略略瞟了一眼,便重重扔在地下,说少年的父亲不是苦主,却来逞强污告良善之家,明明是个刁民,不由分说,唤两旁的差役将少年的父亲按倒在地,处以三十杖击。原来这马县令和花大善人早有勾结,这些年花大善人横霸乡里,不知孝敬了马县令多少银两。他料知少年的父亲必定告上县里,所以已派了人先向马县令送了银子,并要他好好惩办少年的父亲,让他日后没胆再告状。”

  “少年见父亲受杖击,哭喊着扑上去,却给两名差役抱住,这少年真是没用之极,眼睁睁的瞧着自己的父亲无辜被人毒打,除了会哭,就再没任何办法。”

  “少年的父亲本年老体弱,在花大善人家的受的伤还未减轻,这三十仗直打得他皮开肉绽,浑身是血,已是奄奄一息。马县令叫人用水把他泼醒,说只要他写一份污告花大善人的悔过书,就放了他,少年的父亲说什么也不写,马县令又唤差役再打,少年的父亲哪里还经受得起,竟给活活打死在公堂之上。那马县令瞧死了人,也不在意,叫人把少年和他父亲的尸体拖出县衙,退堂而去。”

  “少年抱着父亲渐渐冰冷的尸体,唯有伏尸恸哭,实在不知怎么办,多亏有名好心人,知道他父亲死得冤屈,便佣了车送他回家。”

  “回了家,少年的母亲惊闻噩耗,立时昏死过去。姐姐亦是嚎啕大哭,家里一片凄风惨雨。少年呆呆看着父亲的尸体,心中悲愤欲狂,嘶喊着找了一把菜刀要去和仇人拼命。姐姐死死拉住他,说他这样前去,必然又要陪上一条命。这时少年的母亲忧忧醒转,见此情景,也急忙哭着劝阻,少年无奈扔下菜刀,痴痴而立,只觉得自己纵是学通百家,满腹经纶,真正遇上事来,不过也是个一无是处的草包。”

  “第二天,一家人正在商议如何安葬少年的父亲,却见花大善人领着一群提刀持棒的家丁凶神恶煞的赶来,说是他被少年的父亲污了名誉,要抢少年的姐姐作为补偿。”

  “那少年见了仇人,立即扑上前去,早给花大善人的家丁一拳打翻在地。抓了少年的姐姐就要扬长而去,正在紧急之时,少年的母亲捡起地上的菜刀,疯狂的冲着抓他姐姐的家丁一阵乱砍乱劈,那些家丁一时慌了手脚,竟让少年的姐姐挣脱出去。”

  “少年的母亲体质柔弱,这时不知那来的力量,挥着菜刀,花大善人的家丁居然无法靠近,她大声叫儿女快逃,少年便和姐姐趁机跑了出去。”

  “他们沿着村东朝外跑,后边紧紧跟着一大群花大善人的家丁,不知跑了多久,到了一条小河边,少年的姐姐已经气促力竭,说什么也跑不动了,少年想去背她,但是没走几步就摔在地下。眼看家丁们愈来愈近,少年的姐姐要他丢下她独自逃命,少年怎么也不肯答应,少年的姐姐见他倔强,就叫他去河里捧水给她喝,少年实在是个笨蛋,居然真的转身去河边,刚把手掌伸入河中,身旁却见人影一闪,河里一声巨响,原来是少年的姐姐怕自己拖累了弟弟,又不甘落入花大善人手中受尽无穷无尽的污辱,因而投河自尽了。”

  “少年无暇思索,慌忙跳入河中去救姐姐,然而这小河虽不宽阔,却深长湍急,少年水性本不高,扎了几个猛子,在冰冷寒冻的河水里那儿还找得到半分姐姐的影子,这时花家的家丁已近,少年只好寻了一簇芦苇躲避,等到这些家丁走远了,再去找时,仍然没有姐姐的踪迹,少年在水里呆了许久,只泡得全身发白,筋疲力尽,才慢慢游到岸边。”

  “少年在岸上歇了一会儿,略微恢复一点气力,又顺着下游一路寻找,终于在一个回流处发现了姐姐,姐姐依然是那么美丽,只是变得苍白冰冷,一双娴静明亮的眼眸再也不能睁开了。少年抱着姐姐一边痛哭,一边呼喊,不知叫了千遍万遍,直到喉咙嘶哑失声,又想起母亲生死叵测,便抹着泪,踉踉跄跄的抱起姐姐向家里走。”

  “到了家门,花大善人已不见了,一名妇人腰上插着一把钢刀斜躺在地上,地面鲜血乱溅,正是少年慈祥和善的母亲,少年瞧到此景,只觉天旋地转,浑身无力,昏倒过去。”

  “很久很久,少年渐渐苏醒,静静躺在地上,脑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的回响“报仇,报仇,我要报仇......”

  黄巢听到此处,见周荣咬牙切齿,凶光迸现,而慧娘在一旁流泪抽噎。他如何不知这少年便是周荣自己,心中不禁又是愤慨又是感叹,暗思:“原来大哥竟有这般悲惨的往事,只是不知他后来又怎地学了这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

  周荣已自陷入当日的情景,眼中遍布血丝,继续讲道:“少年怀着满腔的悲痛,满腔的疾愤,走出房门,在院外找了一处土地,挖了个大坑,他挖啊挖,不知道锄头已把手磨破了,也不知道手上流的血已把锄柄浸得透湿,他已完全没有了感觉,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自己,只觉得好像也死了一般,默默的将父亲、母亲、姐姐的尸体放进去,然后用土掩埋。”

  “他跪在三人的坟前,想着一家人数日前还言笑晏晏,围聚一堂,此刻竟人鬼殊途,唯有梦中才能相见。人人死得冤屈,临走皆无一言片语留下,不由悲从心至,放声大哭,他这一哭,便足足有五六个时辰,眼睛里也渗出血来,胸中的仇恨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使他渐渐变得坚强刚硬,他对着亲人的坟墓发誓,这一生绝不再流泪,再不受人欺侮。”

  “他对过去所学的圣贤之诲已是鄙夷痛恨,什么“曲则全,枉则直”,什么“礼让一寸,得礼一尺”,什么“克己复礼为仁”什么“温、良、俭、恭、让”统统是在胡说,是在放屁,“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既然上天要人自生自灭,他宁愿选择奋起自生,而不愿去含辱自灭。”

  “少年在离家不远的树林里藏了三天,这三天里他在苦苦思索复仇的计划,决定弃文修武,学得一身好武功后,便要花大善人及马县令全家鸡犬不留。”

  “这少年踏上江湖,一心要拜名师,学绝技,可是他一个文弱纤瘦的穷小子,谁又瞧得起他,纵有些小门小派收留,也不过是把他当个不要钱的下人使唤,少年在江湖中过了一年多,竟连半点武功也没学会,他不甘心,便想了个法子,就是偷师学艺,这法子十分冒险,只要给人发觉,定是九死一生,但少年已横了心,学不了武功,报不了血海深仇,他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少年为了偷师,受尽了艰险磨难。他曾经在杂草里潜伏了七天七夜,饿了渴了便只有咀嚼身旁的草叶,还要忍受蚊虫蚂蚁那无休无止,钻心刺骨的钉咬,只是为了瞧一眼的‘岳阳流云派’的掌门练功。他曾经在雪地里将自己装成雪人,几次冻得昏死过去,也不过是为了观摩‘金刀门’与‘铁剑门’两派弟子决斗。还有无数次他偷学武功给人发觉,让人追杀,几乎丢掉性命。总算这少年的亲人在天上保佑他,每一次都能化险为夷。他非常的刻苦,每天只是用很少的时间吃饭,睡眠,总是不停的练武,只是尽管他下足了苦功,学了不少精妙的招式,但没有内力基础,依然不能大成。后来幸好让他无意中救了一位隐世的异人,那异人感激之余,闻听了他的生世,很是怜悯,便传了一套惊世骇俗的内功心法给他。”

  “少年在一个山谷中将这套内功和偷学的各门各派苦练了三年,自问已有所成,就回到家乡,找到花大善人家,闯了进去,除了丫环、长工,余下的人,没一个活得性命,花家上下尸横遍地,地面处处流满了鲜血。他仍不解气,放了一场大火,把整个花家烧得干干净净。”

  “少年灭了花家,又赶到县里马县令的府宅,将马家满门也杀了个一干二净,他又寻着当年在堂上参于其事的差役,一个个都杀了,跟着又放火烧了马家与县衙。”

  “这一日之间,少年连杀数十人,放了三场大火,总算报了血海深仇,又叫了人挑了吉地,重修家人之墓,请僧人诵经超渡亡灵。”

  “少年在家人的坟前搭庐住了半年,终于在一个清晨告别了家人,踏上江湖之路,他不停的向各门各派的高手挑战,武功更是突飞猛进,他永远记得自己发过的誓,这一生一定要成为天下武功最高的人,不再受人欺侮,不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这少年在江湖岁月中渐渐长大,他用尽各种方式,博习诸派绝学,武功日高,愈来愈多的各大门派的高手败在他手中。只因他在决斗中出招向来不留余力,这些高手往往丧生在他掌下,所以江湖上的朋友对他又恨又怕,人人视为大魔头,他一直对当年郑老伯害他家破人亡,但后来居然怕招惹新祸,竟没到父母坟前吊祭过一时片刻而耿耿于怀,是以很少行侠仗义,一直过着孤独寂寞的日子。可是,有一次他忍不住救了一名被强盗抢劫的姓江的少女,少女的家人已全给强盗杀死,只好暂时跟着他,后来两人朝夕相处,有了情意,便成了亲,没多久就生下爱子......”

  周荣讲到这里,忽然闭眸不语,沉湎于往事之中。慧娘早哭成泪人,黄巢知道少年便是他自己,心中对他的生世颇为感叹,正想出言语宽慰,却见周鼎双拳紧握,两眼透出恨意,咬牙切齿道:“爸爸,那些坏人真可恨,可惜都给杀光了。啊,这个少年是不是你呀,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

  周荣点点头道:“鼎儿,你要牢牢记着,你爷爷、婆婆、姑妈之所以横遭惨死,都是因为太过软弱,没有法子保护自己,这世上有许许多多的坏人,你若想不受人欺侮,就要好好的刻苦修习武功,武功愈高,别人纵是恨你怕你,却没人敢瞧不起你。”

  黄巢在一旁道:“大哥以一名完全不谙武功的少年,在江湖上孤苦无依,竟然有了今天这样惊世骇俗的成就,大勇气、大毅力、大智慧缺一不可,非是小弟等所能企及。”

  周荣叹道:“我虽凭借侥幸,练就一身武功,但天下如我这般身世的人何止千万,只怕多数是忍辱一生,含恨而终。即使我杀得几个贪官,除得几个恶霸,也是于事无补,二弟,唯有你的志向,方可梨庭扫闾,清涤乾坤。”

  黄巢道:“《孟子.梁惠王》说‘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是率兽而食人也。’如今朝庭无道,底下的官员个个暴戾贪婪,凌虐百姓,和野兽又有何分别。”

  周荣冷笑道:“官府比野兽还要厉害,野兽杀了人,还要背上残害无辜的恶名,官府却能颠倒黑白,明明杀了良民,还要贴出告示,污陷一个罪名,仿佛杀了好人倒成了为民除害一般。”

  黄巢蓦地思起一事,道:“大哥,我在酒店里听那些江湖中人言语,说这两年你杀了不少的各派高手,但你隐居曹州不出,是谁会用这嫁祸江东之计。”

  周荣沉默一会儿,方道:“此事定有一位高手在捣鬼,陈老掌门及罗老前辈等的武功皆属一流之境,能够无声无息的击杀他们,这人的身手江湖上绝不会多,我遍思各派高手,但这些人无不性情高傲自负得紧,实难猜测谁会这么做。”

  黄巢道:“这人的目的当是要更多的江湖中人和大哥为敌,好生阴毒狠辣。”

  周荣道:“陈老前辈与我有救命传艺之德,大恩尚未报,最终却因我而遭杀身之祸,全是周荣的罪过,我若知此人是谁,无论天涯海角,也要他挫骨扬灰,以解心中之恨。”

  两人言语不歇,已是夜深星稀,露冷霜重,慧娘连日奔波,疲倦已极,斜靠着周荣沉沉睡去,倒是她怀中的周鼎自听了父亲所述之事,心中一直愤懑难平,无法入睡,睁大眼睛瞧两人谈话。

  周荣瞧着黄巢,心念蓦动道:“二弟,你我既已结拜,为兄实有一言相告。”

  黄巢听他说得郑重,忙道:“还请大哥明示。”周荣道:“为兄略通经史,知道成大事者除本人拥有盖世雄才,手下也必然是谋有良士,伐有勇将,文如管仲、张良、孔明之流、,武如廉颇、韩信、卫青之辈,而我偷观贵帮兄弟之中凶悍彪勇,慷慨生死的虽多,但为一帮之用尚可,若是为一国之用,却有不足之处,东汉时黄巾起义,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之便,却因缺少运筹帷幄的将才,已至如一团散沙,终于风流云散,常令后人长叹。”

  黄巢道:“大哥所言极是,此事我也颇为担忧,只惜一向罕逢意气相投又有大才的朋友,天幸可怜,让我与大哥结识,大哥文武兼修,皆入超凡之境,又在管仲、廉颇等人之上。”

  周荣闻言哈哈大笑道:“二弟一代豪杰,怎地也学起俗人拍马屁的功夫来了,我文无法机不虚发、算无遗策,武无法排兵布阵、运筹帷幄,大不了成荆珂、专诸一流,刺杀几个敌军主帅还勉强能够办到。”

  黄巢道:“听说当年关云长百万军中取上将人头如探囊取物,大哥武功盖世,几如神人一般,只怕又在关云长之上。”

  周荣摇摇头,说道:“我虽然渐悟到武学之真髓,但练武太晚,实难登绝顶,可为一憾。”他侧目瞅了儿子一眼,见他正听得聚精会神,又道:“春秋战国时的武学生硬粗糙,父传子,师传徒,殊少变化,而三国时华佗传下‘五禽戏’拳法,开创了向禽兽学习技击之术的先河,大大启发后代武学人士推陈出新的自创精神,无数有志之士穷毕生之力精研,又不停的在千百次血肉厮杀中磨砺,方有了如今江湖中的各门各派兴盛云集的景象,便如少林寺的达摩祖师所遗的少林武功,也多有凶禽猛兽的套路。其实武学之道,未必单以禽兽为师,只要心清神明,默契天地动静,察于一毫,投之万象,浮云聚散,风催树摇,水滴石穿,花开花落,皆能让人有所悟,便如张旭的草书,李白的诗词,裴旻的剑舞称为‘大唐三绝’,虽各自所学不同,但其精要取自天地自然,却是共通之处,江湖中有些门派常以相人骨格来择徒,却是大错特错,只有悟性高低才能决定一个人练武的资质,而有所悟,有所创,方可百尺竿头,登峰造极。”

  黄巢听得连连点头,只觉他的见识果然超凡脱俗,周鼎却如坠五里雾中,似懂非懂,问道:“爸爸,怎么能够有所悟,有所创?”

  周荣道:“要想有所悟,有所创,又谈何容易,必须博通各派,有牢固稳实的基础,还要瞧这个人的性情及上天给他的机缘造化,便是我,现在也只能做到融会贯通生平之学,离自创的境界,还差上那么一大截。”

  他转身凝视周鼎道:“鼎儿,你一向浮躁顽皮,是练武的大忌,《诗经》曾说‘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意思是讲每天都要有成就,每月都能遵循实行,日积月累是通向光明的道路。‘勤学苦练’这四个字你须好生记牢。”

  这一次周鼎倒听明白,大声道:“爸,鼎儿日后一定加紧练习武功,再不会偷懒了,鼎儿要做天下武功最强的人。”

  周荣大为高兴,拍着他的肩道:“好,有志气,不愧是我周荣的儿子。”还要夸奖他两句,忽然寺外响起一声尖锐的长啸,这啸声凄厉苍劲,连绵不绝,似在一里之外,又若近在咫尺,让人刺耳难忍,震得无数的惊鸟扑打着翅膀,怪叫着乱舞乱飞,在空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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