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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鱼龙悲啸冷烟残(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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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荣心下猛地一沉,暗道:“该来的终于来了,只盼能保得慧娘母子无恙。”他知道面临一生中的大敌,这一战的生死委实难测,精神不由为之一振。 尖啸声犹自未息,又听见有人道:“以菩提相,起禅波罗密。以一切智,起般若波罗密。教化众生,而起于空。不舍有为法,而起无相。......”念的却是佛经。这声音听来淳和轻柔,但偏偏不为先前的啸声压制,一字一句便如同在每个人的耳畔响起,让人如沐春风,闻那啸声也不怎么刺耳心烦了。 周荣走到殿前空地,扬声道:“圆性大师,柳教主,好高深的内力啊,兄弟也来凑一凑热闹。”说罢聚气抿唇,亦是一道长啸破空而出,这啸声雄厚高吭,似龙呤,如虎吼,霎时和前面的两道声音交织纠缠在一起。众人只觉天地间好象忽然山洪暴倾,飓风狂卷,说不出的惊心荡魄,而那念佛之声依旧是清晰可闻。 过了良久,最先的尖厉啸声嘎然而止,跟着佛声也隐然消失,周荣亦是同时收声。 黄巢瞧他停住了啸声,上前道:“大哥,莫非是少林掌门与正日教主来了。”周荣点头道:“我早有心和这二人一决高下,想不就在今日,二弟,对方是冲着我而来,你领了手下的弟兄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以免受无妄之灾。” 他走至慧娘跟前,慧娘秀眉深蹙,满面忧郁的望来,想是已知这一战之凶险,是丈夫一生之中从所未遇。周荣抚了抚着她细腻光洁的脸,见她眼角鱼纹浅现,思及妻子自跟了他以来,甜少苦多,不禁歉意满胸,正欲启齿,慧娘却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轻轻道:“这两年来,你不去江湖上奔波,让我们一家人开开心心的过了两年,也是我这一生最欢喜,最幸福的日子,我就知道上天不会那么好心的......”突然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两行晶玉般的泪珠滴在周荣的手心上,呜咽着道:“......让我们一家人快快活活的过一辈子,相公,我明白你要做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你......你放心,慧娘绝不给你丢脸,你不要有什么顾虑。” 周荣一阵酸楚,但事到如今,多说亦是无益,低头对周鼎只说了一句:“好好听你娘的话。”心中一横,大步朝寺门外走去,慧娘牵着儿子,黄巢带着众盐枭则紧随其后。 寺外是一片五十丈见方的空地,此时已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三四百人,男女老少皆有,人头攒动,手中持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无数的火把在风中摇曳闪烁,不时传来松油“噼啪”的轻爆声。 人群成半圆而围,当中簇拥着两人,一位老僧身披红色直裰袈裟,腰系九缕丝绦,脚踏深青山根云鞋,手中持着一根金环禅杖,面容清癯,白眉深浓,双眸张合之间,神采内敛,与普通人丝毫无异,身后站着十来名中年青衣僧人。另一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袭质地普通的白色锦袍,胸前用红丝绣了一轮浑圆的太阳,面部瘦削无须,线条极其生硬,仿佛戴着面具一般的毫无表情。酒店那少年公子则恭恭敬敬站在他的身后。 周荣走近这两人,拱手道:“圆性大师,柳教主,久闻二位大名,一直缘悭一面,今日得同时与当世两大高人相晤,是周某毕生之幸。” 圆性合什一揖道:“阿弥陀佛,老衲身在化外,亦是常常闻听施主的大名,如今有缘一见,施主果然气宇轩昂,实是人中之龙。” 柳生一雄则抱拳淡淡道:“久仰,久仰。”周荣瞧他说话时除了嘴唇处在动,脸上其余诸处竟无丝毫牵动,心中一凛,思付:“此人喜怒不形之于色,高深莫测,定是个难缠的劲敌。” 周荣对圆性道:“大师远在嵩山,降贵纡尊,千里迢迢的赶来此地,不知有何要事。”圆性尚未说话,他身后一名高瘦的中年僧人骂道:“你这狗贼,还在装疯卖傻,我师父慈正大师一生与世无争,只知埋头苦研佛理,竟遭了你的毒手,你真是个丧心病狂的魔鬼。” 圆性叱道:“性空师侄,出家人当戒粗口俗语。”那高瘦的中年僧人不敢再骂,合什道:“是,谨遵掌门训示。”一双眼睛瞪着周荣,却满是仇恨之色。 圆性向周荣道:“周施主,老衲确要请教,三月前,你夜闯少林,掌杀我师兄圆正大师,是何缘故。” 周荣一愣,立知又是有人在嫁祸自己,问道:“说周某杀了圆正大师,不知可否有人亲眼目睹?” 先前那中年僧人性空站出来大声道:“你这大魔头,还要强辩,当晚我去给师父奉茶,刚推开门,就看见一个黑衣人立在室内,师父却伏在打座的云床上一动不动,我急忙大叫,黑衣人转身向我看了眼,突然越窗而走,虽然只是一霎那,但我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是你这恶贼。” 圆性大师合什宣了声佛号,道:“性空本不认识周施主,只是老衲察看了圆正师兄的尸体,是让人用重手法震碎了心脏而死,圆正师兄虽向来谦逊和气,一身内力却委实非同小可,能够一掌打死他的高手,天下寥寥可数,后来我要寺中善长丹青的僧人照性空所述凶手的模样作了一幅画,请江湖中见多识广的朋友来认一认,都说是与周施主一模一样,又说周施主近年来在江湖中肆杀逞威,多造血案,此事亦必是施主所为。老衲今领了性空师侄前来指认,适才他已说明,此事果然和施主有关。” 周荣心下虽知中了敌人毒计,而江湖中人对自己的恶名根深蒂固,已是百辩无益,说不定还要让人笑话胆小懦弱,孤傲横逆之心渐盛,因此再也懒得争辩,冷笑道:“死在周荣掌下的冤魂无数,添一个少林寺的和尚,又有何紧要。” 圆性大师道:“施主杀孽太重,为天下苍生之大祸,老衲唯有请施主在本寺长住,盼以我佛的无上大法,能逐渐化解施主心里的魔毒戾气。” 周荣闻他有禁锢自己的意思,不由仰天大笑道:“周荣一生飘泊,哪里都去得,只可惜就是听不得和尚罗啰嗦嗦的念阿弥陀佛。” 柳生一雄一直在旁沉默无语,这时忽然向圆性大师拱手道:“大师,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圆性大师道:“柳施主为一教之主,武功见识远胜老衲,还请不吝赐教。” 柳生一雄道:“周荣号称‘魔尊’,兴风作浪,屡造杀孽,江湖上的各门各派多受其害,已是百死难恕,所谓‘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大师若想带走此人,只怕各位江湖朋友不会答应。” 他这几句话有意无意的用内力远远传出,空地上数百人个个清晰听见,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群情耸动,只听有人高声道:“呸!周荣作恶多端,带到少林寺思过岂不是太便宜了他,这人一身杀孽,必定有碍少林寺诸位高僧清修。”也有人道:“圆性大师的武功自然是天下第一,但未必少林寺的和尚都能强过周荣,嘿,嘿,难道大名鼎鼎的‘魔尊’就会乖乖听话,老老实实的坐着听大和尚念经,圆性大师不知是否和这魔头拉屎拉尿也寸步不离?说不定那一天,魔头凶性大发,来个血染古刹,可就糟之糕矣”这语音刚落,又有人道:“如果让这魔头逃了,再在江湖中胡乱杀人,是少林寺监管不严之过,他每杀一人,便有一半的罪孽要算在少林寺的头上,到时候任少林寺的大小和尚敲破十七八个木鱼,佛祖也不能宽恕。”还有人道:“这恶贼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少林寺若放过他,便是和我等为敌。” 周荣放眸望去,见人群中有许多是历年来丧身在自己掌下的各派好手的家眷亲朋,酒店中余生的清坛道长、张二峰、上官真等亦在其中,陈素芝则由林嫂扶着,脸色苍白,眼里尽是怨恨的瞧着他。另外还有不少人是为看热闹而来,要知当今世上的三大高手相逢,这一场比斗惊天动地,百年罕遇,自不待言。 圆性大师合什道:“阿弥陀佛!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既有前因,后果相循,周施主结怨与人太深,众怒难犯,恐非老衲所能化解,柳教主,这一切唯有赖你主持了。” 柳生一雄还未说话,周荣忽然哈哈仰天长笑道:“想不到我堂堂华夏,泱泱中国之事,反要一位来自蛮荒小岛的倭人主持,岂不让我大唐之人羞愧无颜。” 场中的江湖中人闻听此语不禁多有人愧色,但圆性大师太过慈悲为怀,无法对魔头狠施杀手,除此唯有柳生一雄堪与周荣争峰匹敌,纵然对方非我族类,也是不得已而由之。 柳生一雄仍是面无表情道:“本国虽地处海外,但物丰民淳,绝非蛮荒小岛,我国人民自幼受天皇教诲,侠义之风,除魔卫道的决心当不在贵国之下。” 原来日本古称倭国,东汉以来,因仰慕我中华繁荣昌盛的政治文化、科学技术,使臣、学者、僧人、商人一直络绎不绝的渡海而至,唐贞观十九年,倭国发生“大化革新”改称日本,开始向封建社会过渡,更是加强了对中国的借鉴及引进,派遣的使者、学者达一千余次,其中出名的如空海、吉备真备、阿倍仲麻吕等,阿倍仲麻吕甚至还化名晁衡任过玄宗皇帝的卫尉少卿、秘书监诸职,大唐与外族中的高丽、吐番、西突厥多有征战杀伐,待日本使者却甚厚,故对这些使者的要求大多都是应允,是以中国各种先进的文明传入日本,日本国力渐超于海外诸国之上,因此日本无论政治策略或是文化科学的背后,多有中国文明之影。 周荣听他言语大义凛然,一时无法反悖,又道:“柳教主想要除我这个魔头,不知如何除法,是单打独斗,还是一声号令,群起而攻之,周某奉陪就是。” 柳生一雄眼中忽然精光乍现,仿佛一柄利剑刺向周荣,周荣心中一动,暗道:“好犀利的眼神。”却丝毫不惧,立即凝神回视。场上气氛顿时空前紧张,人人不敢发出声来。 柳生一雄瞧了他一阵,神色渐缓,说道:“阁下向来自负武功盖世,听说曾到总坛找过本座,欲要比一个高下,今日本座便了结你这心愿。” 周荣笑道:“好,这是要单打独斗了,不知除柳教主之外,还有哪几位想和周某动动拳脚?”他心中其实最担心的就是江湖中人一拥而上,混战之下,无法保得妻儿及义弟等人万全。 圆性大师在一旁道:“让老衲也来请教请教周施主闻名天下的‘天残地绝魔功’。” 柳生一雄道:“蒙江湖上的各位朋友抬爱,推本座与圆性大师为死在阁下手中的冤魂讨一个公道,今日之事便以两场为算,阁下若能连胜两场,此事就暂且搁下,日后纵有江湖朋友要找你偿还血债,本座和大师绝不相助。而阁下如果输了一场,便要立刻自己了断,以慰亡灵,如何。” 周荣正在沉吟,身后一个清柔的声音急促道:“相公,千万不要答应他。”正是妻子慧娘。跟着黄巢也大声道:“大哥,这个条件太不公平,他们输了,不过一走了之而矣,而你两场中只要输了一场,就须自杀,真是岂有此理,别上这个恶当。” 周荣思绪如电,付道:“我若不应允,这些人又怎会放过如此杀我的良机,到时这数百人冲来,再加上柳生一雄及圆性暗助,自己是万万难以抵挡,这些人杀红了眼,妻儿义弟,一众盐枭无人可以幸免,义弟一代豪杰,大有解民于倒悬,重让天下江河清澄的可能,如果因我死在此地,那自己这一身的罪孽就更深了。” 一念至此,毅然道:“好,大丈夫一言九鼎,我若输了一场,立时自尽,绝不食言,只是望柳教主和圆性大师答应不伤及我的妻儿与我些朋友。”他向身后黄巢等人一指。 圆性大师道:“正该如此,这事就包在老衲身上。”柳生一雄向黄巢等扫了一眼,见这些人虽然人人长得威武彪悍,但瞧来并无武功好手在内,也不放在心上,看到周鼎时,只见他面容俊秀,面临这密密麻麻,凶神恶煞的满场江湖中人,竟是毫无惧色,眉宇间大有乃父的豪气,这份沉稳胆识,已远超同龄孩童,心中不禁一动。 周荣向圆性大师深深一揖道:“大师是江湖上的泰山北斗,德高望众,一喏千金,有大师这句话,无论周荣是生是死都可无憾了。”此话说完,他心中却甚是沉重,他和那少年公子交过手,武功已是非比一般,其徒如此,其师可想而知,圆性大师更在十几年前便有了天下第一高手之誉,要想连胜两场,又谈何容易。 这时场中之人纷纷后退,露出一大片空地,周荣也示意妻儿等向后行了十数丈,只闻儿子大声嚷道:“爸,我知道你一定会打赢的。”周荣“嗯”了一声,自问一生纵横江湖,罕逢敌手,一向睥睨天下,此刻对手愈强,心中的豪气反而更加盛炽。 周荣脚踏丁八步,注目柳生一雄,见他气定神闲,腰下斜插一把长刀,刀鞘古朴扁细,刀柄较中原之刀长出数寸,甚是奇异。 柳生一雄瞧他望着自己的兵器,冷冷道:“我这剑并非凡铁所铸,是仿上古利器以铜锡加上龙渊泉水寻名师精淬而成,吹毛断发,削铁如泥,不在中国的莫邪、鱼肠之下。” 说着忽地一拍手,道:“取‘纯钩剑’来。”又道:“这把剑是战国铸剑大师欧治子呕心沥血之作,足可以抵得我这利刃。” 人群后闪出一名身着黑衣的瘦小男子,捧着一把长剑向周荣走来,周荣一眼就认出,正是那少年公子在酒店使用之物,曾吃他奋力一弹而无损丝毫,果然是把好剑。 黑衣男子走近他,双手递上宝剑,周荣伸出右臂去抓,刚及剑身,蓦然一股暗劲震来,周荣哈哈大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只将两根手指搭在剑身,那黑衣人本想趁周荣不防,震伤他的手臂,让他在众人面前出丑,好向教主邀功,谁知一连摧了几道内力,皆是泥牛入海,不知所踪,待要放开双手,却不料仿佛被什么物事沾住了一般,竭尽全力,满脸涨得通红,怎么也无法移动半分。 过了一会儿,周荣喝道:“回去罢!”疾伸左手在他胁下一托,黑衣人便如腾云驾雾似的“叭嗒”摔在柳生一雄的脚下。跟着周荣随手一掷,那剑直直飞向少年公子,少年公子急忙抬臂朝空中一挽,把“纯钩剑”稳稳接住。 周荣对柳生一雄拱手一揖道:“多谢柳教主好意,小弟一向使掌弄拳惯了,剑法却生疏得紧。”他见柳生一雄不肯占兵器上的便宜,确是一派宗师风范,也不禁暗地佩服。 那黑衣人正要爬起,突有一道刀光闪过,只在他喉咙处一掠,哼都没哼一声便立即倒地而亡,却是柳生一雄出的刀。以周荣的眼力,居然也难瞧清他如何拔刀挥刀,刀法之迅急沉稳真是无以复加,赞叹之余,更为心惕。 柳生一雄道:“此人无我之令,擅自行动,徒遭其辱,已犯我教规,该当处死。” 周荣暗付道:“正日教原为万国盟,本是一群乌合之众,经这柳生一雄一接手,短短几年便一整旧容,蒸蒸日上,渐渐成为江湖中分坛最多,势力最大的教派,除此人的才智武功外,恐怕还源于治教手段的严酷了。” 他对正日教殊无好感,摇头笑道:“传闻远古南海小虞山上有个鬼母,早晨生子,晚上就当点心吞下肚去,柳教主真是大有其风,怪不得中原曾有人称你们倭人为‘鬼子’呢。” 柳生一雄也不说话,脸上更无一丝怒气,只是缓缓拔出腰下长刀,只见刀首狭窄,刀尖细长,刀身呈弧形弯曲,在昏暗闪烁的火光下犹自有精光游动,他双手握刀,抱于胸前,姿式与中原刀法大异。 周荣心道:“激之不怒者,非有大量,必有深机。”不敢有一丝一毫松懈,全身内力流转,皮肤上血光一现即隐,“天残地绝魔功”已提至六层。 相持良久,柳生一雄见周荣脚下微移一步,猛地一声狂吼,双手抱刀坚在右臂前,冲到周荣五尺处,劈头下砍,刀还未至,刀风已将周荣的发鬓带得高高扬起。 周围的江湖中人本来瞧柳生一雄沉默寡语,这时忽然狂叫着发难,又闻这声音高吭凄厉,有如一只受伤的野兽在旷地里嚎叫,甚是惊心动魄,不由都是一震。 周荣矬身避开这一刀,“三阴夺魂抓”中的一式“血手绝命”疾抓他的咽喉,柳生一雄横刀上抹,来削他的五指,周荣沉腕急缩,化为一式“请君断肠”双手连环不停,直奔柳生一雄的小腹,柳生一雄刀势一收,抬臂向周荣小腹斜斫,周荣匆忙跃起丈余,用“洛阳百胜门”的“碎石金刚腿”向他头部踢去,柳生一雄则举刀上挑,削向他双脚掌,周荣翻出一个筋斗稳稳落在地上,说道:“盛名之下无虚士,柳教主果然好武功。”手下却不稍歇,若狂风,若暴雨,朝柳生一雄袭去。柳生一雄自创的八十一路“扬日刀法”亦是闪电迅雷般的使出。 两人刀飞拳舞,片刻之间已交手数十招,旁观之人个个瞧得目眩神驰,有的想:“怪不得‘魔尊’能在江湖上肆意妄为。此人的武功确是匪夷所思。”有的想:“柳生一雄深居简出,从来无人知晓他武功高低,今日一见,实已达到出神入化之境。”亦有人想:“这几年正日教的风头愈来愈劲,我中原各门派竟隐然相形见拙,虽然近年和各门派井水不犯河水,但异族之人在中原强大,终究不是好事,只盼这一战,最好那大魔头能与柳生一雄拼个同归于尽,可就两全齐美,从此江湖上就落得清净了。” 慧娘看二人翻翻腾腾相斗,心知对手极是厉害,每到紧张时,脸色都是月惨花焉,全身微微颤抖。周鼎对父亲信心百倍,拍着手掌不停叫道:“爸爸再加把劲儿,快把僵尸打趴下。”他见柳生一雄面无表情,便如母亲给他讲的僵尸一般,因此就说了出来。 那少年公子听他称师父为僵尸,忍不住道:“小孩子,你乱吼什么。这大魔头怎会是我师父他老人家的对手。” 周鼎闻他语音凶恶,有心气他,眼睛骨碌碌一转,忽然道:“啊,我知道了,他是大僵尸,你是小僵尸,骂了大僵尸,小僵尸就生气呢。喂,你会不会这样?”说着双手平举,直挺挺的跳了几下。 少年公子不防这小孩子如此口齿伶俐,被他僵尸长僵尸短的骂来骂去,斜观旁边的江湖中人多有露出嘲笑之色的。他自拜柳生一雄为师,因天资聪明,学武又勤奋,深讨师父欢心,尽得其真传,常思天下除师父及有数的两三人,一身武功再无人能出其右。这次得柳生一雄之令步入江湖,真是怀着满腹振翼翱翔之志,正准备在江湖中扬名立万,好让人人敬慕。这时竟给一名小孩在众目睽睽之下讥讽,不禁怒火大起。但他自幼除学武之外,习的是百家诸子、琴棋书画,皆有所造诣,自负清雅高贵,对村俗俚语的粗口向是鄙视,即使要骂人也是引经据典“之乎者矣”类的雅骂,此刻想用来对付一个小孩子,实有如对牛弹琴,听者茫茫。 他正在思付是否再理会周鼎,却见他给自己做了个鬼脸,又拍着手道:“唔唔唔,有人不说话,是个缩头大王八。”原来周荣飘泊江湖四处寻高手比斗,慧娘带着周鼎也跟着居无定所,周鼎平日里除了练习父亲吩咐学会的武功,就是和附近的小孩子嘻玩,小孩子之间不免常有争嘴的事,久而久之,耳薰目染,将南腔北调,乌七糟八的骂人的话不知学了多少。他性格中少了几分父亲的沉静,而多了几分脱跳浮燥,人又聪明机智,反应敏捷,和人吵嘴往往尽占上风,常常弄得另外的小孩子不敢与之斗口。 少年公子思如电转,心想和一名小孩子吵架实在有失风度,强自压抑怒气,微笑道:“小小年纪,如此尖牙利齿,必然寿年难长。” 周鼎虽不爱读书,但“寿年难长”这几个字还是懂的,嘻皮笑脸道:“妈妈说王八乌龟活得久,怪不得有人要做缩头大王八。啊,对了,你刚才说你师父是老人家,人越老就越死得快,定是你师父不怎么疼你,你就咒他快点死,是不是。”黄巢等人在一旁听他斗嘴,反应极是敏捷,皆是暗暗称异。 少年公子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知道和这小孩越接话越是糟糕,故意装着神闲气定,不屑一顾的样子,摇头冷冷一笑,再不去瞧他。 周荣和柳生一雄此时已拆了百余招,周荣见对方时而飘忽莫测,时而劲若狂浪,出手的角度怪异刁钻,刀招尚未施展,杀气已经逼至,攻来的套路往往为击面、砍手、刺胸、扎喉,但变化多端,狠毒猛疾,竟逾于中原各刀剑术之上,若不留神中了一招,恐怕便要立刻命丧当场。但他的“天残地绝魔功”威力无穷,又博知各家武学,东一招岳阳流云派的“流云卸骨手”西一式泰山派的“玉皇十八掌”,变化奇巧,毫无拘泥,柳生一雄未窥全斑,心下对他的武功也深为忌惮,不敢过于紧逼,两人一时间斗得难解难分。 这时霜露愈重,残寺内外不觉笼罩了一层淡淡的轻纱,观站的江湖中人只见两人出手愈来愈快,舞拳声,挥刀声,衣袂破空声不绝于耳,便如一灰一白两条影子相互纠缠追逐。 激斗中周荣蓦地飞身跃起,双指疾伸,去挖柳生一雄眼珠。柳生一雄瞧这招来得颇为奇异,急忙挥刀在脸部一横,左手斜抬而上,又向他脚下“解溪”、“公孙”两穴抓至。周荣见他以守为攻,要使自己的双指送上他的刀锋。人在半空,叫了声:“好刀法。”深深提了一口气,左足尖在右足背一点,顿时又升高五丈余,说也奇怪,一个身子却不立即落下,竟在空中慢悠悠的打起转来,便似一只大鸟在天上翱翔自如的飞行。 场上群雄瞧到这等身法,不由目晕头眩,心驰神往。其中有识得货的,惊呼道:“这是崆峒派的绝顶轻功‘仙鹤九变’,这可是崆峒派掌门的不传不秘啊,这魔头又是从那里学的?”有人道:“听说这‘仙鹤九变’练至高深处可以在上空接连变换九个不同的角度寻找机会攻击敌人,便是崆峒的掌门人无涯子也只能练成第六变,眼瞧这魔头已变了七次身形,这门功夫那可不是比无涯子还高么?”又有人道:“今日之事没有崆峒派的人到场,难道是与这魔头有交情?” 周荣在空中连续七个折回,仍然没有发现柳生一雄的破绽,自觉真气将泄,当下气沉丹田,身子便如殒星破空,疾迅下坠。 柳生一雄见了,高声赞道:“好轻功。”不等周荣双足落地,抬腕纵肩,刀影叠现,已将他的下半身罩住。 周荣双腿一缩,左足伸出,去踢柳生一雄的右手腕部,柳生一雄右臂一沉一压,匆匆去削他在左足,刀招还未使全,手中微重,已被周荣在刀身上一点,身形又起。 柳生一雄招式骤变,刀柄朝下,刀尖幻化出千万朵雪花向空中飞去,正是“扬日剑法”中的“河汉繁星”,长刀在他的内力摧动之下,发着“嗡嗡”的响声。他暗思:“瞧你怎生再借力跃起。” 周荣在空中仍是转折自如,整个身子突然斜移半尺,躲过刀尖,右脚直奔柳生一雄的“百会穴”而去,柳生一雄见来势凶猛,连忙一招“临海望月”横刀自救,只闻头顶上周荣哈哈大笑,右脚又在他剑身闪电般一踏,飘腾而去。 两人一个刀法快疾若行云流水,挥洒自如;一个轻功翔灵似神龙游天,圆转无碍。场中数百人瞧着如此打法,纵然其中有敌人在内,也是禁不住喝采声此起彼伏,皆想:“姓周的大魔头在空中,无法尽施全力,却能与柳生一雄互抢先机,毫不逊色,武功之强,只怕在这一百来年的江湖中也是罕见,怪不得可以纵横天下,挡者披靡。” 周荣凌空下击,捷若御风,和柳生一雄又斗了十数招,心付:“这样下去终非长久之计。”双足互点,再拔高丈余,头上脚下,双掌齐拍,喝道:“可敢硬接我这掌‘五岳镇邪’。” 柳生一雄只觉一股霸道无匹的内劲自空中透压而来,那敢大意,手腕高抬,一招“扶桑孤云”平平一刀向上刺去,这“扶桑孤云”招式朴实无华,一刀之中并无后着,但正因为太过简单,施刀者方能心无旁鹜,内力尽数注入刀身,先前他出刀一直有“嗡嗡”的声响,这一刀挥出,竟是无声无息,没有半分风声。 却见周荣乍然扯下外袍腰带,如长鞭般在他的刀上一缠一裹,柳生一雄只觉刀身被一团软绵绵不着力的物事包住,跟着一股大力涌来,刀锋不由自主的偏了数寸,周荣趁机稳稳落在地上。那根腰带已给削成两截,他后退几步,双手一分,长袍若一只巨大的蝙蝠缓缓飞走,露出了里面的蓝布圆领紧身劲装。 柳生一雄一刀之下,已知对方内力略强于自己,猱身而上,刀法又是一变,不再攻入他三尺之内。 周荣和他已交手数百招,见他刀法中的险、奇、狠、劲虽与中原各派有所迴异,但许多 的招式出手变化皆有中原武学的痕迹,所习之博杂,仿佛不在自己之下,但去繁就简,失其形而得其神,便是同一招式,变化也各有不同,已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若无数十年对中原武功的苦心钻研,绝对无法达到这样的地步,而据说此人自日本渡海而来不过短短几年时间,实想不出怎能有如此造诣。不禁大为疑惑。 圆性大师有名弟子法号性觉,一向最得师父喜爱,这时瞧场上两人恶斗,禁不住靠近他道:“师父,你看柳教主和那大魔头谁的武功厉害些。” 圆性大师沉吟道:“周施主武功颇杂,但东鳞西爪,难有精擅,所幸内力浑厚刚烈,可以弥补招式上的不足。柳教主内力虽略逊于周施主,然而刀法神通,似将各派武功剔枝去叶,去芜存菁,而熔为一炉,得以别辟蹊径,已经自成一家,放眼当今江湖,论招术上的精妙,无人可望其项背了。两人各有所长,应在于伯仲之间。” 师徒二人声音并不大,但周荣和柳生一雄耳力敏锐,清清楚楚的闻得,不由皆是深自佩服圆性大师果然不愧是武学的大行家、大宗师,寥寥数语,就将两人武功中的良劣道尽了。 柳生一雄劈出几刀,思道:“若不施用绝招,以这般打法,只怕再过千招也难分胜负。”暗自凝气聚神,等周荣掌力稍缓,使出了“灭天三式”中的“灭魔式”。 这“灭天三式”是穷他毕生智力,殚精竭虑研创而成,分为“灭魔”、“灭神”、“灭佛”三式,虽只三式,但包罗万象,涵盖了天下刀剑术中的所有精华,已达到刀法中从古未有的颠峰。 他招式乍起,周荣只闻得他的刀锋中突然传来凄厉阴森的惨啸,刀影从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渐渐愈化愈多,全身上下雪光闪耀,每一道光芒都要择人而噬,仿佛是九天十地的诸魔受召赶至,张牙舞爪,恶狠狠的向自己扑来。心中大惊,急用崆峒派的轻功绝学“仙鹤九变”,身形在刀光里腾挪跳跃,双掌奋力疾挥,掌力惊涛拍浪般的向柳生一雄席卷而去,他知道对方这一招极为凌厉诡异,若是一味闪避,终难逃一刀,不如用“围魏救赵”之策,使他无法过于近身紧逼。 柳生一雄只觉周荣的掌力竟是无穷无尽,连绵不绝的涌来,胸口处一紧,呼吸也并非十分通顺,这“灭魔式”中的贴身近攻的细微变化再难以使出,刀势骤收,“灭神式”已经发动。 周荣刚见满天刀影顿失,还未缓过一口气,柳生一雄却是双手合抱刀柄,平平一刀从上向下劈来,这一招使得正义凛然,大气磅礴,中规中矩,没有半分变化,但刀势强劲迅急,已将他全身上下统统笼罩,他在仓促之间,竟来不及躲避。 眼着周荣要被劈为两半,危急之时,只见他右臂疾伸,对准柳生一雄的刀锋一弹。柳生一雄的内力本略弱于他,若是平日吃他这一弹,必定要荡开一尺有余,但柳生一雄在这“灭神式”中注入的力道甚是奇特,正是“毕全力于一功”,远远大过平日数倍,这时给一弹之下,只是微微偏得一寸,势道毫不稍缓。 但他的刀锋虽只微偏,周荣已得生机,他猛吸一口气,仰首收腹,腿腰纹丝不动,胸腹却生生向后凹出数寸,跟着左掌向自己腹部一拍,身子如箭一般后飞出几丈,躲过了这必杀之招。 本来旁观的江湖中人皆以为他难逃开膛剖肚之厄,竟不料这一着,只觉此人无论机智武功实是精妙绝伦至极,一时心神驰怡,不管和他有无仇怨,都不禁高声喝采,慧娘则是骇得脚酥手软,差点要晕过去,周鼎从来认为父亲天下无敌,是以也不紧张,只是把一双手掌拍得通红。 周荣其实也惊得一身冷汗,这一招之险,是他练成“天残地绝魔功”以来从所未逢,若不是反应敏捷,此刻已血溅当场。正喘息间,却见柳生一雄大步跨来,又是一刀挥出。 这一刀使得飘飘忽忽,方位不定,羚羊挂角,毫无痕迹可寻,不沾半分人间烟火,正是“灭天三式”中最后一式“灭佛式”。 周荣一时无法判断是攻还是守,连退几步,柳生一雄亦进前,不离他五尺以外,刀芒吞吐,不知攻向何方。周荣在一霎时间,想了江湖上各派武学中十数种以拳掌破解刀法的招术,但无一种可用于此,不敢莽撞,施展“仙鹤九变”的轻功,仿佛足不沾地,朝后面行云流水般的退去,柳生一雄如影随形,也摧动轻功向他追来。 两人如此面对面的纵跃追逐,须臾之间,已在场中绕了两圈,众人抬头仰望,宛若有两只大鸟在空中疾速飞行,有的想到:“大魔头以背反向飞纵,难以长久,迟早会被柳教主追上,只盼着能将他一刀身首异处。” 周荣内力深厚,虽还可支撑,但思这一味退让下去终不是办法,暗道:“周荣啊周荣,你一向心高气傲,怎么今天弄得如此狼狈,不仅让二弟小觑于我,只怕就是鼎儿也要心灰意冷。”一念至此,胸腹中忽然豪气大增,蓦地顿住脚步,一掌迎着柳生一雄拍去,这一掌聚得他生平之力,只闻风声呼啸,极为凛人。 柳生一雄不防对方突地停住身形,长刀直刺而去,刀尖甫及周荣胸前肌肤,却见他的掌力也袭至自己的胸口,竟是要拼个火烧昆冈,玉石俱焚。他无暇细想,急忙缩刀闪避,左肩头上被掌风扫着,只觉火辣辣的甚是疼痛,再难抬起。去瞧周荣,也被他的长刀在胸前划破一道伤口,鲜血外溢,把周围的衣裳染湿一大片。 柳生一雄的“灭天三式”,“灭魔”以巧、“灭神”以力、“灭佛”以空,已至人刀合一的境界,此时全数使完,却没有“灭”得周荣,对方虽无法破解自己的刀法,但他也再无力对付,因此并不上前进攻。 周荣暗叫声“惭愧”,他没法破得柳生一雄的最后一刀,但料他是一教之主,位高权重,壮志凌云,绝不敢轻易同归于尽,故而兵行险着,虽然说是化解了此刀,却有些近于无赖,算不上真正破解。 这两人深深凝眸对视,都是真心佩服对方,不约而同抱拳一揖。周荣道:“教主好刀法。”柳生一雄也道:“阁下好内力。”心知彼此武功相差仿佛,再打亦是不分轩轾,各自息了争斗之心。 柳生一雄走到圆性大师面前道:“大师,本座已是江郎才尽,无法制服魔头,此间的一切大局,须得仰仗大师了。”说罢便走入人群,静观圆性如何应付。 圆性缓缓走入场中,围观的江湖中人个个敛声屏气,此人一二十年前就有“天下第一高手”之誉,这许多年来隐居少林寺内,不再涉足江湖,韬光养晦,潜心理佛,实不知武功又到了何等地步。 周荣出指如风,在伤口周围“紫宫”、“神藏”、“玉堂”三穴疾点,止住鲜血,又回头对妻儿微微一笑,以示身体无碍。 却闻圆性大师道:“阿弥陀佛!周施主,老衲仍想重提旧言,请你往少林寺一行。”周荣哈哈大笑道:“大师再说这般话语,难道不怕众多江湖朋友不答应么。” 圆性大师正色道:“老衲适才默观施主的出手,沉猛刚烈中隐隐有一股浩然之气,若非心地坦荡之人,绝对无法练至这等境地,老衲虽不明白施主为何有那许多的恶名,但相信自己的眼力,施主必不是奸邪的小人。若然你能亲口承诺老衲,从今后忏悔向善,此生不出少林寺半步,老衲愿以少林寺数百年清誉向各位江湖朋友担个硬保,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如何?” 周荣听了这话,心中甚是感激,思道:“圆性大师果然不愧是有道的高僧,在周荣这么多仇家群情汹涌之下,仍能说出这番话来。”脸色却不表露,又笑道:“人迟早都有一死,轰轰烈烈的战死,总胜过在‘邦邦’的木鱼声中闷死。大师,晨钟暮鼓素来非我所爱,从来听说佛向会人解,周某太过愚顽,实是不堪点化。” 圆性大师道:“但凡万物生灵受天地滋润,能够成长枯萎者皆通佛性,具有七窍呼吸者皆可成佛。邱陵坑坎,荆棘沙砾,土石诸山,秽恶弃满,皆可宣扬佛法。周施主争强好胜,纵有一时之快,终是水中月,镜中像,空中云,若能放下屠刀,皈依我佛,拂开遮掩施主性智之乌云,定可使日月重现,得证不生不灭之大快乐。《大藏经》里的阿阇世王,杀父母、杀和合僧,五逆十恶做尽,最终却因悔意,一心向佛,得渡西天为尊。周施主,我佛慈悲,无所不容,及早回头,方是正道。” 周荣道:“大师慈悲心肠,只是周荣顽如铁石,不能通得大法,还是请大师赐招罢。” 圆性大师微叹,宣声佛号道:“我佛有使天花乱坠,顽石点头之神通,老衲的佛法修为实在浅薄得紧。无法点透施主灵智,既然施主执意要动手,老衲唯有领教高招了。” 他突然伸出右臂,在丹田气穴处一拍一按。周荣惊问道:“大师何故如此?” 圆性大师合什道:“适才柳教主不肯让施主在兵器上吃亏,老衲又岂能占力气上的便宜,施主交战许久,已耗了不少内力,是以老衲自闭气门,留下八分功力与施主切磋,这才公平。” 他这么一说,旁边无数盼着周荣早死的江湖中人皆是暗骂,明明对方是个厉害无比的大魔头,这和尚居然还自损内力,真是愚不可及。周荣却是一凛,有关少林寺与圆性大师的传闻闪电般的掠过脑海。 少林寺建于北魏太和十九年,由天竺僧跋陀(佛陀)所创,三十年后达摩亦东至中国宏扬佛法,数年后北渡长江来到少室山首开禅宗,称为初祖,少林寺也被称为禅宗祖庭,达摩晚年感于少林僧众多有筋衰骨弱者,故创“心意拳”雏形,及留下两部惊世骇俗的内功秘笈,便是“洗髓经”与“易筋经”.达摩圆寂之后,少林寺因处在中原四战之地,兵荒马乱中为求自保,更加勤练武功,渐渐发展了近百种兵器拳脚的套路,历代少林高僧中多有武学宗师.到了初唐,因缘际会,昙宗大师率十三棍僧救了当时还是唐王的李世民,并助他攻下王世充之侄驻守的澴州。李世民登基之后,大封少林寺,为这十三人立碑作传,许养僧兵,赠酒肉。至此少林寺到了全盛之期,声名远播,武学上更是在江湖中独树一帜,被视为泰山北斗。僧兵设紧那罗堂,由全寺武功最高的长老传艺率领,专修武学,少参法事,待遇也优于其他僧众,可说是天下寺院之绝无仅有。 圆性大师聪慧勤奋,是学武的奇才,四十余岁就当上紧那罗堂的主持长老,精通少林寺大半武功。他性格耿直,疾恶如仇,除教授少林僧武功,更时常奔走于江湖中排忧解难,惩奸歼魔,所向无敌。当年江湖中武功最高,行事最狠毒的邪派高手便是恶名昭彰的“长白三凶”,江湖上人人对其所作所为敢怒而不言。有一次居住在洛阳的名派“白马门”因小事得罪了“长白三凶”而遭到灭门惨祸,连刚出生的婴儿都未能幸免,震动了整个江湖。圆性大师正在好友“南海钓天叟”所在的广州作客,闻听了一位江湖朋友谈起这事,不禁愤然拍案而去,竟立即告辞离去。他骤驰数千里,十天十夜不眠不休,在河北邯郸寻着了“长白三凶”,以一敌三,决战了一昼夜,身中六掌四剑,流出的鲜血把地面的石头染得透湿,终于将“长白三凶”尽数毙在拳下。后来江湖人士为记念这场恶斗,就在圆性大师流满鲜血的地上立了个石碑,叫做“孽消碑”。从此之后,凡圆性大师所到之处,魔踪潜形,百恶不生,隐隐为江湖群雄的领袖人物。没多久,少林方丈寂相大行归西,传法于圆性大师。圆性大师接位后,因感自己过去沉迷于武学,少修佛理,是以这一二十年来谢绝尘俗之事,苦参大乘精要,未出寺门一步。近年已得证大道,正所谓“默默忘言,昭昭现前。鉴时廓尔,体处灵然。露月星河,雪松云峤。晦而弥明,隐而愈显。”到达禅宗极高之境,过去的燥动好胜也早如烟云随风而散了。 周荣一念至此,拱手道:“大师果然是光风霁月,令人好生敬佩,在下便不客气了。”说罢身形蓦欺,右手疾伸,一招“流云卸骨手”中的“斗酒待客”向圆性大师下颌托去。 圆性大师不避不让,一式“通天炮”当胸平冲,竟后发先至,周荣手还未及,他拳已达襟。周荣一惊,左手忙去扣他脉门,圆性大师拳势后缩,改攻他右臂,却是“黑虎拳”中的“老虎脱林”。 顷刻之间,两人已闪电般拆了二十来招,周荣观圆性大师用的全是少林寺极普通的入门功夫“长锤拳”、“罗汉拳”、“梅花拳”、“通臂拳”一类,但变招圆熟无滞,随心所欲,已臻化腐朽为神奇的境地,丝毫不输于自己施的各派绝学,武功之高,确是生平仅见。 翻腾间,圆性大师正使出一招“扬蹄撞豹”压肩抬臂,肘尖顶向周荣项颈,周荣微斜,左腿如钢锥钻地,右腿凝千钧之力,陡然飞出一腿踢往他的小腹。圆性招式未老,僧袍下摆一闪,也是一脚踢来。要知少林弟子武功自来讲究稳固扎实,站桩不及三年,实不准练其它武功,这一腿之劲,不亚于钢棍铁棒。 唯闻一声巨响,两人身子俱是一震,各有一只脚陷入地里,直没于踝。周荣倏突拔地而起,箕张五指,抓向圆性面门,圆性不慌不忙,举袍上拂,风声凛烈,正是少林“铁袖功”,有裂金碎石之威。周荣在空中一折,幌身到他背后,一掌拍去,圆性并不回头,横臂挡住。 周荣手脚齐展,腾挪飘忽,奇招叠出,愈攻愈快,远远望去,便若一个在狂风中疾转的风车在围着圆性不住的打旋。 圆性在这等疾攻之下,好几次都差点被他拳风扫到,也不敢再用普通武功。招式一变,已施出了“少林十三抓”中的一招“青龙探爪”。这套武功乃是他壮年时的成名绝学,共有“龙行”、“蛇弯”、“凤展”、“猿灵”、“虎攫”、“豹头”、“马蹄”、“鹤嘴”、“鹰爪”、“牛抵”、“兔轻”、“燕抄”、“鸡蹬”计十三路,用抓、拿、撩为主,更辅以灵动多变的身法,端的是厉害无比。二十年前他在江湖上纵横捭阖,惩凶除恶,多得这套武功所助。 周荣接了几招,只觉对方力道刚猛雄浑,每出一招,似乎就大得一分,心中不由惊服,暗道:“我虽与柳生一雄比过一场,但内力并无衰弱,圆性大师自闭两层功力,仍可达如此的地步,内力之强,实高出我几分了,只可惜我的‘天残地绝魔功’还没练到第七层,否则也未必会输与他。”想到这里,已知胜算不大,突然一阵莫明的悲意从心底泛起,旋即又思:“大丈夫岂可轻易言败。”心中又复刚硬,出招更疾。 黄巢一直凝视场中变化,见圆性在周荣暴风骤雨般的狂攻下犹自应付得气定神闲,游刃有余,思量:“圆性大师早有‘天下第一高手’之称,恐怕大哥难以敌得住他。怎生想个法子帮帮大哥才好。” 他沉思片刻,向前跨了数步,扬声道:“圆性大师,在下有些佛理未通,望乞赐教。” 圆性刚用“猿灵”一路中的“剥云摘月”拆解了周荣一招“三阴夺魂抓”,闻黄巢此语,说道:“施主但问无妨。”他过去痴于武功,如今参修佛学,都是一般的固执沉迷,虽明知对方在此时相询不怀好意,却忍不住答话。 黄巢道:“佛经有云‘勿贪世间文字诗词,而碍正法!勿逐悭、贪、嫉妒、我慢、鄙覆习气,而自毁伤。’请教是什么意思?” 圆性双腿连环疾踢,用的正是“马蹄”一路中的“野马奔蹄”,道:“这是叫佛门弟子要有一颗清净心,不可贪恋外物,以免妨碍正法。” 黄巢道:“那么大师一身武功高绝无敌,定非一朝一夕所能练成,不知贪恋内力招式和贪恋文字诗词是否都一般无异?” 圆性边斗边答道:“施主之言甚是,老衲过去搁于武学,荒习佛法,确实有违出家人的本份。” 黄巢见他心底坦荡,毫不为自己所失掩饰,暗赞一声,他学识博杂,一意要使圆性分心,遍思曾瞧过的法论经理,又道:“敢请教出家人是否要四大皆空。” 圆性闻他似乎熟通佛理,兴致更浓,出招毫不停滞,抬臂连挥,道:“正该如此。” 黄巢道:“少林武僧可饮酒食肉天下皆知,这是犯了酒戒;少林寺方圆五十里,全属寺产,甚至在洛阳城中也有一座谷柏庄为少林别院,少林僧人从不沿门托钵,以收取田亩之租来济养僧众,这是犯了财戒;少林武僧常应朝庭之昭,征伐逆党,在江湖中也多有和人争胜比武的事,这是犯了瞋戒。佛门中酒、色、财、气四大戒律,除了一个色戒,少林寺统统犯了,还称得上什么四大皆空。大师不知作何解释?况且此刻大师与人交手,也犯着一个瞋字,佛家以瞋、贪、痴为三毒,瞋恚更是其首,称为‘火烧功德林’,不知大师又作何解释?” 他这一席话处处依着禅理而言,圆性大师一时竟难以回答。思索了一会儿,与周荣闪电般拆了十数招,这才道:“少林寺自建寺以来历代沐受皇恩,本朝得太宗皇帝青睐,天恩浩荡,真是无以复加,赐与产业,是叫少林僧世代不缺衣食,好安心向佛,至于酒肉一节,虽有悖佛法,但圣意深厚,少林寺也不便逆违。说到瞋恚一戒,我佛门中有护法天龙与护法金刚一职,弥勒佛曾灭外魔千万,可见佛也是有所瞋的。” 黄巢笑道:“大师真是辩才无碍,在下尚想请问,是皇恩深,还是佛法深?”圆性这时已使到“兔轻”一路,步履飘浮灵动,并不轻易出招,只是在周荣掌风中左闪右避,却趁他旧招将尽,新招未现时出手进击。一边说道:“佛家有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两种,小乘佛法得以苦悟,大乘佛法得以慧悟,我禅宗修的是大乘佛法,重神而轻形,寺规虽有所变化,但一颗禅心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黄巢大笑道:“好一个大乘佛法,好一个重神而不重形,不如连色戒也破了,叫少林寺的和尚全都娶了媳妇,兰薰桂馥,少林寺岂非更加子孙昌盛,人丁兴旺。” 他二人说话,周荣却愈来愈惊心,圆性一面和他交手一面分神应答黄巢,攻守间居然毫无破绽,任他狂攻猛击,始终中规中矩,稳若磐石,时如猛虎离穴抖毛,时如金猴纵身跳涧,时如猎豹发怒振威,时如雄鹰凌空攫食,拳掌间所挟杂的内力似乎连绵不绝,无穷无尽。 柳生一雄在一旁,面目凝重深沉,心中对圆性的武功也大是惊诧,他向来顾影自雄,睥睨天下,今日一战,先是用自己苦心精研的“灭天三式”无法胜得周荣,此刻见圆性的武功好象更在周荣之上,不禁甚是气馁。 只听周荣道:“二弟,多谢好意,你暂且退下,我自有理会。”招式忽然大变,口中呼道:“鼎儿,你好生记牢这些口诀。”跟着吟道:“搔头最妙凤钗头,玉楼清风十二手。擢发萧萧飘落叶,凤步徘徊遣千愁。”三指微曲,似抓非抓,似指非指,轻飘飘朝圆性腰下“京门穴”抓去,这一抓之力瞧似不大,却发出“哧哧”声响,攻破了圆性的拳风。 圆性惊了一跳,急忙幌身绕到他背后,周荣瞧也不瞧,反手抓他头部,圆性奋力推出一掌去挡,掌力疾如奔潮,谁知他这指劲仿佛是这浑雄掌功的克星,竟又刺破掌风,去势不改,饶是他匆匆俯头闪避,额头仍给指风掠扫到,火辣辣的红了一小块。他后退数步,呼道:“这是岭南罗浮门的‘三阴夺魂抓’中的‘收魂指功’。” 他一言而出,群雄纷纷将目光投向陈素芝,却见她死死盯在场中,脸色苍白,斜靠在一名中年妇人的肩上。原来周荣一使出“三阴夺魂抓”,陈素芝便猛的一震,想到父亲便是死于此人这指力之下,过去那段往事又忍不住在脑中掠过,刻骨之深仇,铭心之爱恋都在这一人身上,自己的命实属悲苦至极,一时间杀父之仇,单恋之情在心中交杂纠缠,无休无止,不觉身子软绵乏力,如风中之叶,颤抖个不停,幸亏得林嫂扶着。 周荣又道:“鹰扬平翅嘴啾啾,气合梁间口里收。食指曲回头节上,弯弯晓月挂吴钩。” 他口中吟诗,招式却不停,将适才的“凤钗劲”已化为“鹰嘴劲”。 江湖谚语有云“宁挨一拳,不挨一掌。宁挨一掌,不挨一指”,只因人被拳力、掌力所伤,只要不伤着要害,多半还有救,但指法是将内力凝于一点,出手部位往往是周身大穴,中者立毙,这“收魂指功”是“三阴夺魂抓”中最难学的精要,时抓时指,指抓相混,变幻莫测,乃罗浮门的镇派之宝,专破天下一切刚猛的拳掌路数。手中之劲力,可化数十种之多,如“蛇头劲”、“鸭嘴劲”、“日月扣劲”、“冲天杵劲”、“金钩劲”、“摔沙劲”、“少阳劲”、“六煞劲”、“天龙劲”等等,所用何劲,因敌而异,因势而异,奥妙绝伦,威力无穷。周荣学的所有武功中,对这套指法钻研最深,配合“天残地绝魔功”施展,指力的凌厉变化已远高出罗浮门历代掌门。 周鼎曾学过这套指法招式间的诸般精微变化,但口诀一直没得到授予。这时闻父亲吟诵,立即映证所学默记,旁边的江湖中人则是听得莫名其妙,不知其解。 圆性接了几招,只觉对方出手奇快无比,指劲之力忽阴忽阳,忽刚忽柔,忽强忽弱,每一指都能穿破自己的掌风,一时竟是遮拦多,进攻少,身子在他的指力下避来闪去,左支右绌,颇有些狼狈。 这等情景,在圆性一生中从所未有,平息了多年来都不曾再生争胜之心不禁油然大起,道:“阿弥陀佛!周施主好武功,且试试我少林寺的‘大悲千幻掌’。” 少林寺武功繁杂,内力、拳脚、兵器有百余类之多,但其中最高深的则只有三门,便是达摩祖师所遗的“易筋经”、“洗髓经”,及二祖慧可创下的“大悲千幻掌”。“易筋经”能使修练者一身皮肉坚若铁石,甚至到达金刚不坏之体,但在百年前少林寺一场浩劫中遗失。“洗髓经”能使人拔毛洗髓,脱胎换骨,圆性大师一身内力便得于此。少林二祖慧可为得达摩衣钵真传,曾经抽刀断臂,血染雪阶,所留下的这套掌法本是晚年时为一句佛语“一念妄心仅动,即具世间诸苦。如人在荆棘,不动则不伤,一念妄心才动,即被诸有刺伤。”而悟。无中生有,幻中印实,对手武功愈高,招式愈精妙,这套掌法威力便愈大,正是遇弱不显,遇强则强,以千幻千手来护持众生,观照四方,具菩萨之大慈悲。“百拂手”除魔障、“盾牌手”辟恶兽、“髑髅宝杖手”役鬼神、“金刚杵手”摧伏怨敌、“五股杵手”降灭天魔外道,其余“宝剑手”、“铁钩手”、“化佛手”、“金刚轮手”等等,千变万化,无往不利,已至掌法巅顶。 他这“大悲千幻掌”一施展开来,周荣的攻势果然无法得心应手,只觉自己每出一指,每一份劲力变化,对方都有相应的掌力化解,便似一张无形的网,渐渐将他套住,他越是挣扎,这网就越收得紧。周荣大惊,进招更疾。 围观的江湖中人看见此番惊心动魄的交手,俱是歙气屏声,目瞪口呆,只瞧着魔头身法挪移,在圆性眼下倏前倏后,便仿佛有了几个化身一般。圆性大师却如长了千眼千臂,无论周荣攻向何处,都正巧接着。 两人翻翻腾腾,又斗得百余招,周荣念到“天龙行雨欲归窠,东海波平风烟散”一语,“收魂指功”最后一路“天龙劲”已经施完,说道:“鼎儿,都记住没有?”周鼎大声道:“记住呢。”只听周荣道:“大师小心了。”突然一声巨响,宛如平地乍起霹雳,两人的身形由动而静,双手互抵,竟是比拼起内力来了。 原来周荣见圆性的掌势愈来愈精妙,而自己再无新招,心知苦斗下去定是必输无疑,只好冒险与他拼一拼内力,盼得以“天残地绝魔功”雄霸凶烈,及自己的壮年之身,能够侥幸胜之。 两掌交接间,周荣摧动内力,便如浪潮一般,一浪方息,一浪又生,一浪强似一浪,一浪高似一浪,朝圆性狂卷冲击。圆性一身僧袍无风自鼓,两道长长的白眉也扬了起来,躯体却如定海之礁,丝毫不为巨浪所动。 周荣此刻已将第六层“天残地绝魔功”提到极至,浑身的皮肤仿佛都要渗出血来,只觉得自己发出的内力竟似泥牛入海,无论怎样摧逼,片刻之间,就消逝得无影无踪。 其实“天残地绝魔功”和“少林洗髓经”皆是天下罕见的神功,但前者是气走偏峰,是邪派武学中的翘楚,而后者中正淳和,为正派武学的首屈,邪不胜正是自古颠扑不破的真理,何况圆性大师的“洗髓经”已练至登峰造极的境地,周荣的“天残地绝魔功”却尚有最后一层没有练成,终是微有逊色。 慧娘在一旁看着,一颗心狂跳不禁,实不敢凝眸再瞧,正待要闭上眼睛,忽闻场中周荣与圆性齐皆一声大喝,两条人影蓦地分开。周荣踉踉跄跄向后退出七八步方才拿稳住桩,圆性则是朝后直直的滑出丈余,地面上留下一道斗寸深的痕迹。 周荣倾全力发出一掌,只感到对方的手掌如同铜鼎铁门一般毫不憾动,跟着一股千钧 大力涌来,不由自主被震退数步,胸口一阵闷痛,喉口甜痒,已是受了重伤。他不愿在众人面前丢脸,竟生生将一口鲜血咽了回去。只见圆性一脸苍白,亦是受了伤的模样。 周荣站直身躯,凝视着圆性,缓缓道:“在下输了。”他此话一出,只觉得心头有说不出的失落,有说不出的酸楚,一直以来争强好胜,欲求天下无敌之心霎时间灰飞烟灭,只觉从未有过的空寂、从未有过的茫然。但对方招式之妙,非已能比,自闭两层功力,尚能将他震伤,武功确然在自己之上,男子汉大丈夫又岂可违心耍赖。 旁边的江湖中人听他亲口认输,皆是愣了愣,续而齐声欢呼起来,纷纷道:“哈哈,你这魔头也有今日,还不实行承诺,快快引颈自戕。”“魔头,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你杀人时可曾想到落得这般下场。”“圆性大师果然不愧是江湖泰斗,这魔头作恶多端,无人能制,大师一出马,便立即乘乘伏首。” 黄巢身后的盐枭们对周荣视若神人,闻言也七嘴八舌嚷道:“放屁,放屁,那有打输了就要自杀的,在场的各位谁没有败过十次八次,现在却活蹦乱跳的站在这里。”“周大侠怎么输了?我瞧是这大和尚并没占着什么便宜,大家胜负未分,周大侠这样说,是谦虚罢了。” 圆性在他奋力一掌之下,亦是受伤非轻,合什道:“施主武功高绝,实乃老衲平生罕遇,未必便是输了。” 周荣沉声道:“输就是输,赢就是赢,周某一生决斗无数,杀人无数,却不会做赖皮的小人。”默默立了一阵,他慢慢走近柳生一雄道:“柳教主,周某有一事相求。”柳生一雄瞧着他冷笑道:“阁下是要我答应在你死后,不去伤害你的家人朋友。”周荣点点头道:“不错。”柳生一雄道:“阁下信得过我。”周荣道:“是。”柳生一雄深深望了他一眼,沉着脸,隔了一会儿才吐出一个字道:“好。” 周荣知道以此人的身分地位决不会言出不行,向他拱了拱手,不再说话。转身走到黄巢跟前,伸出双手把住他双肩道:“二弟,可惜你我无法长聚,再痛痛快快的喝酒聊天了。” 黄巢道:“大哥,古人有云‘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楚霸王垓下兵败,不肯船渡江东,至今为后人所扼腕兴叹。” 周荣道:“二弟,你不用劝我,以今日之势,正是‘与人刃我,宁我自刃’,我若不死在众人眼下,这些人必定会一涌而上,这里不比昨日酒店,人多了许多不说,更有高手相助,别说是我和你,就是慧娘鼎儿,各位盐帮兄弟皆统统不能幸免。况且说出的话,铸成的塔,二弟你是豪杰好汉,难道也要我自毁前诺。” 他这番话说得甚为有理,黄巢一时沉默无言,周荣双手一紧,道:“日后一切唯有仰仗兄弟了。”黄巢知他心意已绝,万难劝转,他向来刚勇果毅,这时突地一酸,悲从心起,眼泪忍不住外溢,右手举天道:“从此刻开始,大嫂便如黄巢的亲姐,鼎儿便如黄巢的亲子,黄巢有生之年,绝不让她两母子受半点委屈,有违此语,天诛地灭,神鬼不容!”言语铮铮,斩钉截铁。 周荣知他言出必行,也不对他说一个谢字,只是含笑微微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慧娘一张满是泪痕的脸撞入眼帘,只见她眸中露出凄凉之色,真宛如梨花染愁带凉雨,白梅惹恨凝寒霜,腹中一阵酸楚,却又硬起心肠,强收泪水,慢慢牵起她的玉腕,想要说话,但此时偏偏又不该说什么才好。 慧娘反而凄凄一笑,呜咽道:“相公,我知道你一诺千金,不会更改,也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和鼎儿才答应这个条件,我只想再听听你作的那首诗,好不好?” 周荣又是一痛,故意微笑道:“好啊。”轻轻呤道:“山幽花开早,林清鸟自歌。弃舟江湖远,铁手化眉梳。” 他言语极是缓柔,虽然强作欢颜,只是此时面临生离死别,一腔悲酸,却那里来的‘林清鸟自歌’、‘铁手化眉梳’的意韵。 慧娘眼中渐渐浮出痴迷之色,喃喃道:“铁手化眉梳......铁手化眉梳,相公,其实我一直以来都想你来给我描一描眉,梳一梳头,哪怕一次也好。可是你从没有这么做过,今后......今后更没有机会了......话未说完,眼泪夺眶而出,香肩抽耸,又已泣不成声。 周荣黯然道:“是我生性鲁莽,不够细致体贴。”慧娘道:“不,不,你是大豪杰,大好汉,自然顾不上这些儿女情长,罗里啰嗦的事,你能送我这首诗,我也是心满意足呢。”周荣眼中含泪,鼻里酸楚,再也按纳不住,拥过妻子,轻柔的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一吻。伸了右手中指,在妻子春山一般的黛眉上抚摸,微笑道:“你瞧,我不是在给你画眉么?”慧娘忍不住猛然双手紧紧搂住他边哭边道:“相公,我求求你别丢下我们母子。我真的好贪心,好想再过过一家人快快活活在一起的日子。”周荣闭着双眸,仰首朝天,却不回答。 旁边众盐枭本都是些刀头子上舔血,枪斧林里安家的人物,见此情景也不禁绯恻感动,多是悲愤含泪。 这时周鼎忽然拽住父亲的衣裳道:“爸爸,你刚才说打输了就要自杀,是不是骗他们的,我不许你离开鼎儿,你答应我,好不好。”他满了十三岁,已知世事,故对场中发生的一切大体懂得。 周荣摸着儿子的发鬓,道:“你要好生的孝顺侍候妈妈,知不知道。”瞧周鼎点头,又道:“孩子,你聪明过人,悟性极高,是块上好的浑金璞玉,但金以炼而弥坚,玉以磨而愈莹。越是天资过人,就越容易走上轻浮的路子。爸爸一生中没什么留给你,你要记住,不去靠天,不去靠地,万事全靠自己,你一定要学会坚强不屈,这样无论爸爸在那里,都会很高兴的。” 周鼎哭道:“我不要,谁欺负了鼎儿,爸爸你会去教训他的。”周荣沉声道:“鼎儿,不可这么没志气,没出息,谁打你一掌,你就想法去打他两掌,谁踢你一脚,你就想法踢他两脚。如果你被打倒九次,第十次能够站起来,也算是赢了。听见没有?”周鼎哭着连连点头。 周荣又道:“爸爸自父母双亡,流落江湖,受尽欺凌,唯有罗浮门的陈老掌门有大恩于我,不想老掌门被奸人冒我之名所害,此恩不能还报,为父终身遗恨。日后你长大了,武功也有了成就,爸爸技不如人,输得心服口服,你不要放在心上,但一定要将害死陈老掌门的凶手找出来碎尸万段,替爸爸略还这段大恩。”周鼎仍是哭着点头。 他死意已绝,不再多说,大步走到场中,渊停岳峙,岿然而立,忽然抑天长笑,这笑声当真是悲愤难抑,响彻行云,良久方罢,高声道:“周某向江湖朋友还债了。”说罢,陡地抬臂一掌拍在自己的胸口,一口鲜血喷出,道:“这是还给山西的朋友......” 两声尖叫响起,却是慧娘与周鼎同时发出,惊骇间就要奔出。周荣满嘴鲜血,对着俩母子厉声道:“不准过来,谁要上前一步,我就是死,也不会瞑目。”慧娘和周鼎满脸是泪,却不敢再举步。 周荣转过头,又是一掌拍出,鲜血喷得象血柱一般,身前五尺之地宛若盛开朵朵血花,竭力道:“这是还给河南的朋友。”他心知死得愈惨,这些江湖中人就愈痛快,亲人便愈安全,是以连报了十几个地名,都是他生平恶战杀人的地方。他说一个地名,就自击一掌,十几掌下来,喷出的鲜血已把自己浑身染成一个血人一般。最后嘶哑着声音道:“这是还给普天下所有死在周某手中的朋友。”集聚残力,一掌拍在天灵盖上,顿时头骨尽碎,双臂下垂,一代豪杰,就此气绝而亡,但两眼圆睁,身躯犹自不倒,如一株红色的松柏稳稳屹立在场中。 此刻残月已淡,天光渐开,场中不知不觉扬起了一层薄纱,凉风吹至,虽然已经入春,场中的江湖中人肌肤却皆是一寒。眼瞧周荣这般勇悍刚烈,人人心中忐忑惊惧,连圆性大师及柳生一雄也心悸不止,皆想:“若非此人守信自杀,真要混战起来,必定是天昏地暗,血流成河的景象,不知有多少成名人物要葬身此地。” 只听两声催肝裂胆的哭叫,慧娘与周鼎发疯似的奔到周荣尸体旁,黄巢这时如千把尖枪戮心,万柄利刀锯肝,但知这母子二人前去必有一番凄凉,是以并不上去。 慧娘轻轻的将丈夫放在地上,缓缓给他的双眼合上,泣不成声,仿佛自己也死了一般,周鼎跪在父亲渐凉的躯体旁,嚎啕大哭,狂喊道:“爸......爸......,你醒醒,你给鼎儿说话啊,你在假装骇鼎儿,是不是,是不是啊......” 慧娘把周荣的头抱在怀中,痴痴的望着他一会儿,慢慢低下头,吻在丈夫已紧闭的嘴唇上,良久,良久,方重抬起头来,一张玉面雪肌,沾着鲜红的血液,既是美艳,又是可怖。她的嘴角竟微含笑意,对着丈夫喃喃道:“相公,你知不知道,我第一眼看到你威风凛凛的样子,就喜欢上了你。你知不知道,我是多么的崇拜你,仰慕你。能成为你的妻子,又有了鼎儿,我这一生真的没什么遗憾了,你还记不记得,我俩定情那晚,面对月儿发过的誓儿,无论上天入地,碧落黄泉,都要生死相依,你或许忘了,可你的慧娘,却总是记得的。” 她说到这里,悄悄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却是周荣给她防身所用,蓦地向心窝刺去,立即鲜血飞溅而出。这一下变生肘腋,无人料到,周鼎反应过来,猛然扑去抱住母亲,边叫边哭道:“妈......妈......你怎么呢,连你也不要鼎儿了么。连你也不要鼎儿了么。” 黄巢离得稍远,听不见她的话,难以相救,饶是他平素处乱不惊,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这时亦骇然疾奔过去。却见慧娘星眸微闭,正断断续续对周鼎道:“孩......子,妈妈怕......怕你爸爸在......下......下面还是......这个脾气,会被......会被阎罗王打入......十八层地狱,妈妈要......要去陪他,你有黄伯父照......顾,妈也放心了。等你......你长大了,娶了媳妇儿,有......有了孩子,一起......一起到我们的......坟头来瞧瞧,让爸爸妈妈高兴......高兴......”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含糊,一缕香魂,已紧紧随夫而去了。周鼎呆了半晌,头脑一阵昏晕,整个人竟如傻了一般,连哭泣也忘了。黄巢愣愣站立,椎心泣血的悲痛,深悔没有早一点察觉大嫂会殉情。 只听人群中有人喊道:“难道就让这魔头死得这么便宜,不如去将他的尸首毁了泄恨。”当下如江南罗家剩余的几老,神钩山庄的刘亦鸿,碎山铁拳曾烈等纷纷呼叫响应,有二十余人便各持兵器,联袂而去。这边盐枭们人人血脉贲张,发指眦裂,纷纷拔刀相向。 忽然面前人影一闪,却是柳生一雄握刀挡住去路,满脸肃穆,道:“周荣是条好汉,既已身死,岂容你等再去打挠,谁要前进一步,便是与正日教为敌。” 这些人都瞧过他的刀法,知道他只要一出刀,自己一干人必然血溅当场,不由相互面面觑觎,无人敢去犯险。 周鼎这时陡地抬起头来,血红的眼中充满着无比的仇恨,怨毒,在场的江湖中人和他目光对视,心里皆是一震。 圆性大师适才与周荣比拼,也受了内伤,这时走到场中,合什道:“阿弥陀佛,旧仇了,新怨生,众位施主,请瞧在老衲的薄面,就此散去,如何?” 众人见当世两大高手出面阻止,虽是群情涌愤,但谁也不愿与这两人作对,吵吵嚷嚷一阵,不知是谁带头向大道走去,跟着人群愈走愈多,那些想毁周荣尸体的,也自感无趣,逐渐散开。陈素芝见周荣举掌自击,便已瘫软无力,其形若痴,由林嫂和一名门下弟子扶持而行。柳生一雄与圆性大师走在最后,眼瞧那些江湖中人的背影慢慢变小,柳生一雄面向周荣尸首躬身一鞠。周鼎见了,在地上抓了一团泥沙掷去,道:“滚开,滚开。”柳生一雄不避不让,雪白的衣裳立时污了一大块。那少年公子一直跟在他的身后,见状大声骂道:“小兔崽子,胆敢对我师父无理。”柳生一雄摆了摆手道:“算了,不必和小孩子计较。”少年公子只好悻悻作罢,眼中却掠过一丝杀机。 圆性大师走到周鼎道:“孩子,日后有什么事,到少林寺来找老衲,老衲必尽力相助。”他见周荣峥嵘刚烈,绝计不象暗算偷袭的无耻之徒,今日之事便如一团乌云般的罩在他的性灵之上。周鼎忽然跳过来,狠狠一拳向他打来。黄巢知此时不应再生事端,连忙把周鼎抱住。 圆性宣声佛号,率少林僧众离去,柳生一雄也领着正日教中人走向大道。却闻圆性大师边走边诵来的心经“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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