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稚子零落苦劫来(一）

　　黄巢待众人都走远了，两行清泪才无声无息的流了下来，站在义兄义嫂的尸体旁边，这两人不久前男的还豪气盖世，女的还美绝人寰，此刻竟天地相隔，生死殊途，只觉胸臆间满是悲痛、伤心，又深深自责没有看顾好慧娘，脑子里茫茫一片空白。忽然一阵凉风扑面而至，他猛地清醒过来，心道：“黄巢啊黄巢，你枉自称为英雄，如今义兄义嫂尸骨未寒，鼎儿伤心欲绝，你岂能茫然无主。”

　　他沉思了片刻，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唤来白智处道：“你带几名弟兄到附近的城镇买一付上好的棺木，另外再买一些石灰、纸筋、棉垫之类的东西放在里面。”白智处答应一声，叫了几名盐枭，牵出马来，匆匆而去。

　　黄巢蹲下身抚摸周鼎的肩道：“鼎儿，别太难过，你爹娘在天之灵瞧到你这样子，不知要多伤心。”周鼎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尽是血红，两手乱抓，嘶哑着声音道：“滚开，滚开，你们都是坏人，还我爸爸，还我妈妈来。”

　　黄巢紧紧搂住他柔声道：“鼎儿，鼎儿，你瞧清楚，我是你的黄伯父，坏人已经走光了。”周鼎痴痴凝视了他一会儿，忽然神疲力乏，眼前一黑，昏晕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周鼎渐渐苏醒，印入眼的便是黄巢一张关切焦虑的脸。又见浑身被一件青袍裹得严严实实的躺在地上，身下亦是一层软绵绵的衣物，黄巢与几名盐枭却穿着圆襟内衫。

　　黄巢见周鼎睁开眼，顿时喜道：“鼎儿，还好你没事，黄伯父这就放心了。”周鼎并不答话，爬起身来，复又跪在父母遗体旁呜呜咽咽哭啼。黄巢略通医理，知他今日若不把失掉双亲的悲痛尽数渲泄，难免会郁聚五腑六脏，伤及其身，是以也不劝阻。

　　此时薄雾渐散，一轮春日吐着万道光芒自云端中站出，周围的树林中无数鸟儿在这晨曦中跳跃瞅鸣，浑不知发生在面前的人间惨事。

　　过了一顿饭工夫，马蹄声响，白智处等人已回，有两名盐枭与人合骑，则用空着的两匹马横捆着一付黑棺。白智处跳下马道：“他奶奶的，这付柳州阴沉木棺，棺材铺的老板死活不肯卖，说是要留着日后自己用，咱们兄弟一急，就给抢来了。”

　　擅自抢人财物向来为盐帮帮规不允，黄巢这时却道：“好，抢得好。”白智处和三名盐枭便去抬周荣夫妇的尸首，谁料刚触到衣襟，只闻有人道：“别碰我爸爸妈妈。”人影一闪，“呯呯”几声，四人同时摔了个背朝天，正是周鼎出的手。

　　盐枭们在酒店曾瞧过他和人比斗，知道厉害，不敢再前。黄巢见状忙对周鼎道：“鼎儿，难道你忍心父母露尸野外，咱们先把你爸爸妈妈放进棺木里，然后运到伯父家厚葬，好不好？”

　　周鼎闻父亲提及黄巢，都是大英雄，大豪杰没口子的夸赞，倒也肯听他的话，想了半天，道：“我自己来。”弯腰抱起周荣，轻轻将他放入棺柩，跟着又把母亲放进里面。他的“天残地绝魔功”已练到第三层，内力已颇有基础，因此并不费劲。

　　这付棺木甚是宽大，全然可容纳两人的遗体，周鼎趴在棺弦上向下望着，眼泪潸潸而流，过了一会儿，突然又跪地磕了十数个响头，这才将棺材盖缓缓合上。黄巢暗赞道：“这孩子

　　倒孝顺懂事得紧。”

　　他一心想将周鼎安顿好，但吉州之行兹事极大，必须亲身前往，略作思索，说道：“鼎儿，黄伯伯有要事不能耽搁，我先派人送你到曹州，不用几日，我定赶回来将你爸爸妈妈风光大葬，好不好。”

　　周鼎已茫茫然不知何去何从，但普天下只有黄巢最为亲近了，闻言只有默默点头。黄巢见他答应，便示意一名盐枭去牵周荣的那辆马车。

　　谁知盐枭刚要去挽缰绳，那黑马见了生人，猛地长嘶，扬起前蹄，向他蹬来，盐枭没有提防，骇了一跳，竟不及躲避，眼看要丧命蹄下。一声清哨蓦响，那黑马居然向左一让，两蹄落在地面。只见周鼎飞奔而至，在它的耳旁拍了两掌，黑马立刻温顺下来。

　　黄巢叫人把棺木抬上车，拉着周鼎的手钻了进去，车前则有一名盐枭驾驭。众人纷纷翻身上马，走上大道，向来路返回。

　　一路上周鼎皆是沉默不语，只是望着父母的灵柩入神，仿佛如同一夜之间大了几岁一般。黄巢一阵难过，想到逼死义兄之事，江湖中各门各派多有参与，这孩子成人后不免陷入无休无止，九死一生的仇杀中，而圆性大师和柳生一雄两人，不仅教派势力如日中天，武功更是已臻化境，以周荣之勇尚且无法胜得，要想复仇，实难如登天。

　　他心念一动，道：“鼎儿，你父亲临死时吩咐你要替他将害死恩人的奸人查出碎尸万段，你父母之死，有一个最大的仇家，便是此人。大哥曾给我提起过，说这几年隐居山林，并未涉足江湖，却有不少正派名宿传言死在他手中，才引起了这场大难。这其中必有人包藏祸心，一意要制你父于死地，才施了嫁祸江东之毒计。所以你父母的罹难，实因此人而起，日后你一定要查出此人是谁，将他挫骨扬灰，方可告慰父母在天之灵。”

　　周鼎默默听着，仍不说话，但双眸圆睁，咬牙切齿，一双拳头死死攥着。也不知他在想什么。”黄巢取了一块牛脯，连着一个水囊递给他道：“先凑合着吃些干粮，等到了伯父家，你想吃什么，伯父便叫人给你弄什么。”

　　行不多久，到得三岔路口，正是分道之处，黄巢招来白智处千咛万嘱要他沿途中一定将周鼎照料妥当，又上马车抚慰了周鼎一番，留下了十余名盐枭，这才依依而别。

　　周鼎等人向曹州而行，晓行夜宿，过了好几个村镇，盐枭们因对周荣的威勇刚烈佩服得五体投地，又怜周鼎乍失双亲，孤苦凄凉，人人将他殷勤服侍。白智处更是每日在车中陪着他讲笑话解闷，周鼎仍是悲愤沉默，一天也说不上两句话，但常常望着父母的灵柩痴痴发呆，有时暗自流泪，有时牙齿咬得咕咕作响，也不知想些什么。

　　这一日午时刚过，行进在一片野外，两道高山耸立，四周满是乱树荆棘，白智处正在车中给周鼎讲自己的童年趣事，陡然车外一名盐枭高声道：“白大哥，好象有人追过来了。”白智处掀起车厢后壁的窗帘，只见远远的一人骑着马在急速的移进，那马来得极快，不多时离白智处等只有十数丈开外，却瞧这人一袭白衣，眉目清秀，丰神俊朗，面容带着煞气，腰下斜插着一柄薄窄的长刀，正高声呼道：“小畜牲，那里走。”正是和周鼎斗嘴的少年公子。

　　少年公子又驰进五六丈，猛的腾空而起，身形潇洒，矫若惊鸿，在路旁树枝上借力一弹，来速更快，力衰之际，脚尖又在一截横兀的树枝上一蹬，衣袂破空之声大作，片刻间已稳稳落在马队之前。

　　一名盐枭见他冷冷含笑，来意不善，当下挥鞭纵马，急驰而去，心想：“这快马撞击之下，何止数百斤力道，只怕神仙也要筋骨尽断。”

　　眼瞧那马长嘶着向少年公子撞去，少年公子微让一侧，从腰下取出长刀，雪光一闪而逝，竟将马头削了下来，那马来势不衰，从他身旁冲出七八丈，这才倒地，四蹄犹自抖动，背上的盐枭给狠狠摔在地上，

　　这名盐枭一向爱马如命，爬了起来，嘴中骂道：“妈的，臭小子，老子......”刀芒乍生，这盐枭“子”字尚未落音，已被利刀穿喉而过，哼也未哼，扑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