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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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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姐姐都不会否认,那一回,我们从医院里走出来的时候,我们真的是有一些惊慌失措的样子了!我们的心里都实实的压上了一座让人窒息的大山,我们还承受不起那么大的悲哀。我和姐姐再也不能再也不敢嘻嘻哈哈的了。这整个世界的颜色都因为我们的遭遇作了翻云覆雨的改变!我们还能怎么着呢? 姐姐比我大不了几岁,我们虽然都过早的走出了家门,挑起了自主生活的担子,但我们无疑还都是天真烂漫花季少女的纯真时代。我们的心里仅仅还只有五彩缤纷梦的青春幻想啊!我们甚至都不能知道,那一所所大大小小的医院是干什么的。 病房外面的走廊里,你的妈妈,年仅三十七岁的老人家哭哭啼啼的悲酸眼泪,你的爸爸压抑不住的哀哀呻吟,比较起我们碌碌庸常的日子,冰冷彻骨的残酷现实一下子就让我和姐姐清醒了好多,长大了好多。 说出那几句无关痛痒言不由衷无着无落的话,我们就再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了!虽然我们还并没有完全的沉浸进去,但是,我们也只有呆呆地发愣发傻的分了,我们,深深浅浅的,靠前靠后的,我们又还能做些什么呢? 临离开医院的时候,我们真的是连再次走到病床跟前道个安好的勇气也没有了。人世间的七灾八难也知道一些,但也不过是无关痛痒的道听途说。真正的眼皮底下了,不能不让我们脆弱的心灵胆颤心惊呢!我们怎么能够揣想你的三十八岁的父亲苦苦等死的滋味啊?死到底是什么?人,人人都会死的吗?我们人人都要这样死的吗?死,离我们就这样近吗? 心口蓦然的,无法遏止的蹦跳起来了,我们几乎就不能平静的喘息,我们已经开始更深入地了解我们的这个真正的世界,我们这份生存的现实,我们不应该再是平常日子里的会蹦会跳的小女孩了。 慢慢地走着,去找寻你打工的工地,我和姐姐都没有了丝毫的言语。攫取了全部心灵的那种压抑和恐惧,连一丝说话的气力都没有给我们留下。 在龙岩公园的门口,那棵历经千年的龙钟老槐的树荫底下,维护栅栏冰凉的铁椅上,姐姐坐了下来,看那意思是再也不能走了,再也不想走了。 许久,过了许久,姐姐才从沉重压抑的牙缝里冷飕飕的挤出一句话来: "粮食还没有上磨,并不一定要摊煎饼,还可以做别的啊!要是傻儿吧唧的,光知道往下沉,沉下去,越陷越深,再想回头就更难了!" 姐姐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托着腮,直直的望着已经经过多少沧桑,历过多少风雨,却还仍然遮天蔽日的苍劲古槐,和古槐上面一丝半缕看不透的天空,一动也不动的说。我的姐姐的眼睛里,又流出让人无限感激无限宽慰的眼泪来了! 我很明白姐姐的好意,我当然承认姐姐比我走的路更多一些,也更长一些,更多一些生活的体会和一些生活的滋味。美丽的蝴蝶如果被拴住了翅膀,也就只能羡慕别人的天空了。但我当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深有什么浅的,我只是觉得我们的世界整个的都在往下陷,或者就已经陷的很深很深,一塌糊涂的了!我的心里只是横着一个念头,那么大的磨难,那么大的痛苦,仅仅让你一个人来担,你怎么能担的来,你怎么能担得起啊!你让你的月儿如何放心的下啊? 我好像是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各种各样的可怕,各种各样的委屈,只是觉得自己历年来的打拚,早就练就了一副有力的臂膀,心里满是与你站在一起,并在一起,共同见见天地沧桑的渴望。 不管好歹,"王八"已经就是吃定了秤砣!细语柔肠,软磨硬赖,我的不能自主的眼泪,还是把姐姐给泡酥了!姐姐软了下来,也只好又让我们的三轮摆正了应该的方向。 在国建八局七里庄项目部的工地上,我们打听了很多很多,也包括我们打听过的酒席宴,麻将桌,扑克牌......十几次,几十次之后,我们终于遇到了好心的人。我们知道了你正在工地的中心仓库里卸白云灰。 伺候惯了市场上种种颜色的我们,又多看了几份怪异眼光的白脸黑脸,其实并没有什么。我们都是计较不得小节的人,我们计较不起。我们好像都有我们生活的大目的。我们活着。 正是秋阳高照的天气,正中午的时候还是一派火辣辣的毒人。仓库门前让人不敢张望的,纷纷扬扬模模糊糊的混沌里,鬼物一样的一群什么正在不紧不慢的扑腾着。工地上的环境比不过我们煎饼作坊里的蒸笼。不过,如果把那飞扬弥漫的烟雾粉尘认成是漉漉腾腾的水气的话,这个蒸笼就是不会热死人,燎死人,而是要熏死人,呛死人,埋死人罢了。 姐姐拼了命的拉住我,抱住我,就是不让我靠前。她喊了很久,喊哑了嗓子了,你才从那群正在做着"蒸汽浴"的鬼物里蹒跚着走出来,一瘸一拐的变形就有些让人好笑!你,你也有些狼狈了。但我只是觉得满心无限的欢喜,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凯旋的王子向我走来!我可以好好的看看你了。 也难怪人家先前要失了礼呢,这几日多时的不见,人家是真的想你就要想疯了!你也可以好好的看看我了,月儿我可不比刚才的了!我还是那身初次见面的伴娘打扮,这一会人家可是又把你的"伴娘表姐"做了精心的装点了!为了你,我的盘了好几个花样的辫子都辫了三遍了!你可要仔细看看我啊!看到眼里,看到心里啊! 因了飞扬弥漫白云灰的缘故,你的头发比你三十七岁母亲还要花白,你的全身都是一片雪白的了。哈!因为要见我,我的小伙竟然还特地的上了粉呢!你也知道爱脸要俊吗? 哼!当时我是真的"哼"过你了,别想着跟月儿比什么脸儿,你小伙还差的多着呢,月儿,姑娘家家的,好看的那里仅仅是在一张脸上呢?月儿也不是光看上你的那一张脸吧!哼!月儿是......走近了,却又发现你原来只是在雪泥地里打了滚,沾了满身的泥呢!你原来还不是为我擦了粉呢! 等看清了你努力拿捏着的龇牙咧嘴,我才知道,我才清清楚楚的看到,你,你的衣领,你的裸露出来的胸口,袖口,你的裤脚处,肯定还有别的地方,因为白云灰的烧灼,衣片的摩擦已经都裂开了皮,渗出殷红的血水,贴着身子滴滴的流着了,流在了你一步步走过的地上了。 你那里是风尘仆仆的王子,将军,你连个逃命的伤兵也不如啊!你那里是在做工打工,你简直就是在玩命拚命啊!你怎么能这样呢?你怎么能这样呢?你怎么能这样不知爱惜我们自己的身子呢?我们的生活是不可能有太多的仔细和选择,可我们也不能随意的就忽视了自己糟踏了自己啊!我们也不应该连一点最基本的保护也没有啊?你的身子,该光是你自己的吗?你怎么这样的不知道爱惜? 我的心里又是急又是气又是发狠,却又是没有任何办法。任姐姐拉了又拉,拽了又拽,但我还是扭过身子背过脸来流下了痛彻骨髓酸尽肺腑的眼泪。 我的人儿也在受着我们姐妹受过的苦了,我的好好的人儿也在受着我们姐妹受过的苦了!这,这怎么能让人受的了呢? 姐姐跟你说了我们是从医院里来的,专门找你,是为了让你这个身大力不亏的小伙给我们这两个身在他乡异地的同乡姐妹帮一个不大不小的忙。老人家已经满口答应了,你只要洗一洗换一换就可以跟我们走,这卸车的钱我们可以补上!姐姐还请你放心,出门在外,我们谁都不容易,我们是不会让你吃亏的。我们有钱,我们出的起工钱。 "钱是要不到的。这六十吨白云灰是中午饭空的加塞,给我们老板的哥们尽尽义务。这么长的时间还没有卸完,老板生气骂过好几回了。走是走不掉的,好不容易扒拉到的饭碗,不能说撇就撇了啊!" 你竟然还认真的喘起了粗气,让我就更不敢看你了。我只会把身子附在姐姐身上,我只会把不敢见人的脸儿埋在姐姐的肩头,背后,自己掉自己的眼泪。为什么,为什么啊?你们为什么要难为我的人呢?我的心上的人啊! "如果帮忙,真要是着急的话,过一会儿,想一个好一点的理由请请假吧,一个下午,我们倒没有什么,我们老板可要有很大的损失呢!" 眼看着你爱理不理的扔下几句,答应着蒸笼里催命似的叫骂,又忸扭捏捏的走去充当鬼物,连看我一眼也怕分了心,我就真的那么讨人厌了吗?当时我真的想立时的就哭出声来,给你听听。姐姐跺了脚,喃喃的骂:死,死吧,该死!这一家人都这么驴性,我们姐妹的命可太苦了。 为了我们,我的姐姐就忘了我们家的忌讳,口不择言了!但我几乎就没有听到一样,我只是想着要与你绑在一起,捆在一起,一块的去打滚,一块去拼命了! 我终于还是隐忍着,我拎了一兜汽水,还有雪糕,又冲回去,想请那群鬼物歇歇脚,想让你好好的看我一眼,也好让我能够大大方方地好好地看你一眼。那天,我穿上了我们初次见面之时那套伴娘的新装,就是想着捧出我的心来,补回我的脸来!而我们受苦受累,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们还是应该抬起我们的头来,昂起我们的脸来,扬起我们不屈的尊严来,我们才有我们无畏的力量!我们不怕!亮儿! 姐姐声嘶力竭的喊着我的名字,又喊你的名字,你没有再走过来!只是远远的暴跳如雷: "你们别烦人了,快点儿走吧,这不是你们来的地方,说去,我就一定会去的!" 什么地方不是人来的呢?亮儿!这样那样的苦日子我们姐妹又不是没有过过?就是那些活儿,我们姐妹也不是没有做过啊?挣脱了姐姐跌到在地的阻拦,踩着漫过丝袜埋下脚踝的水泥,白云灰,我跑过去。我真的担心那天下午我不在的时候,你还会给我发生什么意想不到。不让我再看你一眼,不让你再看我一眼,我不光是心里作酸,我更是一个不能放心。 我似乎是的确不该到有那种龌龊肮脏所在的地方!但我的心里想的只是你啊!别的我什么也没有看到,别的什么也不会把我污染。任何的粗野,下流,垃圾,为了你,为了我们,我也敢直面他撕去了所有的包装。 咬紧了银牙,立定了杏眼,极力的巡视,很久很久,那一团团故意的迷雾才把你挣扎着送了出来,我的人儿已经更不象人样了!东西推倒你的手里,眼巴巴的我有些可怜兮兮的近于神经质的感觉,冲天的飞尘阻挡不住我满脸泪水肆意的滑落: "你来啊,你!啊!?" 在那群鬼物疯狂可恶的轰笑声里,我,我也只是把我的身子无奈的跑掉了啊,亮儿!我把我苦水浸泡着的心儿留给了你。我宁愿你们,他们,把我,把我的心儿全部的撕碎,踩碎,践踏碎,我也不能承受你再受那样的委屈了!我的亮儿!无论是你能把我揽在怀里,无论是我能把你抱在怀里,我也不能再这样的承受我的人儿遭受委屈了!我的人儿,我的才刚刚走出学校大门的人儿,怎么能忍受的起啊! 从地上爬起来,姐姐就已经没有一句好听的话了: "真不要脸,非想着跟人往一个槽上拴,非得往歪脖树上缠,天底下的男人都死绝了吗?八辈子没叫男人碰过了,往死窟窿里钻......" 我没有答理姐姐,她也只会说嘴。而我,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我真的是走不出那股极端悲苦的恶劣情绪。就象我走不出路边所有人们有意无意的滑稽目光。我更希望姐姐能更加加倍的打我,骂我,给我个痛快的!无论什么样的办法,只要能替我的心灵做一下分担就行!我的人儿可是比我更受委屈更受痛苦呢! 仅仅才几个日夜的工夫,天壤之别竟然就是那样的容易相见,王子与贫儿竟然是那么随便的就能更换!人生,赋予我们生命的人生,因为我们置身所在的缘故,因为我们种种不可确知的原因,就是我们埋葬自身的火海深渊么?我的脆弱的心里一下子接受不了如此之高的落差,我说不出当时的我是对你抱着应有的同情,还是无限的爱怜。只是心头那种并不能明明白白痛痛快快说出来的原因,让我只想早早与你站成一排站成并肩捆在一起抱成一团。我从不认为贫穷和苦难就是什么无底的羁绊,在上苍毫不留情的把你把我把我们打倒在地的时候,我们所指望着能救一救我们的,也就只能是我们自己了。我,我们就是我们自己啊!亮儿!我们应该能够共同承担了! 姐姐的话也同样的说不到她的心里,我们姐妹都有共同,共通的心事。时日所历,耳濡目染了城里乡下一些所谓的模范家庭,各位男男女女的真实生活,就是今天,我仍然还是毫不客气的认为,也许生活的贫穷和苦难就是我们这份生命的最好充实,生存的艰难和困苦就是我们的生活最好的方向。相较于一切无所事事的轻浮无聊,五颜六色的泡沫,除了那一份迷眼晕眩,还有什么?生存压力生活磨难的切肤之痛是我们生活最毋庸置疑的感觉。因为我们现今人们自身表露的种种丑恶,在人们还并不能好好的支配自己享受生活的时候,还不如就把我们自己交给生活,在生活的艰难之中寻求,在生命的磨练之中享受那份最真实的点滴所历的曲折滋味,慢慢的将我们的生命,将我们人生的时光扎扎实实地度过。 生命给了我们选择的权利,我们可以充分的体会这个不朽的存在所给我们的点点滴滴的实实在在。走在一起,我们已经拥有了相互的充实和彼此的丰盈,那里会还会有什么苦难之说呢? 依据当时,我们也许并不能一下子就让一块面包变成两块,但我们完全可以因为我们自己双手的共同酿造,而让这块面包变的更加醇美香甜,更加可口醉人。我是真的爱你啊,亮儿!冥顽不灵的躯壳已经被你雷霆万钧的明亮闪电全部击穿,我还能逃得了吗?真情的历练亦是历练生命,我需要验证我这个无限骄傲的生命,她的质量,她的能量。即便在那苦海无边里,我们即便失去了我们的全部的所有,两颗真诚的心的融合,两个美丽生命的结合,在我在我们也就足够的了。我们还会害怕什么呢?人生又有一些什么是可以怕人的呢?这也是我直到今天还缠绕不明的纳闷啊,亮儿!你能告诉我吗?月儿多想能有个人说说清楚啊! 如果认真的去想一想,当时月儿未免是有些实在的太天真了,太单纯了,甚至太愚蠢了!一切都到了一种几乎让人感到可笑,让人感到啼笑皆非的程度了!月儿女孩儿家的,几乎连一丁点儿遮挡都不想保留,透明的太可以了!真正的让人看穿了还好说,还不让人看的过了吗?我现在也是有一种不能自觉的谴责和后悔了吗? 白菜尽帮葱尽皮!我们都会说的俗话,月儿这棵没有一点心思的葱花,白菜,是应该本着架子,给自己留起一点包装的皮儿,裹着的帮儿,让人,让亮儿一层一层的剥着,扒着吃的啊!月儿干吗就是一个劲地想着,要把自己整个的一刀就剁了,囫囵的一锅就煮了呢? 我们所面临的生活的沉重,让月儿慌不择路了!亮儿!如果时光倒流的话,亮儿,我们是不是会......不,决不!我绝不!亮儿!我们没有做那种小孩儿过家家一样的,所谓的爱情游戏的精力和时间!我们已经被生活压的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我们还能有刻意选择拿捏身份猜度狐疑制造消磨的权利吗? 就是时光重来,亮儿,也许我还会一样的走我们应该走的路,或者就是我们现在走着的路,现在延伸在你我脚下的这条长长的路,让我们那份相思的光芒照彻万里光耀千秋的光辉的路。 月儿没有错,亮儿!我们都没有错!错的是我们不应该如此残酷如此无情的生活,亮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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