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５〕正文没有飞去的蝴蝶

　　　　就是现在，在我们的家里，也还不能说是平平常常的事情吧？在那当时，人们说的，这天底下从未有过的“伴娘”，无疑就是云头里落下来的大“新鲜”了！

　　　　可是，这，就这云头里落下来的大“新鲜”，这又怎么可能呢？是啊！这真的是怎么可能呢？我当时就纳了闷了。这怎么可能是从云头里落下来的呢？

　　　　这几年，在“剩人”大哥的指导之下，我也开始看书了。看了书，应该是能够引经据典振振有词的时候，我也仍然还是没有什么格外的发明或者发现。在那高高的天上，在那王母娘娘的瑶池大殿里，那也是从来就没有这样一个角色啊！到底是谁开始首先上演的呢？也许我们这人世间里的事儿，并非仅是那些古里古怪的神仙们作了这大写的“ＭＯＤＥＬ”，我们才又学了样吧？

　　　　说起来，也难怪月儿有些时候会妄自尊大，在我们家里，在我们身边，那些上帝，神仙们都没有做过的事，月儿就做过了呢，还怎么的？

　　　　不过，话要是说回来，那在当时，就是在我们自己家里的审议批准，似乎就比联合国理事会的立法决策隆重的多，也艰难的多呢！村子里的轰天巨响，就无须多言了。

　　　　头天晚上专门侍侯送女客的席上，姐姐的横眉竖眼“非我不嫁”，就立时掀起了一场十二级的台风，一场席天卷地的龙卷风。不，不，咱们山地丘陵的地方，一般是不会有那稀罕玩意的！那至少也应该是七级八级九级十级的大地震！

　　　　当然，我们那里，地震也是不会有的，从来都不会有的。我们不能着急把自己心里的事儿说个明白，光想着我们心里的那一团并不怎么样的高兴，就连累了我们的家乡和我们的亲人受罪遭殃！可是家里老人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平日里顺顺当当服服贴贴的姐姐，性子竟然比我还烈，竟然会来真格的，闹到大场合上去，撕破了大人小人全家老少的脸啊！就连我也是没有想到过姐姐会发疯发得那么厉害，当时，提心吊胆的，我还真的怕是我传染了我的好姐姐呢！

　　　　“......我的娘啊，我的爷啊，你们陪送我那么多，让我怎么用啊，让我怎么放啊，我不要了，我不去了，我不嫁给那个瘦猴猴了，你们爱谁去谁去好了......”

　　　　我也是真的不明白姐姐了，那“瘦猴猴”可是她自己八九年前就选定了的，就占下了的高枝，这又能怪谁呢？可姐姐就是要发疯啊！明地里不是为了闹人撒泼，却又是分明的兵戎相见水火不容了！守礼要面的人家里，砸了锅，那就更不是好动静了。哭着闹着的可就不是一个人了，风吹雨响的，大喊大叫的，就更不知道是多少人了！

　　　　说句不好听的，你不要因此看不起我们家啊！我们家里那一天，那就是真的都嚼起来，都咬起来了！你说是热闹呢，还是好笑呢？

　　　　不可收拾的搅成一锅粥的时候，说起来还是应该感谢本家远房高着好几个辈份的老三奶奶。她老人家不愧是经历过大风大浪大场面的人，她丝毫也没有在乎自己被当家的小辈拒绝这严重的“伤脸”，临危不乱，大义凛然，一手就给我们家托起了那个塌下来的大天，细细地把整个场面又都扶了起来，圆了起来。

　　　　她先义正词严的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大胆直言地亮明了自己的态度，让人多多少少的给她留一点“老”面子，然后她就义正词严的把家里咆哮如雷的几位老人轰下去，再让人把姐姐搀起来去梳头洗脸。又呵斥着，让满天井里站着看耍猴的大伙儿小伙儿该干啥干啥去，散戏了！

　　　　然后，她老人家才手把手的，把我拉到跟前，让我上了原本是专门伺候她们的大席。让我听奶奶的话，紧紧的挨着，坐在了她的下手。

　　　　说了一些让人有些不好意思的羡慕，赞叹之后，继续行席的当儿，便把办大事需要的各项规矩礼儿细细的跟我说了一遍，重复一遍，再细细的交待一遍。

　　　　老三奶奶不愧是我们家里，我们村里懂大礼，识大体的人。可是村里的，还有你们村里的，那些大眼小眼青眼白眼热眼冷眼斜眼正眼老鼠眼绿豆眼蛤蟆眼斗箕眼烂红眼青光眼老花眼近视眼......甚至鸡眼虫眼不是眼......眼眼具到，那一眼都会存心给你一个大半天的不痛快。让月儿瞧着看着的！

　　　　月儿才不管呢，本来就是目中无人的人，又是要横着走的时候了，月儿怕谁？不信你就问问，亮儿，你问问月儿，她到底怕过谁？她到底怕过什么？

　　　　怕个鬼哩！亮儿！

　　　　好不容易的把各种各样周折细致的旧规矩老礼儿，新鲜事儿，粗细活儿，大大小小的疙瘩脑儿旮旯角儿都完完全全地弄明白了，做利落了，剩下来茶桌上的虚应客套恭敬谦让，也会拘谨的让人舒不开身。而俗称上台面的事情，这人世间最大的礼儿......酒席宴上的打点应酬，则更是最重要的一关。

　　　　大席上可不仅仅是盅子杯子盘子筷子吃吃喝喝的小事，那是场面，门面，脸面，体面......人眼里最讲究的光彩，世界上最抖擞的威风，这开山镇宝的架势若是稍有包装上的不慎，露出了蛛丝马迹，就可让人全部的都看乔了看扁了。不动声色的微微一笑，不经意的一个眼神，甚至“哼！”的一声，就可要端出你全盘的底货来了！

　　　　各位奶奶们......沾足了姐姐的非常荣光，我也允许可以随了姐姐尊敬的喊上几句奶奶了，一团喜气的密切调和，让我们都成了亲亲热热的一家人了！

　　　　没有外人的，我们。

　　　　奶奶们再三恭维的庄重体面要接的巧，兜的妙；席上那一位偶尔的插科打诨调侃逗笑更要端的稳，收的住。自己当然也不能尽是拒人千里的冰冷颜色，当时的我才刚刚开始学着做大，还不太会摆谱，不可侵犯的庄重威严里，也还是要本足了姐姐娘家人的架子，我们家大家大户人家的势力和阔气，一字一本不失时机的排出一些紧跟形势紧靠排场老腔老调的官话，再就是那些有理有据有形有影能趁人心需要见缝插针的庄稼呱儿。风光体面不光是别人给的，别人捧的，那首先就是自己要出来的，自己挣出来的。一时的随和不上，略略的差池让人走了眼，那是万万要不得的。我们家高门大户的门面丢不起，姐姐一辈子的肩膀，腰板，胆气，更是身系悠关。

　　　　洞若观火察言观色，滴水不漏分寸把握，八面玲珑得心应手，我的顶门立户没有丝毫的差强人意，亮儿！村中家里各种各样的随意熨贴，我们能圆得起来；地上天上的一些现实实在和那些并不多么实在的捕风捉影流光异彩，我们也能拢的住；而外面大城市里的新鲜事儿，我们则完全可以让奶奶们张口结舌目瞪口呆！呼风唤雨的主动权适时收放，即可不露痕迹的把整个席面随意调控！那天五个多小时的大席的时间里，我这月儿姑娘精心的装点，巧妙的烘托，那欢乐喜庆的气氛是再适合不过了！

　　　　我曾经不无得意的想起以前我们上学的时候学校里大墙上，还有着的斑斑痕迹的标语：“团结、紧张、严肃、活泼”，还有庄重，热烈，这些绝妙的词儿。你的媳妇的确有着一双善舞长袖的妙手，一颗早熟的慧心！我能让位尊的奶奶们喜不自胜，有偿了我前时的也许失礼；也能让席面上张罗伺候的几位婶子嫂子佛面呈欢，有所知足。席上每一种表情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每一句话儿都不会落到地上，我都会把它们收起来，再巧妙地变成花儿开在每一张略显疲惫略显沧桑的脸上。

　　　　姐姐对我的应付裕如并不惊讶，知根知底她才敢如此抬爱。扯一扯衣角，侧一侧脸，用我们姐妹才能听到的嘀嘀咕咕不时的赞许外，她还曾经为我的无礼受辱道过谦，为我的大度能容领过情，姐姐她一直都还念着我们一点一滴的好呢，亮儿！当然高兴满足幸福无比的她也会不失时机的给我提个醒，该说什么了，该做什么了，留神......那是......要注意......旁边......可能......也许......似乎......应该......还有......记着......姐姐是在极力表示她这一辈子没有做过伴娘的后悔，和她的并不弱于我的聪明。让我做了她的伴娘，我们应该着实欠她一份不菲的人情呢！

　　　　称心如意的面面俱到里，也容易让人有些不足。除了让吃让喝，奶奶婶子们都是极其有限的话语，有数的套路。攀扯一些老疙瘩老亲戚的，又让人想不起来，联系不到！根本不会有什么新鲜巧妙的玩意儿和惹人心的话语。虽然我也并不是刻意寻找什么调剂什么刺激之类，月儿的天性，陈年簿子流水账，走下来的古板，未免有些不入流的琐碎，寒酸了，我就有些不能上眼，有一些不以为然了。慢慢地就有一些让人觉得席上，屋里，连坐加站，团团转的十几个男人女人，竟然都还不如那位端盘子的小伙有些让人着意，有些让人爱看呢！他的双眼，他的脸色，他的身板儿，总能让人有些不忍，不舍呢！

　　　　他也看我，是他先看的我，我才开始看他的！他总是偷偷的看，常常的看，有意无意的，他就是要拿眼睛撩着人家，后来。他就是在毫无顾忌的，要跟人对眼了。

　　　　他怎么就是一个劲的爱看我呢！真的，就是他先看的我啊！从一进门，他就聚焦了足够力量的锋芒，就象寒光四射的毕露刀刃，那目光能将你全部的遮挡剥落刺穿啊！他明明的就是拿眼撩着你勾着你，让你起立，让你出门，拉着你跟他走了。

　　　　他为什么看我呢？是羡慕我小小年纪就坐了“主席”的高位吗？这可不是好坐的，你也想坐“安南”先生的针毡吗？你等着去吧，再下去个三五年，三五十年的，你这毛头小伙也许还差不多！

　　　　也许，也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儿。他也许就是因为我所坐的高位，他要看我的脸色行事？伺候我个顺心随意？不会的，他的职责只是端端盘子，别说这个世界上，永远都不会允许男女同席，就是允许在一块儿坐坐，席面上的伺候他也还远不够格。即便端盘子他也有些不当，他的确应该珍惜他的奶奶们所说的他的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

　　　　但是他，他怎么就好撩我，看我呢？

　　　　屋子里一晃一晃的罩起了明亮的闪电，让人睁不开眼了！大胆的迎上只会让人不能不惭愧自己不足的力量；偷偷的了望却又躲不过他的无处不在的余光；极力回避却又明知自己真的是在人家的家里根本的无处躲藏。我只能吃亏了，一任他放肆的目光随便的随意的随心所欲的在我的身上在我的脸上量来量去，晃来晃去的了！

　　　　我也只能在他转身回头原路走回的时候，从背后狠狠的补偿似的剜他刺他砍他杀他，恨不得立时把他抓回来对打。他却又不回过头来不管你不理你了。

　　　　盼着他来想着他来却又怕着他来，本来的志高气扬精神抖擞，因为他的毫不客气横冲直创，因为他的斗胆冲天万丈光芒，你能不分心，不分神，而勉强，而慌张？亮儿，我的要强让我就是在那一个个不应该的时刻里上了你的大鬼头当了！当时的我太有些不自量力，不知死活的自高自负，不知死活的挣扎抵抗，就让我的不识好歹的柔弱芳心完完全全的揉碎了，完完全全的做了你的俘虏了。

　　　　想一想，我至今仍然还是不能甘心不能情愿呢！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容易的事？就在那一个个极其短暂的瞬间，守不住家门的月儿就把自己白白地给弄丢了！亮儿！我们再较量一次啊！月儿至今不甘心呢，月儿是上你们家的时候受尽了你的委屈被你欺负来的啊！你现在还敢跟我打对眼吗？亮儿！我们还说不定是谁征服谁？谁打败谁呢？月儿是真的就在那个时候把自己给弄丢的，丢到现在也还不知道自己是被丢在哪里，给人白白的做一个媳妇，人家还不想要呢！

　　　　还好，开始有人替我出气了，毕竟我还做着掌管大权威风八面的“主席”呢？不管有理没有理，不管出礼不出礼，我来到你们家里了，我给你们家送新媳妇来了，我给你们家送新娘子来了，我给你们家送来了那么好的一个媳妇，你......你们就这样对我吗？

　　　　一本正经的，毕恭毕敬的，谨谨慎慎仔仔细细端正了步幅踩对了点儿，你也还是让人有一点高兴的错了！你错了，亮儿，你错了啊！

　　　　“哎！亮儿，你看，你看，不说给你，你就不知道哩，鸡靠上首摆，在东面，那是对哩，可是鸡头应该朝西哩；鱼在西边，也是对哩，可鱼头应该向东啊！鱼吃东海鸡吃西！这可是打老辈儿传下来哩，天底下全都一样的规矩礼儿，多少年多少辈子都不能改哩！你就想给换换样了？都知道你是刚下了学，不怪你，你大爷也是为了让你长长见识，让你在这大场面上露个脸，学一学这大事上的人类公知，你可要知道长脸，长记性啊！”

　　　　“是啊！以后就是多大的出息了，这也是不能随便丢下啊，老根儿都在你们手里捏着呢！攥不好，要糟踏了！”

　　　　“这多亏是在咱自己的家里，又是当着自己知己的客！不怕人笑话，将来要是外人面前失了场，不象个大家里的孩子了，丢人现眼的，丢的可就不是你自己的人了。说句今儿个不该说的话，别说活着的人，连天上老祖宗的脸也让你们给丢尽了！”

　　　　“奶奶说你是为了你好，不要这耳朵听了那耳朵冒了！现在的人，都时兴长脸，没好也说好了，谁还会教你，寻你个‘不’子？你让咱家客人说说，奶奶说你的，是不是这个理？”

　　　　虽然好像是幸灾乐祸无比宽容般的得意，让我有了足够喘一口气的机会，但我当时的确是正在有心无意。不愿添你的尴尬我当然要有点儿好心了，无法真正领会你们家治家育人的独门秘籍，于情于理我更要适时的回避了。本想着找补一点高兴，填补一下失落的空怀，却又找不到找不回来的时候，我自然就应该远远的躲开了！

　　　　就是现在想起来，处在当时那种席上所有的奶奶们都要立家规耍威风风头正劲的时候，我也不会另外再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奶奶们不同凡响的眼光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惊人，让人无限诧异的只是纷纷登场亮相之时那一份份格外用力拿捏着的怪异腔调，不光有一些好奇的刺耳，还可以让人细细的品味了。

　　　　而仅仅就是为了礼貌起见，我也不应该去掺和你们家里颇为正宗颇为地道冠冕堂皇义正词严的正宗家教。为了一个长治久安国泰民丰的好，为了能有一个继承延续世世代代的尊严体面，一旦逮着了机会，我们谁家的老人不是用心地管教自己家的孩子呢？虽然我们已经是都不爱听。我和姐姐低声的述说着我们姐妹自己由来已久的妙语巧话，用浅浅的笑声回避着所有的不快和尴尬。即便就是我的回避走神让人毫不客气正正经经的拉回来的时候，我也只是极尽小心的捧呵着奉迎着，对着四围各张激动不已的奶奶的脸，报以精心虔诚无比灿烂的美丽一笑。

　　　　然后，我就更大了模样，我用眼神瞄了瞄姐姐，抬起手来，我用我的手指毫不在意一般的敲了敲桌子。我也只是用我的右手的食指中指轻轻的叩击了几下我面前的桌子面，立时就能感觉到邻座......另一个最高位置上的奶奶果不其然的就寒起脸来，有些蜡黄，要兜不住了！

　　　　酷暑炎热的季节里，咋从户外进到冷气太足的宾馆饭店里，也是会让人不太适应的，更不用说一下子就要让人掉到冰窖里了。知书达理的人家可尽是些明白人呢！亮儿！席上的气氛有一些冷，要下滑的样子。我又有些不忍了，月儿好胳膊好腿，什么也没有少的，我怎么能把各位高龄的奶奶们得罪了呢？我还是又笑了起来。笑着，若无其事的与各位奶奶们啦起了细细的客套，伦理家常。我不是一个蓄意制造不快的人，本来，席上的每一句话都不会落地，我都能想着法儿变成花儿开在屋里，开在席上，开在在座每一个人的脸上。

正文 第二章〔５〕

正文第二章〔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