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１〕正文没有飞去的蝴蝶

　行子还没有发迹的时候，我和姐姐曾经救过他的一条狗命。那也只是我们姐妹完全无意间的一次巧合。

　　　　从那些隔离纱网包装封闭起来的建筑工地里走出，虽然已经不是初来咋到，但是这大都市里的市场街道上，就满是眼花缭乱嘈杂繁嚣的景儿，晃过来晃过去的，让人东西南北都分辨不清，我们就有些挪不开脚底下的步子了。“剩人”大哥那一回办的事儿，却又是那么的不得人心，别别扭扭的，就几乎不能领受！不屈不挠的执意之下，他和爸爸终于还是抹干净了妈妈脸上让人有点儿心疼，还有点儿好笑的眼泪。把我们送到这大都市里，作为我们姐妹俩扎根创业伶仃漂泊的落脚，他预先帮着我们找到的，却是城市东南郊的村子里，一间黑咕隆咚的，就插不进脚去的小黑屋。我们当时是真的恨死他了。“剩人”，“剩人”！我和姐姐暗地里就直是一个劲的骂他。这也难怪，那几年，那么长的时间，我们就都不给他一个好看的脸啊！

　　　　那更是一段无需多说的苦不堪言！我们没有必要再去翻腾那些最初日子里的酸辛和凄楚。除了每天从白到黑，又从黑到白的正常劳作之外，我和姐姐还要骑着我们那辆三轮，轮流到城里去赶市场，走街串户的，给我们的煎饼寻找销路。脚底下的脚印更是排的满满的。日子里就只有几个字，奶奶，奶奶的！我们来了，我们拼了！

　　　　拚！我们！我和姐姐把这一些简单的字词，就都写在我们脸上，刻在我们心上，走在我们所能有的风雨无阻的平常日子里了！

　　　　那一回，天色已经就是很晚，寒风凛冽的季节里，老天的脖子也是老早地就缩回了头，自己自顾自的找暖和地去了！我趁着刚刚下班的人流，就有些贪黑。在靠近南阜广场的居民小区里，走走停停的，扯着嗓子叫卖。谁能想到，会碰到了血肉横飞的场面呢？

　　　　日子初始的艰难里，那一种特别能够让人萌生冲天干劲的重压，也能让人格外地有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疯傻劲儿！心里想着的，只是应该怎样踏踏实实的走稳自己脚底下的路，那一些已经就是屡见不鲜的是是非非，血雨腥风，好像是并不会让人感到有什么特别的害怕。我们就只是自己走我们自己的路，吆喝着卖我们的煎饼。但是，无意之间飞到耳边大呼小叫的声响，却让我发现了那拼命搏杀的中心里，竟然是让人惊奇的行子。

　　　　你也知道，行子与芸姐完全是一份天凑的姻缘，虽然那时芸姐才刚刚过门，但行子打小就是我们那地方惹祸作乱出了名的名人，我们都是早就闻名认识，或者说是闻风丧胆，很久的了。

　　　　他很有些功夫，据说真的是上过少林，进过武当，还练过太极什么的。矫健伶俐的身子，窜来蹦去的，一个人对付着围追堵截的几十个人，上窜下跳的应付，也就是借着一个身体自发的灵巧，边跑边打的招架，并没有弟弟说的那些神乎其神的葵花宝典，九阳神功什么的吧！但是对方人多啊，刀枪棍棒一起抡过来，砍过来的，四面八方地一起上，行子几乎就是一步路一步血了。愈见不支的时候，我领来的一大帮子巡警，才把那伙要人性命的人流冲散，行子还根本没有认出我来，就倒在我的身上不醒人事了。

　　　　人跟人的是不一样的，一个打小就天不怕地不怕金刚堆里打造出来的铁人，是不怕打不怕摔的。头上身上缝了八十几针，就是一个明晃晃的荷包蛋了，还是英雄的不得了。就好像他们那些黑帮打人还是不够狠似的！整个晚上都在医院的院子里大喊着疯跑，我和姐姐竟然就追不上。

　　　　又有谁能想到，行子就是凭着这拼命的一搏，竟然就走了一头狗屎的好运呢？第二天，芸姐被人专程从家里接来的时候，全市就都知道行子是一个救了本市某一位法官大人的大英雄了，血肉横飞披红挂彩的现场报道，在电视新闻上露了脸，在报纸头条上抢了地。有好几家报纸就发出套了红的特别号外来了！无名英雄见义勇为，高院法官知恩图报！

　　　　人到那里都会有说不尽的奇迹啊！半生潦倒的行子，在一个混水摸鱼的机会里，流了一点他经常要流，几乎天天都要流的血，就成人了。点石成金，一鸣惊人，人上人了。

　　　　血，没有白流，竟然还能换来了让人不敢开眼的天价，行子的皮肉便开始在本市值钱起来。这个世界上的事情真是匪夷所思，连行子也认为是在做梦，每每都要睁大了眼睛，拿刀子划一划自己的身体，一丝一丝的找感觉。出院之后，便不再到处的跟着别人打工了，连以前还不尽的旧账老账人头账都彻底的免了，他还再躲躲藏藏的，跑个什么劲呢？扯起了那大半拉虎皮，就可罩住大天了，他还害怕什么呢？风风雨雨多少年了，他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发家，发展的金光大道。收敛了自己天涯浪子的行迹，他开始从家里领出人来，建立自己耀武扬威的山头了。

　　　　圈里圈外都知道，是真正的爱流血的主，敢拼命的主，又横着一张，几张非同一般的王牌，众人拾柴火焰高！行子的发达，发福就很快很容易的了。龙头就不光在建筑这一个方面，渗透到各行各业里，行爷威势并举，渐渐的就成了举足轻重，可以让人三分的人物。手底下的英雄豪杰也渐渐地多了起来，有胆有识能说敢站的人们都知道的，跟着行爷不仅能有一碗饭吃，而且还很能做人，真的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啊！

　　　　手底下大大小小的公司，仅仅就是筹建开业的时候，赢利就是天文数字。让拨云见日终于过上好日子的芸姐来说，竟然就是不知道钱是从那里来的。头一天随便的找个院子住下，第二天那天井里就一定是一堆一堆在排队了。而行子也渐渐的无限聪明起来，简直就成了一个泄洪，排洪的高手，那一股股活水从那里来到那里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从来就不出一点岔子。所以，就是当时，行爷的名儿也是响的彻天，永远都站在峰头浪尖上。眼睛里那里还有看不起他的人，俱是他不想看的人了！

　　　　可又不能不看，后来的时候，他还花了大把大把的钱，疏通了各种各样的关系，终于就上了那个全国流行畅销海外的《硬汉》杂志封面，在全国乃至世界那么大的范围里，比起我们来，行爷爷每天里到底要有多少人捧着，多少人看着呢？

　　　　但是，我们错了，亮儿！我们错了啊，亮儿！行子并不是我们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主宰。原谅我！原谅我啊！亮儿！我们对他的希望实在是太大了！他给我们的信心实在是太足了。他的皇恩浩荡暴光了。他的立地成佛现形了！原来他也有他的生杀予夺的主子，他的主子随时都可以佛法无边，号令我们这些卑贱的生命随时都要做出毫不犹豫的牺牲，满足他们偶尔一次，几次的及时寻乐之外，还需要不时的为他们的锦绣前程作些铺垫！我们所巴望着的，用我们的可怜兮兮的心血来给他们塞塞牙缝的天真，太可怜了，太幼稚了！他们并不需要我们的这份生存，他们还需要把我们都一块的吞下去！他们需要我们这些低微的生灵所要做的还远远不止这一些，还应该更多，更多！他们不仅仅是要把我们完全的踩在脚下，而且还一定要踩准了彩正了踩塌了我们的脊梁，才能真正的踩踏实了，才能一层一层的把我们累积起来，把我们堆积起来，他们才能真正的抬高他们的高度，他们才能获得他们真正提高爬高攀高的位置和身份，成全他们足可行世足可混世足可成世的赫赫威风伟大英名！

　　　　行子，行爷，伟大的行爷充其量也不过就是一个比着我们还要低贱，甚至卑劣的衙役走狗而已。就像现在在这大城市里并不需要养狗看家的人们，如今也都已经早早的家家户户的都养起狗来了。他们养狗，或者并不仅仅是为了象我们农村家里那样，看家防贼！防一些我们这些兄弟姐妹这样的贼！他们的用处一定还有更多，把玩观赏之外，现今日益讲究饮食文化的人们，保不准一定还要吃肉！就象我们现在所统辖所驱驭文字中的一个小小的标点符号。仅仅就是为了换换也许的语气，他甚至都可能随时的被人替换被人抹去。我们当时寄托在他身上的所有纯真幻想，都只是一场残酷至极的肮脏冰凉，是我们自己无谓地糟踏了我们自己。

　　　　就是我们，我们也曾经看到多少的封面人物，无论是那些所谓的明星美女，还是系列的帅哥猛男，甚至还是一些大人物的风光相片，都也还有被人踩在脚底下，踩成一滩烂泥的时候。行子自然也不例外。只是倒霉的不会是威风八面的行爷他们，而是我们，每一回都要给人做着牺牲品，代用品的我们。我们这群被人挖去了心挖去了肝挖去了肺的低贱的人们。

　　　　隔着这么些年，我还是有些不敢回忆我们当年那些惨不忍睹的血腥，我忘记了我们是怎样回到小店的了！我只知道，我，月儿，疯了！这一切的一切，已经超出了我们所能承受的极限！当时的月儿就象歇斯底里的疯狗一样，疯了！哭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时候，我，月儿，就像一条疯狗一样的疯狂起来了。疯狗是要咬人，疯狗是要传染人的，我是被咬人的疯狗传染疯的，我是被咬人的世界逼疯的。这个世界把月儿逼成了疯狗，疯狗就要疯起来，可能也是在恍恍惚忽地想着，把这疯狂的世界也来咬一口了。

　　　　也许，正象在某一些人们的眼里那样，我们还完全不如一堆恶臭的垃圾。这个世界上的垃圾还有它应有的位置应有的形状，和应有的洗礼应有的伺候！还能发一阵的恶臭，导引一下人们的目光，告诉人们他们的真实存在。我们只是别人随手拈来揩去垃圾的，比垃圾还要肮脏的废纸或者抹布。而我们所伺候的人却也不过是跟我们一样，却又是不拿我们当人的人。

　　　　桃花杏花次第开放的季节，青枝绿叶含苞待绽的时刻，遭遇寒流是不会结出果子，结出好果子的！我们都还正在成长的时候，我们都还是在身体增长，心灵发育的时候，兜头遇到了冰雹，霜雪，还没有绽放的花瓣，还没有长成的绿叶，我们就要萎缩，就要脱落了。

　　　　最大的罪魁祸首就是我啊，最大的罪魁祸首就是我啊！我抛离了我们的奶奶留给我们的家园，我把我的兄弟姐妹带到了什么地方啊？弟弟的哭诉我只听了不到一半，我立时就不能自支了！我就要跟他这该死的拼命了！不要说给我们的妹妹们提供保护，怎么连他也要让人给祸害了啊？他怎么能够是个男人，他怎么能够是个男人呢？我的身子发了虚，我要倒下去了。满以为凭着我邱月儿的聪明，我为我的兄弟姐妹寻找到的是一个自主生存的良好机会，足可养家活命立世成人的机会，让我做一回福满人间幸福女神的机会！谁知我却成了一个恶毒的巫婆，给他们开启的是包藏邪恶的地狱之门！

　　　　我只知道我要流血了！我不会流泪了，亮儿，我的爱人！我的卑贱生命的归属！亮儿，我的爱人！我的可恶生命的源头！你，你告诉我，你给了我一次又一次，让我更加清醒的生命，你就要告诉我，我们还是人吗？我们还是人吗？我们还是不是人啊？亮儿！我的爱人！我的亲亲的爱人！你告诉我啊，你既然已经给了我生命，你就有责任告诉我！我们又来到我们这欲哭无泪，欲辩无言，应该干干净净的死去，却又肮肮脏脏的活过来的这一节了。把我们碾成粉末，把我们化成骨灰都忘记不了啊，亮儿！

　　　　在我们极其卑微低贱的生命存在之中，在我们极其低劣的生命追求中，我们到底是做错了什么？我们到底是做错了什么？我和我们的兄弟姐妹们，我们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啊？亮儿！无怨无悔的来到这个世界上，无怨无悔的走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你的聪明，你的才智，你的伟大，你的薄情，你能告诉我吗？亮儿，我的爱人！我的亲亲的爱人！你现在应该告诉我了吧？

　　　　昏昏沉沉里，有时我还会做起那个时候的噩梦。自己惊叫着醒来，一切却又都不在身边了。一切都已是铁定的事实，无法涂抹无法改变的了。我们的伤疤还没有愈合，我们的生命却已经就是没有的了！我们的雨儿是再也不能回来的了！我们无法再走我们回头的路！那份心有余悸的罪恶恐怖里，让我们失去了我们几乎全部的信心，全部的生活。是谁，是谁给了我们如是的折磨呢？雨儿那冤逝的灵魂至今还是无法附着，我们只能用我们的珠泪颗颗聊做无谓的祭奠，让我们走着！

　　　　面对着我们的已经无法改变，我们至今也还是毫无颜面毫无办法，我的心里至今还在流着永远也不会流尽的黑黑的血！那，恰恰就是发生在我曾经无限陶醉的我们的美丽和快乐的爱情时刻啊！

　　　　而且，我有爱情吗？亮儿！

　　　　不，我不晓得。

正文 第六章〔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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