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９〕正文没有飞去的蝴蝶

　　这一辈子，我也不知道这个该死的“剩人”，他一个劲的揪着我邱月儿的小辫，到底要揪到什么时候？

　　　　可是，那一回，他就是抓住我这个自己童年的小辫，把我揪醒的吧？我的沉睡着的灵魂，被我的不堪往事唤了回来！我又回到了我们这个世界上，回到了你的身边。亮儿。

　　　　但是，我不仅已经忘记了我的雨儿，我也已经不认得你了！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上的人了！在我的心里，我的男人就已经不是我的男人了！

　　　　“剩人”怎么来的正是时候呢？又怎么能那么透彻的理解人的心呢？他怎么就那么明明白白的会敲门会叫门呢？月儿应该问问他的！只是当时清醒过来，平静如水的心绪里，却就是没有那份精神，过后又不愿提起，就再也没有那个机会了。我们还是连个“谢”字也没有对“剩人”说吧！

　　　　我就觉得我这明白过来，好象也并不是他呼唤的功劳！明明的是自己心里有事儿，就好比眼睛里飞进了砂子，应该是还有着揉一揉的清醒和冲动！明白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我又会流泪了！我也能把多少年的压抑哭出声来了！心里的血，腮边的泪！这的的确确就是“剩人”说的！流泪，也许就是我对“剩人”的感激，我不再是为你流的了！

　　　　我也跟你当初学了一个样，睁开眼第一个不愿见的人，就是你一还我一报的那个“你”了！我首先挥手就是把你撵出我们的小屋。我的心里终于明白过来清醒过来了，我的出身本是铁的现实。我，我，邱月儿的确就是人们喊惯了的“四大骡子”的女儿！月儿最擅长的作为就是磨道里的拉磨了。蒙了眼睛在磨道里的拉磨。一天天，一年年的，月儿总以为自己走过了很多很多长长的路，做出了很多很多的也许足可骄傲示人的不朽成绩！但是，有朝一日，终于睁开眼来，却发现自己所走的不过就是一个并不很大的圈圈，自己所绕着转的不过就是一团肮脏沉重垃圾一样的一盘石磨！也许还是为了怕那团垃圾再生产出什么让人更加恶心呕吐的肮脏，把我的脚下的土地弄得更加污浊不堪了似的！所以我要叫了，月儿这头小骡子要大叫起来了，要把你请出去了！

　　　　一叫我就又要不免吐血了！当时我的心里随着清醒的，转来转去的，也还有一个念头，难怪别人都不拿正眼瞧我们，打我们骂我们毫无顾忌的糟踏我们作践我们，原来就是因为我们自己看我们自己的时候，就是一双恶毒无比的眼睛了。你不就是比我多上了几年学吗？教给你所谓至高无上的知识学问的学校，也就趁机剥夺了你也许应该有的，也许应该更多一些的本性人性了！你比着爱做梦的月儿多的可不仅仅是知识学问，还有更多的你们学校里教给你的可恶聪明！你的耳濡目染的聪明月儿不需要了！月儿需要不起了！

　　　　　　“御碑楼”送来特殊造型的“鸡”型蛋糕，豪华的生日宴席的时候，我也只是请您，连同您的惊奇您的惊讶一块带着，带到旅馆里......“御碑楼”多的是好客的贵宾房！自己自斟自酌慢饮慢用的！

　　　　好像是浑头浑脑却又终于明白过来的月儿，突然之间，更觉得自家的庙有些小了有些寒酸了，盛不下您那么大的“神”了。月儿表面上好像是病的厉害，仓皇狼狈之间已经有一些不支，但月儿自己心里特别的清楚，一点都不来糊涂的！也许并非尽是病中的月儿不能见人了不敢见人了！伤痛心痛仍然无限爆发的潜意识里，仅有的霎那之间的清醒，就是我要把您彻底的远远的清除出去！月儿要远离邪恶的病源了！

　　　　无论怎样，走着也好，爬着也好，趴着也好，坐着，站着也好？月儿还是幻想着，保存一点做梦的权利吧！合上眼睛，或者就是蒙上眼睛继续的做我的梦吧！继续做我的美梦吧！或者我的梦中根本就不应该有你！如同我的生命的确是你给我带来的，但是那种灰飞烟灭般的冰冷伤痛，我实在已经承受不起了！不妨就让我全部的拒绝了吧！重新回到我的蒙昧之中，我想我会好受一些，我的陪着我一同遭罪的姐妹们也会好受一些！您是我的生命，我可以完全的拒绝了！那是一场“豪宴”，又有什么可惜呢！给你饯行了吧？

　　　　月儿自己也不能不承认，月儿的确是曾经的无限的用心！活儿再多事儿再忙，大半个月来，月儿一直还计划着，盘算着，都心高妄想到脸红了！月儿也还帮着邹师傅采购原料来。老邹师傅答应过的，他们家老少五辈子的人都要为月儿精心！月儿也打算奉上了自己的一份甘心！只是不知你这无比高贵的寿星老儿是不是也品出了一些滋味？难为我的白嚼舌头干咽沫的姐妹们了，一年来辛辛苦苦，到头来我所准备的，准备让您与民同乐的豪宴，谁知道我们都会与那豪华的盛宴无缘呢！酸儿吧唧的下里巴人，谁能陪的上尊贵的王子呢！您应该有您无比高贵的身份了，我也的确应该另外的用一用心，成全你荣耀非常的尊荣了！月儿一番好意，您应该理解！姐姐更是无限的苦心，您应该听劝！举手投足的绝决，潇潇洒洒的拂袖，我看见您的悄然而去的步子，又有了让人难舍的绅士风度了！

　　　　月儿绝对不是绝情，花容失色的时候，女孩儿家也是不应该见人的！这是古时候就有的大道理了。你那么大的学问，应该明白月儿的好心！月儿没有错。月儿从来就没有错的！月儿请你出去！月儿也只是怕你弄脏了她的磨道里的蹄印儿！

　　　　月儿也还是应该吐血了。人前不该，人后还是要的。或者，我认为我的那次突如其来的无理病变，也应该是与连续操劳，或者就是行子有关吧？弟弟妹妹的灾难打击不能不是个要命的祸患，我的雨儿又明明的找不到了！月儿恐怕并不一定完全是为了要迎合你的刺激！多少日子的积劳成疾，我也是应该自己注意自己了。现在想起来，我就有一点舍不得了，我是不应该消磨了那份好的心情，让你做了替罪羔羊！

　　　　你也顶多只是拿刀子划了一下，开了一个大了一点，深了一点的口子，你明明的还有所忌讳，还为月儿的姐妹们留着脸来呢？并没有用上多少的力气啊！月儿什么事儿都受过挨过的主，流一点两点的泪，有些来不及了，吐上几口血也没什么的！月儿还曾经义务献血来呢？怕什么呢？昏昏沉沉的死他几回，明明白白的再活上个几回，月儿的经历不凡了。可就是新年大节的时候，我们的小店本不应该借着那几分喜气，见好就收，关门大吉的！想一想真是不应该！

　　　　月儿尖尖，月儿弯弯，月儿团团，月儿圆圆！月儿好福气，光想好事儿，现实的磕磕绊绊，总是一个劲的逃避了，远远的站着，远远的看着，怎么能行呢？人家都说，月儿混饱了混好了，应该住住手，歇歇脚了，月儿什么时候让人失望过呢？月儿喜欢看人的笑脸，看着人家的笑脸，月儿再什么的心情，笑不出来也想笑了！后来，我们又回来的时候，连老爷都说，风儿丫头光打马虎眼，月儿你少交了整整一年的保护费呢！那可真是一个不小的损失！

　　　　你看看，亮儿，就是在外人的眼里，月儿也还真的有点儿用呢，月儿就更想笑了，有时明明的就是笑不起来了，月儿就还是挤一挤眼，扭一扭脸，笑了起来！笑一笑，十年少！谁不懂呢？不懂？好在后来老爷并没有让月儿补上！给月儿那么大的面子，月儿也应该知足了。

　　　　月儿能够笑的出来的时候，我们的时间就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了！亮儿！

　　　　你，我的亮儿，我的男人，也早就已经失踪，杳无音信了！

　　　　　微尘

　　　　――————―民工之歌

　　　　〔一〕

　　　　我是一粒微尘，

　　　　一粒细微的沙尘！

　　　　和风送我踏遍无垠，

　　　　播扬着纳米级不经的名份！

　　　　五岳三山，水陬海滨，

　　　　看见了旭日东升华灯初上徜徉尽黄金白银！

　　　　如影随形，见缝插针，

　　　　知道了美酒咖啡颤舞娇音张扬来消魂开心！

　　　　风雨龙鳞，天然无疑的根本，

　　　　所有背景的颜色都要任我涂抹随我调匀！

　　　　基石木枕，造化当然的骨筋，

　　　　任何道路的畅顺都要从我挺起赖我延伸！

　　　　成点成线成体成面展眼尽是我恣意的铺陈，

　　　　守真单纯从来不须覥颜逞耀自夸自矜！

　　　　招认招认今日把无声无闻无言的全部供讯，

　　　　我既是那万般缘起的祸根处处不灭的长吻！

　　　　流光里层层堆积陈陈相因，

　　　　鸿荒里般般搬弄种种挑衅！

　　　　走一走访一访不见得不叹服不相信——

　　　　如今世上无论那儿最离不了的是我和我们！

　　　　最坚韧的苦辛充填着秩序中最广阔的陪衬，

　　　　最亮丽的青春消耗着混沌中最沉重的光阴！

　　　　承重历艰披肝沥胆崛起铺排最无谓的承认，

　　　　黎黑昏黄蝇营狗苟凑泊维系最灰暗的生存！

　　　　我是一粒微尘！

　　　　〔二〕

　　　　低微卑贱不曾经见任何同情怜悯，

　　　　皇天厚土谁曾在乎我的飘零浮沉？

　　　　匆匆来去确也曾惊涛骇浪搅个地暗天昏，

　　　　我，抛离了我的父母双亲，我的至爱天伦！

　　　　太阳的宠爱曾给我特殊的荣勋，

　　　　——我的全身镀满了明晃晃的金！

　　　　听到了颂赞者欢呼鼎沸的声音——

　　　　我是伟大的光的使者，伟大的光的传真！

　　　　并不拥有沉默的金辉煌只是即过的眩晕，

　　　　飘散游移定格便是异样的莅临！

　　　　高高低低远远近近行程无穷无尽，

　　　　我并不曾偷享安乐于刹那一瞬峰巅波粼！

　　　　腾腾势焰的炙熏，漫漫恍惚的迷津，

　　　　有只有随缘随份随心随遇随风入韵！

　　　　掠过浮华冲破羞涩战战兢兢谨谨慎慎，

　　　　——冥冥中葆有我如一的指引！

　　　　熙来攘往早已消逝了天地君亲，

　　　　何时何地何曾生分何必为奴为臣？

　　　　沸沸扬扬喧嚣与生俱来的不羁无文，

　　　　林林总总的积淀是最低层不让的底蕴！

　　　　不曾有过任何的怨怼积愤，

　　　　未开的怀抱里永远冲动着勃发的热忱！

　　　　不曾有过悲天悯人的无端长问，

　　　　那匍匐掘进的蛰龙只是蚯蚓自嘲的提纯！

　　　　我是一粒微尘！

　　　　;〔三〕

　　　　本是黄土地里几万万年未化的胎孕，

　　　　岁月绵延着亘古不绝的种根！

　　　　更是今天哀哀凄凄的烝烝子民，

　　　　汤汤滚滚起伏在接天的每座城郭乡村！

　　　　冷冷角落里萌发如茵的菌，

　　　　哄哄闹市峰起蓬勃硕健的笋！

　　　　不一样的境地，不一样的戳印，

　　　　构筑着同样的精致同一样的奇珍纷纭！

　　　　污秽险恶龌龊卑琐吞咽仁忍，

　　　　崎岖坎坷蜿蜒曲折屈伸担任！

　　　　沙漠荒凉楼厦高广烟云激荡水波森森，

　　　　万缕深深的情丝，一抹浅浅的屐痕！

　　　　探身万丈深渊的涧底不曾沉沦，

　　　　上遏九天飞絮的青云亦未曾迷魂！

　　　　久披风雪饱沾甘霖造化种种尤嗔，

　　　　我并不曾高过我任何的兄弟姐妹！

　　　　装点过灯红酒绿的紫色氤氲，

　　　　粉饰过多少斑斓的美景良辰！

　　　　相思着那汪汪的珍珠翻作了倾盆，

　　　　我不能！我没有轻抛我原始的童贞！

　　　　痴心那古槐千年不辍的无边覆荫，

　　　　槐花槐叶何等的清纯芳馨！

　　　　即使冬天里秃秃的枝干瑟瑟频频，

　　　　亦足我留恋激动在寒风凛凛雪雨纷纷——

　　　　我是一粒微尘！

　　　　〔四〕

　　　　因风而动也许曾逡巡在您的龙门，

　　　　打扰了也许您正春意朦胧好梦沈沈！

　　　　抱歉，掩面的微嗔里应是天性的不泯，

　　　　您没有辜负您的生活里那几重的酸辛！

　　　　几多谦卑恭顺殷勤不吝并非屡屡扰侵，

　　　　我也有份分享生命应该的滋润了我饥馑！

　　　　造化赋予虚拟的遭运可叹甚甚，

　　　　我侥幸，我们相逢在共渡的一轮同侪一瞬！

　　　　吸吮了我的供养更增加了对我刻骨的仇恨，

　　　　高贵者划就的雷池尺寸是铁定的公允！

　　　　一笑，并非收敛冷噤庆幸尖牙利爪渐渐远遁，

　　　　相煎同根，我感到了不啻兽禽的酸心寒碜！

　　　　一步门槛就丢却自尊不惜把自己恣意贬损，

　　　　未了的余烬里天理昭昭谁能无愧同堂共审！

　　　　尾巴夹紧尝胆卧薪一如血与泪的不解涔涔，

　　　　我不相信有谁能阻止我福至心灵黄袍加身！

　　　　道貌岸然述说不尽厚颜无耻欲动蠢蠢，

　　　　确也曾倾巢而动全面进军！

　　　　堂皇冠冕却又关心不守古道断子绝孙，

　　　　故园千里又在涌起昂然茫然的一群，一群！

　　　　雷霆万钧谨谢不敏再三谦逊亦只不足为训，

　　　　世界又怎能屈意听从遮掩藏掖的咻咻嘴唇？

　　　　源广渊深出类拔萃才能缔造无限的雄伟高峻，

　　　　绠短汲深负载旋转的乾坤一同无悔的挺进！

　　　　我是一粒微尘！

　　　　〔五〕

　　　　所有的欢乐无非芸芸！

　　　　所有的执着都化做了呻吟石散星陨！

　　　　随手埋葬遍地开花的美丽青春，

　　　　处处天涯继续飘零我永远孤独的琴！

　　　　片片黄叶茎茎白发枯槁的双鬓爬上了的鱼鳞，

　　　　火海刀山斧凿金刻皱纹儿缠满辗转的车轮！

　　　　渺渺茫茫蹭蹬不尽魔鬼缠身的耻辱瘠贫，

　　　　漂泊，太阳底下每天都是一轮重开的崭新！

　　　　条条大路无限展伸通达彼岸童话般的城镇，

　　　　最伟大的力量来自抗争生存让心安稳相称！

　　　　即使不能爆发埋没尽我所有的骄傲和天分，

　　　　天宇下最宽厚的胸膛一样擎起世泽的清芬！

　　　　包金镀锌扬名显亲梦中徒然的一哂，

　　　　憧憬成真的砥砺需要全付的冲杀搏拼！

　　　　河山锦秀赤贫脱尽成就我更新万象的胸襟，

　　　　我的故乡并非尽在我的父母之邻！

　　　　我是这世上不可或却的小小微尘，

　　　　那儿来那儿去潇洒我自己的轨迹追寻！

　　　　得空儿也让我逞一逞冲天的才俊过一把瘾，

　　　　给海晏河清人寿年丰增添十二万份精神！

　　　　曼妙的轻飏，浩浩的行吟，

　　　　沧桑里那儿还有不染之人？

　　　　不妨把大脚直攀至尊衮衮，

　　　　狂舞啸傲在高天流云！

　　　　我是一粒微尘！

正文 第六章〔９〕

正文第六章〔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