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４〕正文没有飞去的蝴蝶

　　“傻妮子，你姐姐说了，那是个坑啊！你要真的还想跳，你跳就是了，没人拦你的！自己一辈子的命，自己挑啊！”

　　　　我不是什么救世主，我们也没有靠过什么神仙皇帝，我很清楚我自己能有多大的本事！但我更清楚我是谁的人啊，我是谁的命啊，亮儿！我只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的亮儿，为了我的跟亮儿一样的的玉儿，为了我的活着的父亲母亲，为了我们的已经死去了的爸爸妈妈，为了我的跟我一样的，跟亮儿一样的，跟玉儿一样的兄弟姐妹，我做我无愧于心应该做的。我不想过去一些时候的时候，我会自己对自己后悔，对自己寒心，自己对自己不齿。

　　　　抬抬腿，被人家搀扶下“花蝴蝶”来，月儿立刻就又多了一个名字了。

　　　　“呀，是亮儿家的！”

　　　　“亮儿家的来了！”

　　　　“他亮儿家嫂子来了！”

　　　　这个月儿苦苦盼着的，苦苦等着的尊称大名，竟然变得既不新鲜，也不时髦，不会给人一丝一毫的让人心动，让人心惊肉跳的异样感觉了！

　　　　“亮儿家的”！是被人叫晚了。淹没在偌大苦海里的一勺甜蜜，能算什么呢？那又是一勺甜蜜吗？亮儿！那又是怎样的一勺甜蜜啊？如果能够早一点，再早一点，因为我们生命的相握，因为我们力量的聚合，也许一些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就不会发生的了，我们又哪里会有这样那样的曲曲折折呢？换了一层天地，我们又哪能有这直到今天的凄凉岁月呢？

　　　　我没有仔细谢过你的大爷大娘各位老人的恩惠赐名，人前人后的，是他们领着，让我们见了人，给我们开了脸啊！这以后就要麻烦亮儿，麻烦肖亮先生了！

　　　　麻烦我的先生的事情还有很多，我几乎就要吵吵着，与大爷大娘他们打了起来！

　　　　为什么？凭什么呢？我的要求实在是很低很低，我没有同玉儿仔细商量，玉儿还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她只有哭天抢地的喊爸爸，叫妈妈的份儿。是我自己做的主，我只是要求给我的婆婆同我的公公一样的礼遇，出一个同等规格的丧局就可以了！我们不求什么风光的了，我们不必要什么脸面的了，让我的婆婆，走的尽可能的体面一些就可以了！一世为人不容易的，人已经走了，我们还能怎样？我们还能怎么样呢？

　　　　我不敢有什么太大的奢望，亮儿都是同样的不在家里，同样的都是给了我们生命的一样的老人，为什么不呢？为什么不能呢？因为死法不一样吗？不是的！那是什么？男女之别吗？那也不是的，那是什么呢？亮儿不在家，可是亮儿屋里有人了，亮儿的屋里人可是在家里呢！还能怎么的？

　　　　姐姐也匆匆忙忙的回来给我护驾了，还是租车回来的！那一回，姐姐也能舍得花钱了！姐姐当然不是我撒气的地儿，我也没有任何难为姐姐的意思，但我能把我心里想说也应该说的话都抖出来，我不是在给“亮儿媳妇”长脸，要脸，别的事情，我们就是后悔死，也是无话可说。是不是还没进门呢，就想当家了？我还不稀罕当这个家！我想让我的不得好死的婆婆有个心安！我是想让那个受苦受累屈死冤死的女人能够有一个心安！还没有进门呢，就要改一改你们家的规矩？月儿没有那份什么争名夺利的寒碜！

　　　　不能管那就真的是不能管了，我很感激你的几位大爷大娘知礼，明智的撒手，“亮儿媳妇”还能挑的起这份被人撂下的担子。“亮儿媳妇”新官上任三把火啊，我的亮儿！我们还能烧得起来！

　　　　其实就是他们，也不是真的撒手不管了，也就是嫌我们摆的谱大了一些吧？他们当时一时之间接受不了。按他们所说的，死了，死了，死了的人了，还能怎么的啊？亲戚们到到场，送个响声，闹个动静。随随便便过去，也就是了！还能怎么的啊？本来日子就艰难，穷儿不可富葬，富儿不可穷埋！人们都有他们的礼儿啊！

　　　　也许我们再软下心来，去求求他们，他们也许就能松一口气，恐怕也就可以的了，月儿毕竟还是没有过门，一点硬端面子的脸儿还是有的吧？求一求他们，应该是还好说话！不过要是那样，保准还会有丧事丧局礼仪规格争备了！月儿喜欢来痛快的！月儿喜欢来麻利的！月儿还是一个小女孩子家，婆婆妈妈的费不起精神了啊！

　　　　我让玉儿领着，到你们家老一辈的爷爷那里，我斗起胆子来，我们就去跪门！我们好像是走了一个并不应该的捷径，亮儿！

　　　　月儿既然能豁得出去，就能使得出来！我邱月儿豁出命来就是天大的胆儿啊！我们亮儿家的老一辈的已经没了，现在的一辈，我们，亮儿！玉儿！还有那个亮儿家的！不能让人小瞧了啊！当时是拚了命的这样想！现在看来，这件事儿也许是月儿做得有些过了，抹开了那么多大人们老人们的大脸小脸，月儿有些不在乎别人怎样的做人了！隔着好几家的锅台，月儿就上了老爷爷老奶奶炕头，好像就是月儿不会仔细跟人家讲礼的人了！月儿确实做的有些过了，以至于后来的所有事情，人们还都要看着我们的脸色了，不需要三三四四地商量了。我们不该那样的托大，亮儿。

　　　　“哦，你就是‘亮儿家的’？月儿姑娘？快起来，快起来，你老奶奶早就说是要去看看你呢，这不，还没有得空儿，好孩子，快起来，有什么事，你说就是了！老爷爷今儿个给你做主了！”

　　　　亮儿，你让月儿求人，为不在家的亮儿做主，你说，月儿能说得出来吗？月儿能说出什么来啊！

　　　　月儿求爷爷办的事儿只有一件，就是把去年给爸爸治丧的时候，张贴在大墙上的，那些办事人名单的榜文再重新的书写一遍。这在我们那儿，无论哪个村子里，也是人人都要遵守最高的圣旨了！为了已经故去的人，为了现在还活着的人！把妈妈的事儿办好，让妈妈走好！让妈妈入土为安！在月儿姐妹还有的一丝残存的理智的时候，让老人家尽可能的在我们这个世界上留一个好啊！我们不能在我们家亮儿不在家的时候，在人人都要撒手不管的时候，给我们家的亮儿丢了人，更亏了那颗尸骨未寒的一世为人的做母亲的心。

　　　　你们村里是电话村了，老人家也用上了新时代的分机，一呼百应的。挺方便的。据说就是话费收的少了一些，每月二十几元的座机费，三元钱的来电显示费，真正的话费也不过三元两元的，有的甚至还不过几角，可是多了这件事儿，也真的是方便了！不一会工夫，人都来了。

　　　　“......大家不要难为孩子了！现在谁还能有这样一分孝心呢！不要让那没过门的孩子把咱爷们看扁了吧！那合上眼的咱们不看了，还有那睁着眼的呢？......”

　　　　老人家是个老年人瑞，话说的有些重了。月儿刚刚认门的时候，还没有跨进门的时候，就跟人过不去了，月儿也不想啊！月儿就只好给众人跪了下去！在众人的拉扯之下，我没有再等着老人家说出别的话来，就把姐姐带来的一沓“箱子底”儿摆在桌上。在妹妹和姐姐的扶携下，我们回过头去，再一次地跪在地上，给各位老人们行过大礼，才辞了出来。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月儿在家里记事儿的时间也不算太长啊！亮儿！三里路不重俗，五里路改规矩的，我们两下里差别大小不说，乡下的丧仪的规矩竟然还是那么多！一切都还都要我们操起心来，那，是怎么过来的呢？

　　　　什么丧局奏乐请吹鼓手要请几副的笙笛了，给亡魂送米，送汤，送盘缠，送灵，送魂，送西南，要怎样的筹划与里数了，要几尺的被子里，要多厚的褥子面了，还有棺材板儿，箱子盖了什么的等等等等一头乱麻的事儿，我的奶奶人家啊，我邱月儿给我们的妈妈办丧事，我给我们屈死怨死的妈妈办了一回丧事，我邱月儿是真的见了景了！

　　　　所有这些还多亏大爷大娘他们拾揽，孩子还是年轻啊，又是常年在外边过日月的人，光知道铺天盖地的，给亮儿她妈要好，什么细致礼节的事儿也不能懂得太多，还是咱们自己掂量着办吧？只要咱们自己觉得好了，也就中了！孩子要应酬的事儿多，身子骨也还弱，还要伺候着给她妈尽礼儿，大伙多担待！多体谅！大伙多捧场啊！

　　　　至于迎礼盒，谢礼盒，迎客，谢客，谢座，安座，还有辞谢什么远途的劳累，近处的风寒，还有各项的礼仪应付，具体下来需要迈什么样的方步了，需要列什么样的队形了，我们就只能看着肖让他们在引宾司仪的招呼之下，拍成一溜白大褂的长龙，灵堂，礼堂，迎礼，回礼的地儿，走马灯一样不停摆的乱转了！

　　　　原来当初在姐姐婚礼上伸得出黑手来的人，还都是拖得着长长的青麻孝绳的人啊！偏偏不知道又是什么人，专会捉狭弄鬼的，他们兄弟都是那么高的身架，给砍的柳条棍的哭丧棒却是又细又短，仅仅只有二十几公分的短长，真的是拿不得，拄不得，分明就是要他们兄弟的好看了！走起路来，那哭丧棒的规矩礼儿是要一步一步的都要着地的，这就让他们一个一个的都象一走一顿的磕头虫，或者拱腰圈腿的虾米了！

　　　　领头的肖让累了，体力不支了，想贪一下便宜了，往往走不到地方的，就就地跪倒磕起头来，而那掌舵的引宾司仪却又不让了，你不走到地方，还就是不给你喊行礼的口令了......！

　　　　守着月儿的时候，看见月儿出来的时候，也还有忍不住的说些风凉话的人添油加醋：

　　　　“是应该治一治这些混账行子了，要是你们自己的亲娘，也能舍得在砖窑里埋上三天三夜？”

　　　　如果说这一些就都是在给我们解恨，还不如说那都是在给我们，在给月儿亮儿长脸啊！从人们觑过来看过去的眼神，我就能知道了！他们都是在给亮儿，亮儿家的媳妇，一个大大的脸啊！

　　　　让人最没想到的，还是你们那里“大破孝”的报丧帖，竟然还是“漫天网”的撒！八八六十四亲，但凡沾亲带故的，无论远近，无论平时走动不走动，亲近不亲近，无论远在大城，还是僻壤小镇，还都要来尽这个礼儿！来露这个脸儿！来帮这个场子！人来人往的，客场，朋场，竟然仅仅就是周围村子，一共就是六十几家的来伺候着了！每家光能上大席的男客，也掉不下七个八个的来，再加上丧局礼仪上的，村子里的，自己家里的，外边捧场的，办忙的，跑前跑后，转来转去的，真的是有了热闹有了场面了！

　　　　人们都叽叽喳喳地说，这么大的丧局，在一天里忙活，还是靠着八月里天长啊！虽然那些内柜，外柜专门记账的都分了好几桌，却也还是忙不过来！而所有这些当然不是月儿能想得出的，能改的了的，而这些所有的愚人似乎还都是月儿作的孽！人们却还都是在给月儿亮儿长脸啊！

　　　　月儿就只能做一些差强人意的弥补了！原来候客的一位客人几块粉皮几块白菜豆腐的一碗菜，月儿觉得好像有一些对不住人了，就现在这个年月了，我们应该改了吧？行吗？成席！难得老人们又给月儿天大的面子了！随便的凑合十个大碗也就是一席了，灶上忙不过来，那就多盘锅灶吧！那就让附近的饭店送吧！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要强？要脸？还是要命了！自己做的曲啊，多酸我就不知道！

　　　　紧紧地含住那一泡不能掉下来的眼泪，仅仅就是一个心思啊，你们谁也不要认为我们家的亮儿当时不回来了，我们亮儿的屋里就没有人了，亮儿这一家还有的是人呢！月儿不是给自己要脸，长脸，就是为了不给自己，不给亮儿，不给亮儿家的丢脸吧！

　　　　头一次的在你们家露面，月儿好像也就有了一个不错的成人机会！你们别看亮儿不在家里，你们别看我们亮儿连父母的大事都不在家里，可是亮儿家里有人，亮儿家里有人在给亮儿兜着撑着呢！亮儿这一家是不能小看的！即便就是打肿了脸我也要充胖子啊！亮儿！在我们还没有顶门立户的时候，我们不能在任何人眼里，在任何地方塌了架子啊！亮儿！

　　我们顶着，亮儿！

　　　　被人拉过来拉过去的，去行这样那样的礼节，礼仪，慢慢地月儿就成了一块东拽东走，西拽西流的木头了。等着我们这些人们把所有的规矩礼儿都一一地走下来，出殡的时候，就已经快半夜了。那凄厉的长号在那秋风凛冽的夜空里响起来，亮儿......我不说了！我们的妈妈死了，我们给他除了一次风风光光的大丧，她也就给了我们成人的机会了啊！她让我做了你们家的媳妇了，她让我成了我梦寐以求的亮儿家的了！亮儿，我的亮儿啊！你在哪里啊！

　　　　当我收住自己酸心的悲痛，满含歉意的看着我的才刚刚认识不久的跟我们家亮儿一家人的各位嫂子们，为了给我们家的亮儿撑起这个脸面来，陪着我们哭下这一天来，她们也受累受苦了，月儿也应该给他们尽个礼了！然而她们却又无限感激起我所成全他们，她们，一人一身的一丈二尺白布的孝服来了！看到他们，她们从林上回来，却又笑容盈盈的一张一张脸，我说不出话来。

　　　　当然，首先应该感谢的还是那位老人家，那一天，是他和你所说的你的那个老李大爷当的家，也就是你们那里说的村子里的一时三刻的皇帝，也就是总理大人了！这样那样的所有的勉为其难的事，老人家都一一的答应了我们，而且也没有让我们多浪费了钱财！为了节省，全村子里忙活了一天的人们，包括这位八十几岁的老人，吃的，用的，都是从伺候完客人之后，撤下来的剩汤剩饭，这个又还是老人们说了算，喜事天天办，丧事家家有！不能坏了村子里的规矩的！月儿又是做不了主了，就像月儿自己不能做主的，人前人后，人们拉扯着，磕下去的一个一个深深浅浅的头了！

　　　　仔仔细细的老人家把事儿都给我们安排妥了！让月儿还了我们的妈妈一个自己操办的风光场面的葬礼！我们保全了亮儿月儿的脸面！我们还就有了我们的一点威风。回头想着的时候，这一些一些点滴的恩德，我们都是不能忘的。

　　　　最近一次回家，我又特地的去看老人，让人感动不已的，让人无限思量的，是老人新近给自己写的，准备拿到镇上，让人装裱的一副大字：

　　　　田家翁媪八十七，

　　　　绕膝儿孙五十稀！

　　　　莫言卅余春光事，

　　　　犹存廿五当岁诗！

　　　　想一想，这长长的一生，从兵荒马乱的战争年代，直直的走到今天，真的不能明白老人家是怎样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我的公公婆婆走的时候都是三十八岁，就是把三十八倒一个个儿来写，也还不如老人的真实年龄大一些啊！身处同样的时代，同样的位置，走得却是不一样的路。到底那一条路是我们人应该走的呢？我说不清楚。亮儿！

　　　　我等着你的回来，亮儿！

正文 第七章〔４〕

正文第七章〔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