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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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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红云不喜欢临场的忙乱，那一大堆大堆的点心食品是要整理，摆弄一阵子的，刘红云先前吩咐过，还要一定让人摆出次序井然，甚至烘云托月晓空丽日的花样来，她才会满意，才能高兴！这已经就是多年来修养成的好习惯了！刘红云早就习惯了抛开一切累赘，享受现成。生活之中的各个方面，安排好的规矩利落舒心惬意，才能配得上她心头那份温馨的熨贴和超然的宁静。 但是，我们还是晚了一步。刘红云已经不可能再平心静气推心置腹的跟萌萌说话了。伶俐乖巧的萌萌曾经是多么的体贴人心，通融人性的啊！一思想起来，就会勾起人们无边无涯的黯然伤心，让人缥缈无限地寻思，迷惘。多情的萌萌走了以后，刘红云就从来再也没有喂养过这啊那的，仅仅这一点，就足可说明可怜的萌萌在刘红云心里的位置，也可以作为萌萌生命一场讨人喜欢的最好明证。 刘红云也只能给萌萌扫一扫墓了，或者只是沉思一回，寄托一下浓浓的情意和沉沉的哀思。你就别说我们了，就连整个山坡上那呜呜咽咽松涛的呼啸鸣叫，也早让一边高一阵，低一阵凄凉酸苦的悲声，压了下去。我们才开始上山的时候，还都下了一大跳！怎么说呢？ 费了那么大的劲，还是让人抢了早，占了先，我们也是没有办法！那一次，刘红云是不应该怪我们的！那个野地里的鬼物一样，顶着一身皑皑的霜雪，连头发和衣服的底色都让人分不出来了的女人，谁知道是什么时候与坟地里那连片的衰草，凄冷的土丘滚在一起的？ “......叫天，叫天！你看，天亮了，你看，天都亮了呢，人家都上来了，我要回去了！我收拾收拾，这就回去了，叫天！妮子她们就要起身上学了，你好好的呆着吧，叫天！天怪冷的！” 时令已经就是深秋，清冷干冽的空气让人习惯过来之后，鼻子筒里能有着一种甜丝丝的清爽，应该是很如人意的了。我们都很清醒。但是，那又是哭，又是笑，又是喊，又是叫，又是唱，又是闹，十全道场的凄厉花腔，演绎着的却又是不可理喻的无聊滑稽，不能不让人心烦意乱。 我抬起头来，看了看木然地站在一边，在那种极度残酷的冷静严肃之中，更显得有无限魅力无限丰韵，亭亭玉立万种风情的刘红云。刘红云一动也不动的，她也许是正在默默地祈祷祝福，让可怜的萌萌静享那宽大供桌上的豪宴吧！ 我们都能知道，离开了刘红云，在那另一个的世界里，萌萌可能就是久违了那些精致的肴馔了，可怜的萌萌地下有知，也一定会高兴地叫上两声，深感慰藉地感激刘红云的似水柔情，真正好心！ 我开始化纸。我以为刘红云已经默许了我的。 “......我跟你说的话，你可都要记着啊！叫天！那刘家洼子要了你的命，你可是不能再让你的儿子再有闪失了啊！他不听话，他又去了。等过完了年，妮子下了学，就是再没有来钱的路，我也不能再叫他去下那要人命的煤窑子了！你可要听清了啊！你可不要一合上眼就不管俺娘们了啊！叫天！你可要帮着我撑起这块天来啊！叫天！我们娘儿们还要给你烧纸呢！” 我没有想到，早就习惯了一切，淡漠了一切，总是能保持淡若冰霜面目的刘红云，突然之间会整个的变了形，就像顷刻之间遭到了电打雷击，我正播弄着燃烧正旺的烟火纸灰，没法去扶她，她便自己，发疯一般的，踉踉跄跄跌跌撞撞的向那边那个十几米外的女人跑去，却又终于支持不住，磕磕绊绊地绊倒，或者就是跌倒，跪倒在那个女人的面前。 “妹妹！妹妹！” 刘红云的表现，有些出格，就把我也吓了一跳，更不用说那边那个正在装神弄鬼的乡下女人了。她“呀”地跳了起来，诧异了许久，才宁静了下来，才醒过神来似的，许久，她说： “对不起，小姐？太太？我们不认识啊！” “白云，白云，我是姐姐啊，我是姐姐红云啊！白云！我是二姐啊！” “红云？” 刘红云就像要发了疯的样子，滚着，爬着的，向那个女人扑了过去，那个狠心的女人虽然是瘸了一只腿，却竟然是极其灵巧地把身子一闪，躲开了，还是嚷嚷着，说： “嘻！红云早就死了，就死了多少年了！我哪里又冒出个二姐来？不是闹鬼了吧？您可别吓我，大白天的，日头就快出来了，我不怕！” “妹妹！妹妹啊！我的妹妹啊！我的亲妹妹......” 刘红云真的要发疯了！相处这么些年，我还真的不敢相信，平常日子端庄典雅雍荣华贵的她会有那副疯狂的模样！她还是一个劲的想着，往那个女人跟前扑，往那个女人面前滚，爬，但是，那个狠心的女人还是很伶俐的身子似的，又轻轻巧巧的就闪开了。 “叫天！叫天！你看看，你看看呢，她说她是二姐啊！她是二姐啊，叫天！龙叫天，龙叫天，小二跑了娶小三！叫天，叫天，她说她是二姐，她是小二妮，是跟你一块长大，跟你一块相好的小二妮！你信吗，叫天啊！你信吗？” 那个女人的嗓音有点儿像乡间丧礼上，常常听到的，那种用足了力气才能吹响的凄厉嘶哑的铜管长号，能撕裂开人的耳膜了！ “白云，白云，你打我吧，你骂我吧！白云啊！你......” “叫天，这几块白切肉你不吃了吧，你还真的不贪嘴了呢，你也学好了呢！叫天！你也知道给我们娘儿们留着。我们娘儿俩可是大半年没闻到肉味了呢！你是真的学好了啊，真的知道想着我们娘们了！这罗卜干，这老白菜叶，我也不让你了！我们娘们都收起来，我们娘们都替你吃了吧！这酒你还是多喝一口吧，我再给你倒一杯，你可不兴喝多了啊，叫天！回去，你们那边路上黑啊，你！” “龙叫天，龙叫天，小二跑了娶小三！你娶了我，你可就要管我一辈子啊！叫天！你可要好好的睁开眼看着我啊，叫天！爸爸妈妈不睁眼，你可要睁眼呢，叫天！我再给你磕一个响头吧！” “妹妹，我的妹妹啊！” 我走过去把泼妇一样跌打滚爬的刘红云拉起来，抱起来的时候，那个蛇蝎一样狠毒心肠的女人就已经看不见了，就已经被荒山上峰回路转绕来绕去的那条小径给吞没了。 是谁说过女人家都是温柔善良体贴多情的呢？以我看，除了刘红云！最毒莫过妇人心，这句话是千真万确的说对了！天底下的女人们，天底下所有的女人们，是连最基本的怜香惜玉也不会知道的。 披着厚厚霜雪的铠甲，沾满了凌乱草叶的头发，不一会工夫，那个女人就又在我们的车前出现了。她有一点并不厉害的瘸腿，走的很急，走的却并不能快！刘红云收集了车上的全部现款，摘下了自己的全部首饰，还包括了小保姆的银手镯，一起都要了出来，放在那个盛着收回来的祭品的纸盒子里。我们跑到前面之后，小阿姨下了车，拦住了那个名字叫作白云的女人。我们都能看得出，我们来的时候，她也许就已经流干了眼泪，那时却又是满脸的泪花了。她那种不良情绪激动异常的样子是很吓人的，小红阿姨就不敢走近她的身，把纸箱放在了那个女人的面前，远远的说： “我们小姐给你的。你，你拿着吧？” 那个女人先是自己愣了一愣，接着就“扑通”一声，坐在了山地上，喑哑的嗓子又声嘶力竭的大喊起来： “刘红云，刘红云，刘红云啊！我早就知道你叫刘红云了啊！十八年了，十八年了啊，刘红云！” 刘红云走下车去，她也开始落泪了，大喊着： “白云，白云，三妹，三妹！” 但是，那个名字叫作白云，什么白云的女人，就是不知好歹一样的不识抬举，不领人情。她迎着刘红云站立了起来，用脚把纸箱纸袋一下子就重重地踢到了刘红云的跟前： “你要是施舍喂狗的话，那么，请你拿得远一点！” 说完，拣起自己那一只柳条篮子，从山坡上，陡峭的石缝里，攀着一棵一棵从那穷山恶水里长出来的不成材料的洋槐树，歪脖子松树，畸形怪状的柏树，橡子树，老榆树，荆棘棵子什么的，蹦蹦跳跳地逃走了。 这一回，刘红云静下心来了。她把散落到地上的东西都一一的拾了起来。小红阿姨那时才刚刚新来，胆子还很小，还不知道刘红云的规矩，祭奠萌萌的食品，我们是从来都不会往回收的！乡下来的孩子还是爱惜，怕丢了东西啊！刘红云自己就把那个沉甸甸的纸箱抱了起来，小红阿姨跟她要，竟然不给，不搭理了。 回到车里，她也是紧紧地抱着，那精神头儿，就象是乡下来的老妈子抱着隔世单传的婴儿了。相处那么长的时间，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刘红云能有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路上，五个多小时，一直都是一动也不动的，连外罩风衣上粘带的许多枯草叶片也不管了！ 回到家里，把箱子直直地抱到屋子里了，也还是紧紧地抱着，不动，就那样呆呆的在地上坐着。我们都不敢打扰她。 等小阿姨做好了菜，喊用饭了，她才好象是有点儿醒过神来，却又从纸箱里拣出那些不该带回来的点心，往嘴里送。吃了几口，就又都呕吐了出来。 几个星期之后，倾听了许许多多风言风语之后，我才有点儿明白，刘红云当年为什么要把萌萌往那里送。又每年至少两次的，清明节墓，十月一坟，每年都要至少是这两次地回去。有时刘红云来了心情，正月十五元宵节的夜里，也还要回去。回去在她的心爱的萌萌的墓前，点上一回风中摇曳着的昏黄的蜡烛！也许回到那片青山绿水里，并不仅仅是为了真心待过她的，讨过她的欢心的萌萌啊！我们都还记得萌萌是真的很讨人喜的，也难怪刘红云那样的对它了。 我还听人说，好象是刘红云十五六岁的时候，她的父亲为了彻底完成莫逆之交生前托孤的责任，就做主安排了刘红云青梅竹马的婚事。 为了弥补心中对女儿的愧疚，刘红云的父亲砸锅卖铁，给刘红云准备了一台当时在大城市里也很少见的１１吋黑白电视机。有电没电的，看了几个晚上节目之后，刘红云在她就要成婚的前夜，离家出走了。 第二年的清明节，因为工作调动的关系，当然，我也是知道自己已经没戏了。是由Q君陪着刘红云去的，我的排号是P。下一位自然就是Q了！我是早就知道我们这些兄弟们，一个一个都是用字母排列着的。我与Q君私下里也还有着一点交情。我是在我们后来说起话来的时候，听他说的。他说，为了避免一些不应该的麻烦，他们是在下午去的。 按理，我知道我们那个地方......我老家也是林子里的人啊！我们那个地方上坟的时候，是一定要赶在中午午时之前的，晚了，那边就收不到了。这是人人都应该知道的规矩，按说，是不应该弄坏了的！ 据Q君说，他们一块去的时候，林子里是真的已经没有人了。但是，那块宽大的供桌上，已经就有了祭奠过的痕迹，地上已经就有了祭奠过的菜肴，汁水，和大堆大堆的纸灰了！坟头上也已经除去了芜蔓的杂草，覆上了新鲜的黄土。而在那片林子里，那块最高最大的“萌萌之墓”的石碑后面，用两只瓦片搭起来的小屋里，还放着两盏已经风干了的胡罗卜做成的灯。 可能就是那一年的正月十五上的吧！我记得那一回刘红云曾经想着，要回去上灯回去上灯的，可就是没有回去。 这几天我的心情有些不好，亮儿。想好，也好不起来。就是怎么想好，你也好不起来啊！哪能成天里甜甜蜜蜜的尽是想你的时候呢！我也知道自己不会就这样的多福！要是能这样的平静下万般惆怅的心思，把咱们自己的事儿写写画画的，虽然还是不能当面及时的相见，可那种已经习惯了的，仿佛劫后余甘缭绕万千的滋味，也还是很体贴很滋润的吧？我们已经习惯了啊！我们已经有了一些甜头了啊，亮儿！ 月儿就是静不下来了，亮儿！ 月儿好像是走进了一个越转越迷糊的怪圈，月儿就象是着了人家的道，着了这个世界上的魔一样，不能说什么好还是不好的了，又害的月儿死里活里的走了一遭，又害的你的月儿流下了一整天一整天的眼泪的，应该怎么说呢？ 却又不是为我们自己流的了，亮儿！ 为我们自己，我已经流不出来了，所以，这老天就又开始给我们换了新的花样。老天清清楚楚的看着，她是一心的要我们把所有的眼泪都给她流干啊，亮儿！流完了我们的眼泪，我们的日子也就到头了吧？我的亮儿！月儿不想跟她较劲儿了。月儿软了。 我们？我们也就是那样了，我们还能怎么样呢？等着，盼着，守着，渴着，念着，也就是了，我们还能怎么样呢？我们还能怎么样呢？亮儿！我的亲亲的亮儿！可我，可是你的月儿是一整天一整天的流泪啊，亮儿！你知道你的月儿是怎么熬过来的？亮儿！ 不是为我们自己流的，为我们自己，我们真的已经流不出来了，我们还流什么泪呢？我们好好的活着？我们眼看着我们的日子就是越活越滋润了，我们还愁什么！眼看着我们的苦日子就要熬到头了，我们的所有所有的苦水，月儿一点一点的，应该是要抖擞尽了吧？振奋起我们的精神来了，我们还能给我们挖上什么来呢？我们不能再给我们挖了啊！我们不能再从那一次又一次的不知死活里走了啊！我们应该抬头做一做我们的新梦了！亮儿！可是红云姐死了，刘红云跟我们说，她死了！刘红云死了，亮儿！刘红云，刘红云，她说她死了啊！亮儿！ “这儿是咱们月儿姐的大门吗？” 送报纸的小罗，吃过我们几回煎饼，我们就认识了，都好把几年了，却又拿腔做势的，调皮的让人就有点儿好笑了。这也难怪，这些年来我们谁曾经收到过他经手的一封信！小罗是要邀功请赏了，想着。 “有你的一封信呢！月儿姐，你看看，是不是你的！” 信！信啊！你知道吗，亮儿，当时的我几乎就是跳了起来。我几乎就又是蹦了起来！信？月儿这一辈子什么事儿也经历过了，可就是还没有收到过人家送上门来的什么信呢，怎么会有我的信？怎么会有我的信呢？我的心呢，亮儿！ 要是真的有了我的信，那还会是谁来的呢？除了我们家远远的跑在外边的亮儿记挂着，谁还会给月儿来信呢？你知道，亮儿，当时，我捧着，我就又哆嗦了，还没看一眼呢，我就又哆嗦了！我还是有些不相信，可我不禁身上哆嗦，我的整个心里也哆嗦，我的整个心里都哆嗦起来了，亮儿！信！亮儿！亮儿！信！我们家的亮儿来信了！我的整个身子就哆嗦成一块粉了。 小罗笑着，我们又让小罗见笑了！小罗走了之后，我也还是没有能够拆开我的这一辈子的头一封信。厚厚的牛皮纸让我拆不开了！我这一辈子还没有收到过什么信呢？是秀儿帮助了我，秀儿拿了剪子，替我剪开，看我激动撒欢抖成一团的样子，她还替我扫了一眼！是红云姐。秀儿说。秀儿一低头就给了我一个闷棍似的。红云姐？原来还不是你啊，亮儿！我的心立时就放下来了。拿手绢捂住，我的满含着的泪珠儿也就没有落下来！也多亏了没有落下来，要不，不仅找不到主儿，连地儿也找不到了呢！ 人啊，唉！秀儿忙自个儿该忙的去了。把我的信，把月儿的心就剩给了月儿自己。月儿自己，亮儿，我自己也纳了闷了，怎么会是我们家的亮儿呢？你看我这大白天里，这大头鬼梦做的，怎么会是我们家的亮儿呢？我们家的亮儿，早就把他的月儿给忘记了！人都不回来，连个影儿也不见的，怎么还会来信呢？原来是红云姐啊！红云姐这人真不错，时时刻刻的都想着月儿！出门才几天，就给月儿来信了！ 红云姐这人是怎么了，不见面才几天呢？姐妹们不是说见就能见的着吗？怎么想起来给月儿写信了呢？红云姐这人到底是怎么了啊？让人一会天上，一会地下的，写什么信呢！不就是出门旅个行吗，写什么信呢？这还不是成心的要月儿的好看，想害死月儿吗？ 我就不爱看了，连秀儿也没有往心里去呢，我看那个干什么！歇一会吧，红云姐。月儿倒不是生你的气啊，你应该明白，月儿还有你想着呢！月儿还能生气？ 过了一会，老大一会，料理清了手上的账单，把我们各家分店的月结都弄仔细了。给自己冲上一杯茶，看着茉莉花开的当儿，再一次拿起来的时候，亮儿，我的心都碎了。是红云姐，真的是红云姐，是我们的红云姐啊！红云姐写信来给我说，她死了。 我的大喊大叫，把秀儿也喊了过来。 “干什么呢，惊天动地的！” 秀儿先又画了十字。念叨着：“你们要安静，要知道我是神！你们要安静，要知道我是神！” 然后才接过信去，看了一回，说道： “我说呢，来什么信呢！可是好好的人啊，怎么就死了呢！” 秀儿又画十字了。这可能就是秀儿最先认识的一个字，也可能就是她这一辈子最会写，写的最多写的最明白的一个字。 好好的人怎么就死了呢？亮儿，月儿又下了油锅，又下了地狱了。月儿到底是怎么了？到底是这个世界怎么了？还是月儿怎么了？月儿昏昏沉沉的，不知道了。这几年的松缓日子过过来，月儿又看见死，又听到死，又想到死了。 亮儿，你不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样子啊！迷迷糊糊的躺了半天，睡了两天，我还是起不来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我们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月儿怎么越看越尽是些坑呢！ 不能知道的，亮儿，无声无息的，就又把月儿的一位姐姐，一位好姐姐给坑走了！这个世界怎么就是尽是些坑呢？亮儿！我还是找不到我了，我呢，亮儿？我呢？我都叫我的亮儿把我给我带走了吗？我还能不能回来啊！亮儿！ 一个星期的时间里，我没有起床，亮儿。就好像自己明明的更软弱了似的。 刘红云，红云姐，是怎么死的呢？人就那么容易，轻轻巧巧的就死了吗？ 她在信上所说，她是那天晚上，放下电话之后，才给我写的信！ 那天晚上，在电话里她跟我说了好长的时间，说的我几乎就不耐烦了，谁不知道红云姐这些年来是越来越肥，越肥越美，越来越是个大闲人了啊！月儿可是还忙着呢！身子又乏又累的，月儿的心里还又想着事呢，怎么能深更半夜的，就是没完没了了呢？我们的石英钟就“当！当！当！”的，敲了两次了，红云姐才跟我说了晚安。怎么就会想到去死呢？ 她是说过，她说，这几天让我不要去找她，也不要挂念她，等她这次出门旅行回来，一定好好的跟我做个好姐妹。 我打着哈欠答应着她，月儿什么时候去找过她啊，那一会不是她找的月儿，月儿妹妹，咱们说说话！我们就开始说话了！月儿妹妹，这几天我不方便，我把我的东西也搁这了，给我收好啊！我们就给她收好就是了！我们一直都是仔仔细细地做着好姐妹啊！谁知道那天晚上她要出事？有谁知道那天晚上她是在说什么啊！有谁想到，亮儿，她说的出门是假的，她说的旅行也是假的啊！她的出门旅行就是要去自己寻死啊！亮儿！她就是在那天晚上死的？她就是在那天晚上跟我通完电话之后准备死的？亮儿。我们也不能知道。活着不容易，死，可是太容易了，亮儿。 她为什么死呢？轻轻巧巧的就死了？而且她死在那里我们都还不知道。她死在这个世界的天涯海角的哪里，我们也不能知道，我们收到她的这封信的时候，她已经就不在这个世界上，她说，她已经就在另外一个世界上遥远的向我们祝福了！ 她说她在向我们祝福呢，亮儿！ 原来，我们活着，我们还是有福的啊，亮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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