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西北望，射天狼   16

　　谁也没想到凌晨3点钟，狗日的陶明居然吹集合哨子了。士兵们在宿舍叫骂着穿着外衣，跌跌撞撞下了楼。明显没有昨天那么利索了，都是步履沉重。陶明站在国旗下面背手跨立，冷冷注视这群疲惫的战士在自己面前列队。等到队伍都站好了，还有两个兵刚刚下来站在旁边喊：“报告！”“报告！”

　　陶明看着他们，一个上等兵扶着一个列兵下来的。他没有表情：“摘下钢盔。”

　　俩兵就傻了，不知道说什么。

　　“报告副营长，我拉肚子了！”列兵是二连的，着急地快哭了。

　　“我是扶他去厕所的。”上等兵也是二连的，赶紧说。

　　“摘下钢盔。”陶明冷冷地说。

　　俩兵就看孙国辉，孙国辉也没办法只能看着他们。俩兵明白了，上等兵默默摘下自己的钢盔：“对不起，营长。”他走到国旗跟前放下钢盔摆好，转身面向队伍肃立。

　　列兵脸色都白了，他刚刚想说什么，那个上等兵就怒吼：“小田！别在这儿丢人！”

　　列兵步履蹒跚地走到那面国旗跟前，也摘下自己的钢盔放下。在钢盔落地的一瞬间，他的眼泪也吧嗒掉在了地上。他坚强地站直了，向后转站在上等兵旁边眼泪刷拉拉的。

　　队伍里面的兵们都低下头。

　　“听我口令——向右——转！”上等兵高喊。

　　刷——俩兵向右转。

　　上等兵嘶哑着喉咙：“目标——枪库，起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两个士兵以标准的军人步伐离开了队列的视线，只留下两顶蒙着迷彩布的80钢盔孤零零地在国旗下面的水泥地上。

　　“我可以透个底。”陶明很冷酷地看着整个队列，“‘猛虎营’的士兵编制里面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士官，也就是说各位列兵和上等兵被淘汰的几率要大于士官。一支真正职业化现代化的特种部队，主体士兵构成必须是士官。按照上级对‘猛虎营’的期望，士官越多越好，从我个人角度来说恨不得全部都是士官。所以，各位列兵和上等兵同志认真想一下是不是还要受这个罪，因为你们通过考核的几率非常小。我给你们一分钟考虑时间——或者摘下钢盔，或者继续在这个几乎没有可能的集训当中受罪。现在开始计时。”

　　陶明看着腕上的夜光表。

　　队列纹丝不动，鸦雀无声。姚远脸色发白，脚下在犹豫着。高飞眨巴着眼睛，随即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也就坦然了，挺着吧。其余的列兵和上等兵都在一种沉默当中，似乎每一秒都很沉重。

　　“58秒。”陶明面无表情。

　　“报告！”一个列兵出列了，他嘴唇颤抖着：“我......放弃。”

　　陶明还是没有表情，点点头：“你很聪明。”

　　这个列兵走到国旗前面摘下钢盔，哆嗦着放在那两顶钢盔边上。他站起来含着眼泪对孙国辉说：“营长，对不起......我脚起泡太多了，已经磨烂了......”

　　孙国辉低下头，他不想责备自己的战士。

　　陶明猛醒过来：“全体列兵和上等兵注意，脱下鞋子！”

　　都不动，陶明厉声说：“脱鞋！这是命令！”

　　沉默当中战士们蹲下开始脱鞋，陶明随即命令：“打开大灯，各班班长仔细检查！”

　　马海洋蹲下仔细查看着自己战士的脚。姚远脸色发白：“排长，我这就是起了个泡！没事！”

　　马海洋翻过来姚远的脚，大泡套着小泡。他刚刚想说话，姚远就哀求：“班长，我求你了！你就让我试一次吧，行不行是我自己的！”

　　马海洋犹豫着，再看自己的列兵和上等兵都是眼神火辣辣的。他低下头起身：“一排好！”

　　陈涛站在队伍里面，他算是干部所以不用脱鞋。但是他自己知道，血泡已经把脚和袜子紧紧粘在一起了。他嗫嚅着嘴唇看着那边的三顶钢盔，眼神有点迷离。陶明捕抓到了：“陈涛！”

　　“到！”陈涛立即精神起来。

　　“你有什么想法？”

　　“报告！没有！”陈涛坚定地说。

　　“真没有？！”

　　“是，真没有！”陈涛站直了，忍着钻心的疼痛。

　　陶明就不再说话，看着队列。各班班长都报告了自己班的情况，有十几个新兵和上等兵已经不行了。陶明没有更多的话：“摘钢盔，再撑下去是对自己犯罪。”

　　沉默当中，一个新兵哇哇大哭：“副营长！我不走，我能吃苦！”

　　陶明没有表情：“所有脚已经撑不下去的战士，出列！”

　　都不动作。

　　“这是命令！”陶明厉声说。

　　于是十几个战士陆续出列，都是眼含热泪。

　　“摘钢盔。”陶明声音低下来，“不是你们吃不了苦，是你们不该吃这个苦！”

　　一个战士哭着摘下钢盔，于是其余的战士也陆续摘下钢盔。他们无声地走到国旗下面，将钢盔逐次放好。随即站直了向后转，光着头的战士们抽泣着面对自己的战友们。

　　压抑的哭声在两个队列响起，陶明根本不为所动。

　　这一列战士举手敬礼，对面的战友们也举手敬礼。排头的上等兵含泪高喊：“礼毕——向右——转——齐步——走！”

　　他们远离了战友们的视线，不一会听见宿舍楼里面十几个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声。孙国辉低下头闭上眼，眼泪在他的脸上默默流淌。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现在都到了伤心之处，所以大家都低着头不敢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眼泪。

　　只有陶明没有任何表情，他对这种事情真的司空见惯。

　　“30公里长途奔袭，现在出发。”他只是下达了训练命令，然后就径直在前面跑了。侦察营官兵凌乱的脚步跑过那十几顶蒙着迷彩布的钢盔，消失在漫漫的黑夜。

　　当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那十几顶钢盔在月光下似乎在诉说着一个难圆的特种兵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