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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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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 阳 巷 》 ——“秀!你没死吗?” “没死,要是我真的死了,你可不能哭,难听死了。”秀这样对我翻白眼说。 “可是,秀,我不想你死。” “那好,我以后都不死,要不然拉钩?” 一 小学3年级,1984年下半年的一个冬天,有一只蚂蚱飞进我的屋里,告诉我说秀得了疯病。于是从那天起,每次放学我都要穿过向阳巷回家——直想看见秀,直想把她的病治好。这一时期,我的童年陷入了一种毫不自制的忧郁当中,失去了天真,更多的时候是感觉悲观——就是一种有心无力的矛盾。 当我又重新叙述起这些的时候,我愿意自己沉浸在一种液态的感伤之中,那样我便可以保持这份年幼的同情,保持冷静,从事情的许多客观原因里,坚持着自己的主观情绪。这比什么都重要,因为这样我便不感到困惑,我就觉得一切都很正常,像所有虚构或真实的故事一样必然地发展着,任谁都不感突兀。 1984年下半年的这个冬天。30多岁的六顺终于说成了一门亲事,村里的人都为他高兴。当时六顺是单身,一个人住在向阳巷的老屋里。向阳巷是马前村的最初形状,也是马前村的历史起源,虽然外界对此毫无兴趣,但对我们马前村人来说,那是我们的根,我们的骄傲——是我们一切皈依的原本。 向阳巷到了这年就已经很老很破了——青砖砌的墙壁和牌楼历经风雨的侵蚀变得坑坑洼洼,屋檐下那些山水鸟画也面目全非,原有的格式一块块剥落。但巷子里铺着的青石板依然还是那么整齐,平坦——迎着夕阳残照,焕发出古铜镜般的油彩,澄亮澄亮的,古朴的光色下面,还会不停地幻化出各种神秘的图案,能把人看痴。原先居住在这里的人家大都已经盖了新房,搬到了巷子外边,在一段不算长的时间里形成了一次比较彻底的迁移。至于还留在这里的,除了像六顺,再就是得古一家了。 这时候的向阳巷显得是那样的空荡寂静,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个被遗弃的老人。对于它的晚年,我总是满怀同情,可我又无法寻回它的青春,更没有能力让所有的人都从外边重新搬回来住,恢复往昔那种狭小的喧嚣。因此,在我9岁的这年冬天,我总是一付无可奈何的表情,并常常因为这种无奈的境地感觉到莫名的痛心。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往后许多诸如此类的矛盾经常让我不知所措,从而形成了我整个生命历程的最初人生观——进而你就会明白到为什么我会在这个时期里丧失欢乐,多愁善感起来。 二 自从人们从这条老巷子搬了出去以后,新的村子就建起了一条直通镇上的大路,而马前村小学就座落在大路一旁,大门前升起的五星红旗,老远就能望见。一到像冬天这样的干燥天气,黄土路面总是浮起一两寸厚的虚尘,脚一踩,就会发出“仆,仆”的声音,由虚入实,继而起大量的灰尘。放学的钟声一响,一大帮小屁孩拎起书包争先恐后地涌向马路,那景象就如同千军万马杀将而至,尾后扬起的巨大尘雾,极具观赏价值。要是人少了,那也不要紧,路边长着大把的芦苇草,只消五六个人,每人折一捆拖在身后边跑——效果同样美观。 我在9岁以前就是这么干的,同时还以为电影里头日本鬼子进村和咱们八路急行军那种万马奔腾的气势也是这么干的。但在我9岁之后我就不干了,每天放学我都没走大路,要去向阳巷里看看秀回来没有,然后才回家。 我得知得古家的秀得了疯病,会闹各种各样的怪事,我就非常伤心,继而又引起极大的好奇,于是我每天放学就要走到巷子里探一探有关疯病的动静。然而每次侦探的结果都让我非常失望。那时候我心里是这样想的:要是能见着秀,而恰恰又是在她闹得最疯,折腾得最为古怪的时候,我适时出现了,然后跟她交谈几句心里话,或者是响应到了冥冥中的某种咒语然后对着她施行催眠,那她就会马上清醒过来并且马上就能投入到日常生产当中去。每次我这样一想就觉得振奋,似乎世界上所有的苦难都能以同样的方法解决,由我来解决。可惜的是,我的每次行动虽然都准备充足且计划周详,却始终得不到实施。我慢慢的就觉得有些灰心,一灰心我就不想再去策划怎样救助秀这事了,我有了另一个折衷的愿望:我只想知道秀是死了还是活着,她们一家会不会因此分崩离析,会不会都万念俱寂一下子全完了?这,又是我悲观的另一个起源。 在1984年下半年的这个冬天,我每天放学都要穿过长长的向阳巷然后回家。我踩着油光含孕的青石板,鞋跟轻扣,上阶下阶,经过得古家时,大门总是出乎意料地敞开,屋里除了一张八仙桌和两张条凳外,空空如也——总是见不到人影,也没看见秀,更没有给她治好疯病。这些都在出乎意料之内。虽然这样的结果很让人讨厌,但它又总是可以令你感到一振,让你大受刺激。在我9岁的这一时期,我认为受刺激是好的,如果不是经常会有一些出乎意料让我时不时地受点刺激,我想我失去的绝不仅仅是天真,我会失去更多。比如丧失天真后的这种思考能力。没能治好秀的疯病,就是对我的最大刺激! 三 我回家的时候在巷子里遇见了我小姨。小姨30多岁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她是村里的媒婆,经她撮合的要不是王老五就是缺胳膊少腿的,反正就是男女双方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但最后都生活美满。这就成为了她在这个村里的功德招牌,凡有个鸡毛蒜皮之事,也能抬出来压一压人,嗓门也较别人要洪亮些。 小姨对我特好。她觉得我沉默少言,而且还会经常发呆,就说我比别的孩子更像孩子。还说她想要的孩子跟我就是一个版本的,同属极品。小姨逢年过节就会给我缝衣服,我的三围她比我妈还清楚,只要我瘦了那么一斤半两的,她立马就能看出来。 她一直都喊我“小叔”,别的人大多也是这么叫的。我在村里的辈分生来就高,套用股票的行话就是——牛市,涨停版。原因是别人都在拼命的长大,拼命的讨老婆生孩子,辈分也就持续往下跌;而我从来都不干这等蠢事,所以持续上涨。比如六顺,30多的人了,块头又大,见到我就要点头哈腰地:“叔,上学呐”,“叔,放学呐”。 我在六顺家门口碰见我小姨的时候,就看到了小姨从六顺手里接过一瓶好看的洗发水。这些动作我都一一看在眼里,当时就有一种困惑的感觉,所以我就站在那里不怀好意地一声不响。 “哎呦,叔放学了。”是六顺先发现了我,坏人的眼睛永远都是尖的。 “我不放学。”对六顺,我永远都要保持反抗姿态。 “呀,小叔呀!你干嘛往这边走了?上上下下那么多台阶,小心摔着了。”小姨奇怪地问,边说边替我拍去衣服上的灰尘。 “姨,你见着秀了么?我要找她。”我转动着身体就着她手上的动作说。 小姨的手忽然停了下来,满脸疑惑的把头转过去看六顺。我看见六顺朝小姨打了个人贩子似的眼色,然后蹲下来扶着我肩膀说:“小叔,别找了,得古一家都不在了,秀也不在了。听我的,我送你回家。”说完了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才不和你一起。”肩膀用劲一甩,书包在屁股上撞得叮当做响。 “好了,姨跟你一道回去”小姨白了我一眼,拖着我的手转过脸对六顺说:“六顺,你就放心好了,肯定能帮你找到合适的。” 小姨拉着我的手,不带力的,走起路来腰肢一扭一扭,好看极了。我们班的语文老师走路就没这般好看。还有,秀也没。 出了六顺家那条小巷,我希望小姨能告诉我一点有关秀得疯病后来失踪的事,我就满怀期待地问:“小姨,你知道秀得疯病的事么?” “啊——你听谁说的?” 小姨好像装作很意外的样子,但我也听得出她“啊”得难过。毕竟她以前也很喜欢秀,还专门给她买过一条好看的手帕。 “是秀给我的那只蚂蚱跟我说的。” 于是我就把有一天一只冬天里的蚂蚱是怎样忽然飞进我屋,采用怎样的姿势,选择了那里为着陆点,然后用一种怎样的语言告诉了我有关秀得疯病这件事一一告诉了小姨。可惜我动情诉说之时,小姨却没有认真听。因为这时候遇见了赶着牛回来的德保。 德保碰上我们,就问小姨是不是给光棍六顺说亲去了,小姨就跟他开了两句玩笑话,所以就没听明白关于一个奇怪的下午和一只神奇的蚂蚱这事,白白浪费我诸多表情。临走时我狠狠的拐了他一眼,心里巴不得那两只牛当场发情搭起背来,让他到晚也回不了家。可是一想又不对,也不知道那两只牛是不是刚好一公一母,能异性相吸?所以最后还是决定收回这美好愿望。 出了向阳巷,小姨这才想起来问我:“刚才你说是谁告诉你来着?” “是秀的蚂蚱飞进我屋跟我说的。” “胡说。小叔呀,别老犯那些希奇古怪的事,让大人担心可不好。唉,秀已经不在了,你就甭瞎想了。”小姨说这话的时候很温柔又很可怜地看着我,看得我顿时心软,差点就要保证以后绝不瞎想。 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不相信我说的是真事,确确实实是有那么一只冬天里的蚂蚱告诉了我有关秀的种种怪事,而这只蚂蚱又跟秀给我的蚂蚱是一模一样的。 这些我都没有说出来,只是表情幸福两眼涣散地说了一句:“小姨,你走路真好看。”然后,我就这样被小姨用温言软语和一只肥而不腻的手带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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