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7-9

　　每个人为了寻找亲密战友都会属于自己的方式，以下就以我们的伟大导师马克思同志为举例说明：我们伟大导师找到恩格斯同志所采用的方式叫“物以类聚”。不仅体现在他们志同道合俱有远大抱负上，我想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大把胡子，没有票子。

　　我没有胡子也没有远大抱负（那时候我最远大的抱负就是把“大神”跳好），所以有关我寻找亲密战友的方式又会是这样的：在别人都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我选择一个不为人知的夜晚，不动声色地早早睡下，屏息静气两眼奸笑地等待夜深人静的到来。等到外边果然已经夜深人静了，我就下床，整理好行装，踮起手脚，打开大门再虚掩上，结果谁都不会发现。当我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得古家的时候，我已经把他们逮了个正着，接着就要严刑拷问：“说！秀到底被你们藏哪儿去了。”要是还不行，那我就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词儿背熟，到时候再进行煽动迷惑，准能派上用场。当然，以上只是模拟场景，还得有待现实。

　　当时我是这样想的，既然白天见不着先有他们一家，那到了晚上总该会有人在吧？所以我选择这个时间这种方式去寻找我的亲密战友是有根据的。要是我把这个念头明着说出来争取别人的同意，这无疑是一件蠢事！好在我不笨，数学经常能考70多分。

　　而有关我把以上模拟场景加以实现的具体情况是这样的：在这件事上我要感谢一下小姨家的那两只鸡，因为它们有一个特点，就算你睡得再死，它都能准时的在凌晨1点把你叫醒——这是两只典型的资本主义地主阶级鸡。为此，我曾一度对它们的出身表示怀疑：它们肯定跟周扒皮家那只专门剥削贫下中农的地主鸡有血缘关系。就在我被鸡叫惊醒的时候，外边果然已经夜深人静。我整理好行装，踮起手脚，打开大门再虚掩上，结果真的谁也没有发现。从这一点上可以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人生就就有一种成为盗贼的潜质，只是因为各种原因才没得以发挥。至于那些发挥得淋漓尽致的人，到最后都是要被国家百般看中，加以“保护”起来的。

　　夜深人静以后，我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家里溜了出来，然后就朝得古家进发，形迹可疑，姿势鬼祟。我一个人走在夜深人静的路上，总是觉得被人跟踪，所以要不断的突然回头。走到得古家挖在路边的鱼塘时，我就把脖子给扭了，也算是出师不利。此时月华如水，整个夜空干净而明亮，就像是一块刚洗过的抹布。这是我很久都没有看到过的美丽景象了！这时的夜空真像小姨给秀的那张手帕。只是秀那张手帕没有这么大，也不能把我们都裹在里面。

　　想起了秀和那条手帕的事的时候，我站在路上感觉孤单，然后蹲到得古家的鱼塘边发起呆来——我隐隐地感觉到，所有的事情像是一场叫人神经错乱的梦；而这要死的梦好象还不想醒来，所以秀就要不知所踪，我就要感觉孤单——就失去天真，就心怀城府，就要没事找事。

　　秀的手帕是小姨替人家说亲时路过镇上买给她的。小姨将它送给秀的时候还说：“等你长大了，姨给你说一门最好最好的亲事，让你过上小姐样的日子。瞧你，长得多俊。”秀一听人家说她生得俊就想哭鼻子，就要掉眼泪，但她从不用这条手帕擦，而是用袖子。

　　自从秀有了这条手帕之后，有事没事就会把它掏出来铺在大腿上叠过来翻过去，不时凑上鼻子嗅几下，表情幸福，笑容甜美。为此，秀还不止一次地拿着那条手帕故意在我脸上扫来扫去，然后每次都甜甜的要问：“香吗？”，每次我都点头，确实很香。

　　而每次我跟秀玩捉迷藏的时候，她总是躲得很好，我总是找不到她。那种情况下我只能这样：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死死地抱住膝盖，然后把头埋在里边大声的叹气（声音大小视秀躲的范围半径和是否听见做适当调整）来表示沮丧，然后再连续不断地低声哀求或者示威，语句和词语的构成形式是以这样的形状出现的：“秀你快出来秀你快出来秀你快出来秀我要哭了秀我要哭了秀我要哭了......”通常在这样的语序还没有重复到第30遍，秀就会故意让我发现，然后又配合我把她自己捉住。而必要的工具就是秀的那条手帕。比如说秀躲的时候是用一个箩筐把自己盖在里面而我又找不到从而展开以上行动的话，那过一会儿我就会发现箩筐底下露出的半截手帕进而把秀捉住。

　　那手帕是白色的，还镶着淡青色的花边，中间绣了一朵荷花，看起来干净清爽。只要我们玩起过家家这种臊蛋游戏时，它就会成为新娘头顶上的那块遮羞巾。只要我们玩起捉迷藏这种考验耐力的游戏时，它就会成为一种能证明秀藏在哪儿的有力证据。这一年我6岁，秀还是10岁。

　　八

　　到了我满7岁可以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秀还是没有上学。在我有限的记忆里，秀就是那种从来都不用上学的小孩。从小到大，她呈现给我的永远只有一个这样的具象：8、9岁的小女孩，头发黄黄的，用一根红绳系在肩后；穿着一件掉了颜色的花格子上杉，一条吊得老高的青色麻裤和一对破绽百出的布鞋；手挎竹篮，拿着一柄铲猪草的撬子；皮肤白净，身体瘦弱，眼光纯洁。这，就是秀。

　　我上学后，我的语文老师教我知道，在我们描述事物的时候，有一种方式叫做比喻，当时我就很想替秀完成她的第一个比喻，要高尚无比的，免得日后有人把她比喻坏了。可那时候功力还不到家，经常为此苦思冥想到便秘都没能比出来，汗然到极点。直到我上小学二年级时，看到秀在我们学校后山坡上放牛的景象，那时我才一下子恍然大悟——刘胡兰！就这样，我把秀比喻好了。肠胃也立马通畅起来。

　　有关我上小学二年级时坐在教室里上课，看到秀在外边山坡上放牛而一下子恍然大悟的事是这样的：那时候是天总是要很蓝的1983年的5月，那时候我们总是在上语文课，只要我把头扭向窗外，就一定能看到秀。那时候后山坡上是一大片的草地，稀稀落落的长着几棵松树，而其中的哪一棵树下，就必定要坐着秀！而且还要是那个总是要显得孤独而有点脱俗的秀。我能看到她的时候天空总是要很蓝，总是要知机地漂来几朵美丽的云。每次我这样呆呆的远望着秀的时候，总是要发现她也在望着教室里的我们，总是要端坐在树下望得出神。而这时候的我的心里也总是要莫名其妙地感觉一酸。

　　在我看来，秀比我们任何一个都要聪明，因为她会用狗尾巴草编织出各种各样的东西。一放学，我就会跑到山坡上找她，我们俩要在山坡上玩一会儿后才会赶着牛一道回家。每当放学的钟声响过，看见我从山坡下向她傻笑地奔来，她就会面露微笑，眼睛明亮。我爬到她身旁坐下，她就从背后拿出一件小东西——有时候会是一只蚂蚱，有时候会是一只长尾巴狗，有时候还会是一个可以装野果子的小篓。每次她都要用这些小东西跟我换各种颜色的粉笔头，换来这些东西后我就会兴奋得要死，就会在长满青草的山坡上爱不释手的教它跳舞而自己“跳大神”；而秀每次见我“跳大神”时也总要笑得半死，还要拿粉笔头来为我把花脸画上。那时候我谈不出什么理想，唯一想干的事就是把大神跳好，叫秀开心。这事干多了，兴许以后还能当上神棍。

　　在那会儿我就感觉到幸福，以为出一个“幸福”的具体样子，还以为会一直这样幸福地长大。然而，事情总要出乎意料。这种两小无猜的情形一直持续到我小学二年级放暑假后，就再也没有发生过了。从此我变得沉默不语，心机深沉——常一个人坐在河边上，看自己丢石头。

　　造成这些事的原因其中有一个是这样的：放了暑假后我就去了外地的外婆家，一直都没有回过学校，当然也就见不到秀了，更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去那里放牛。而等到开学的那天，我才发现有人在那块山坡上开了荒，种上了一片大煞风景的柑橘树，秀是无法再来这里喂牛也就不会再来看我上课了；更不会再用狗尾巴草编一些好看的东西来和我换各种颜色的粉笔头了。对此我感到万分失落，伤心之余还把种果树的人恨得要死！甚至还跟我的同桌密谋，决心在一个暴风雨就要来临的下午，齐心合力地把后山坡上的那片哭丧棒（柑橘树苗）全体长高，以能剔到上帝的蛀牙为标准。但没过两天我们就把这事给忘了。当我们再次把它想起来的时候，决心已经用完。

　　九

　　我前面说到我半夜三更偷偷的溜出家门，要去向阳巷里逮住得古拷问有关秀的下落时，我看到了深夜的天空很蓝、很美，干净得像是一块刚洗过的抹布。当时我就想起了秀的那块手帕，然后我就觉得自己很孤单，就有一种做梦的感觉，于是就蹲在路旁的鱼塘边开始发起呆来——想起了一些有关我跟秀小时候的事。在想起这些的时候我一会感觉甜蜜，一会又觉得伤心；还隐隐地体会出一种失去的味道——非常难过。还有，我想起这些的时候感觉似乎很遥远，遥远得就像是忽然想起了几辈子以前的事，可是一下子又觉得好象是刚刚才发生，最后还觉得将来也一定会再发生。这种感觉五彩缤纷的，真叫人上瘾。于是我就很想就在这样一个美丽寂静的夜晚，就这样蹲坐在得古的鱼塘边，然后孤独的把所有让我感到困惑的东西想明白，把所有不快乐的事情想快乐，把秀不见了再想回到我的身边......

　　秀家里一直都是马前村的贫困户，贫困到每年交公粮的时候就举家外边露营，一露就好几天。记得有一次没露着，当场被镇粮所来的几位专员堵在屋里。那时候我们都住向阳巷，若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最先到达现场的总是我们这些老闲着没事找事的屁大孩子。在那一时期里，看大人们吵架成为了我们最大的乐趣——无论是别家还是自己家在吵，我们都会用心观摩，决心把吵架学会。

　　那天的情况是这样的：得古一家风闻收公粮的队伍已经转移阵地，就露营而回，可谁也没料到粮所的人比打不死的狐狸还要精，耍了个回马枪，刺个正着。当时粮所的人要进屋搜粮，得古夫妻就死据门外，后边还有一个撅嘴鼓腮的秀把守着第二道关口。带头那个穿着中山装的老头看到形势严峻至此，就来软的，施行说服教育。

　　老头是这样对得古夫妻展开说服教育的：“你们老是这样是要违反国家政策的，前几年你们都没交，我们所里也研究过你们的实际困难，所以就不追究了；可今年你们不交是不行的了，先不说别的群众会有意见，实在是今年上头逼得紧。你们大概也知道今年的情况吧，谁要是交不齐公粮，家里的小孩就一律不给报名上学，就是这么硬！你们要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让我们对领导也好有个交代嘛。”说到中间部分还把眼光往门后的秀一落，提醒得古不要耽误了孩子的学业。完了就掏出大前门，递上一支给得古——表情和蔼，动作温馨。可惜的是他没说到节骨眼上，因为秀从来都不上学。

　　秀妈见得古接了人家的烟，以为他真的要把家里那一点粮都贡献出去，就苦急了脸，抢着对带头的老头说：“警察同志，我们......”

　　“我们不是派出所的，是粮食局的，你不要搞混了。”站在老头身后的一个年轻小伙满脸不耐烦的截住话头。

　　秀妈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点头不停称“是”，表明终于清楚状况，下回保证改好。跟着就声泪俱下地说：“粮食同志，我们家真的交不出粮来了，都怪这死老头子贪便宜，被人骗了还不知道，买回来些发不出芽的种，今年的地算是白种了；我们一家三口每天都吃红薯，这些村里的人都看在眼里呀！我们可不是故意要违反国家规定的啊！要是得古被抓进了牢房，谁来给我们公道啊！我们娘俩活不下去啰......”说到后边诉苦变成了威胁，但还是忍不住哭出声来，感情真以为得古已经被人抓进牢房了。

　　她这一哭，身后边的秀也不甘落后，最后母女俩干脆就抱头痛哭，死去活来。这一下，所有的人都面露尴尬，心情沉重。就连我们围观的这些屁大孩子也马上认定了这几个是坏蛋、土匪！国民党！那老头就是土匪头子，顿时对其怒目相视，跟着就撅嘴，就要吐唾沫。

　　当时秀哭得很伤心，我心里难过得要死，倍感气愤。于是就往台阶上一站，仰起头冲着土匪头子亮出了健康的扁桃体：“我爸是村长！不许你们欺负人。”我本以为这样一吼，他们就会像六顺平时一样，赶紧叫我一声“叔”，还得赔不是，然后夹着尾巴溜走。

　　结果又是出乎我的意料，那土匪头子不仅不怕我，也不怕我老子，朝我一咧黄牙，还拍我的脸蛋：“哦，原来你爸是村长啊？小朋友，把你爸找来，请他帮助我们开展一下这里的工作，好吗？”说的时候一脸坏笑，刹时把我刺激得实在不行，于是就硬着头皮扯开嗓门翻供：“我——我爸不是村长，你爸才是！”完了便领着一帮孩子起哄逃开，生怕他真把我爸叫来。

　　至于得古有没有交那笔公粮，我爸有没有去助纣为虐这些后来事儿我一点都不关心，因为我的心情此刻又沉重起来——这些事现在说起来做起来我一点儿也不觉得高兴，可是我记得当时我和秀在干这些事的时候简直快乐得要死？我没想明白，所以我就要悲观，就要没事找事，就瞎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