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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13

 十

  这晚的月亮真是出乎意料的好,能让我把很多东西隐隐看出形状,照亮了马前村,也照亮了远远看去笨重的向阳巷,还照亮了得古家的鱼塘。鱼塘里面的水干净而安详,里面再不会发现翻死的白鱼,要是秀也在,肯定会高兴得跳起来。

  有关于小时候秀家里的那口鱼塘我应该要从这里说起: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那会儿是1982年的夏天。当时村里的人都一起神经错乱,开始大批的离开村子,说要到广州挣钱,而且个个都一付摩拳擦掌,眉开眼笑的样子。对此我很不理解,但他们卷起铺盖挑起担子远行时的那个兴奋样儿,使我不得不相信他们所说的那个叫广州的地方,那里的地要比我们村里的好种得多。于是我就从心里帮他们描绘出一个这样乐观的前景:假如我们村里的地种出来的稻谷一颗能有柑橘那么大个,那他们去的那个地方肯定能种出像冬瓜一样的谷子。所以他们才会显得那么的兴高采烈的。可是一想又不对,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们插秧怎么办?难不成会像种树一样,先挖个一米见方的深坑,然后施肥填土,到了收割的时候,还可以在底下乘凉。以前听人家说在人民公社的时候,咱村有过亩产10万斤的,我猜那会儿种的就是这个品种。

  就在这个神经错乱的夏天,当村里病情较为严重的一些人(那会儿他们不叫病人,叫“劳动力”)都选择外出大面积感染时,得古家也不甘落后——这事又得从他来我家向我爸借钱那晚说起。那晚的情形是这样的:我白天去报名上学的时候,在场的老师都夸我人长得聪明,以后肯定会有出息,至少也能当个科学家。结果把我妈当场乐歪,就拿出几张大团结换回来几本破书和一沓里面全没有字的本子,薄得要死!估计上不了几天茅房,就能用完。可我爸见我把这些东西带回来的时候,就整个高兴得要死,还对我咧嘴撒欢说:“小麟啊,以后可要听老师的话,上课认真一点,将来咱家也要出大学生。”说完还满眼放电,完全没有体会到我当时心里那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得古这时候来了,就学梁山好汉那样敞开天窗说亮话,可是又学的不像,所以最后没能入上伙,也就留在了马前村,没住上梁山别墅。

  我妈是这样说的:“哎哟,二叔来了,吃饭没有?”而得古是这样答的:“没有,我就是要来你家吃饭的,吃完了还要拿点银两回去,你就别跟我客气了。”这句话说的霸道,够气势!可是要是当时你能也在场,保管得古那付期期艾艾想理直气壮又壮不起来的瘪样笑掉你假牙,可是当你笑不了一半的时候,你又会觉得不好笑,结果把自己折腾出皮笑肉不笑的毛病。

  得古那年为赶上村里神经错乱的潮流,到我家吃了五碗饭喝了三碗不过岗,借了100块银两回去,然后才挖了一个大概3分田的鱼塘,买了很多鱼苗子放下去,就这样等着实现神经错乱时的伟大构想。他的那口塘就座落在我家上来几十米的路旁,与之相邻的俱是别人家的菜地。而我家的位置是这样的:座东朝西,右边就是黄泥马路,假如你是从我们家倒退而出的,那么你一下就可以掉进得古挖的陷阱,要是你有100厘米身高,你还是能爬上来,接着就会退到向阳巷,不过会撞墙——如果你是葫芦娃,那你就会有穿墙过壁的本领,所以你还可以一直退进我们小学里,然后跌进学校后边的水库;要是还没能把你淹死的话,那你就会去到我们镇上,接着就会被请往派出所。如果一出门你就往前走,那你就会轻松很多,基本上前面没有什么障碍物,一望无际的,都是水田;要是你走得远一点,就会有条河,不过你放心,河上有桥——那是我爸刚当上村长的时候集资修的,绝对没有贪污受贿,所以你不必担心走到一半的时候会连人带桥一块儿掉进河里。如果你喜欢横着走,我建议你往右边去,因为那边尽是菜园,路比较好走,空气也清新;如果你非要往左边,那是我小姨家,就算你是葫芦娃,我也能把你逮住,一闷棍敲扁,晚上下汤。

  有关于我家周围的地形就是这样的。所以一到夏天,青蛙就把我吵得要死,那会儿我爸就要在吃过晚饭后,打着手电到鱼塘附近兜一圈,回来时手里就要用稻草栓了一串鼓腮蹬腿的青蛙。因此,我在吃它们的时候总是表情古怪,心里特别。

  在我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秀每天早晨都会割来一大捆嫩绿的青草,然后把我从家里叫出来帮她喂鱼。那时候我们就把青草分开,一人一半,我在塘这边,秀在塘那边,互相傻笑,草撒塘里,然后就靠在一起看一群一群的鱼抢草吃,那景象确实刺激,把我们乐坏了——想象着有那么一条鱼能把所有的草吃光,进而把所有的鱼也吃光,然后还喝掉了池塘里面的水——变成鲸。

  有天早上,我上学的时候就发现秀一个人蹲在池塘边上哭得很伤心,我忙跑过去,结果看到水面上漂着一大片白白的翻肚皮死鱼,还有很多漂浮起来的花生脯屑——这东西人可以吃,不含毒素,但能把鱼吃死。那会儿我也伤心得要命,就边哭边学大人模样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摩着秀的头发,哄着她。最后大人们全来了,我的工作就被小姨给代替下。小姨做得没我好,因为秀的哭泣随着她的动作一下比一下严重,分贝成倍数增长。大人们来了以后都争先恐后地骂干这事的人缺德,将来生儿子要没有屁眼,然后卷起裤腿挽上袖子准备下去捞鱼。没骂的不准下去,晚上自然也没有鱼吃。那时候我还嫌这样不够毒辣,就很认真的跟秀说:“秀,咱们不要让他生儿子,要她生女儿,也要没有屁眼的。”当时秀就抹着眼泪重重的“嗯”了三下,表示极力赞同。其实本来我是想说要他生畜生的,但立马又改了主意。因为真要让他能生育牲口的话,他一尝到甜头肯定会大量生产,说不定因此致了富比别人早迈进小康。又因为我经常听到得古骂秀的时候说的最多的就是“赔钱货”,所以最终才决定就要那人肥生女儿,就要他赔个精光。

  发生了这件事以后,得古就再没养过鱼,所以到后来还是一个劲的穷,没致着富,当然也就奔不了小康。倒是秀妈把鱼塘四周都种上了菜,而今也已经荒了。不过事情发生不久后,投毒的人就被公安局抓了,是我们村的林二,也是个单身汉,但不住向阳巷里。最后以破坏经济建设和农业生产的罪名被判了4年劳改。这是发生在1983年夏季的事,那时我上小学二年级,正在放暑假。

  有关1983年那个暑期的事我还想起以下这些:每天早上秀都会来找我,然后就走到河里边捞一些小鱼,回来都放进塘里,再去割许多长得特嫩的草回来,就怕伤了它们的牙以后就养不大了,然后细心地把草撒满鱼塘的每个角落。可是等到池塘里的草都快铺满了整个水面,就是不见它们来吃,而且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它们。当时我就这样想:可能河里边的鱼是不吃草的,但究竟它们平时吃什么我也没弄懂,所以就此饿死,沉冤塘底;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因为水土不服的原因,整伙鱼都食欲不振,结果越来越瘦,最终瘦得不行,又恢复到了前进化期那种单细胞体的形状,难怪我和秀肉眼都难以发现。但秀不这样想,所以就对我说:“麟麟,鱼都跑回河里边去了。”从此秀就开始变得不爱说话,也从此没再和我去割过鱼草,再也没笑给我看过。她把鱼塘连同那些小鱼一起给忘了。当时我还想,要是那天我把显微镜带上的话,准能让秀看到它们。但是那时候我没有显微镜,所以没让秀看到它们,所以秀还是会变成后来那种闷闷不乐的样子。这些事情都发生在我二年级的最后一个学期。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见了秀,有的人说是我把她弄丢的,但我就是想不起来我把她落在哪儿了。

  就在我想把秀落在哪儿这事想起来的时候,村子里响起了几声狗吠,在这样寂静的深夜里显得异常凄厉,把我吓得要死,浑身发冷。然后我就真的想不起我把秀到底落哪儿了,再也想不起二年级的那个暑期以后所发生的一些事......想不起这些,我就好失落,似乎觉得失去了自己最最珍贵最最重要的东西。是呀——我不见了秀。我不见了秀我就不快乐,就想把她找回来。可是所有的大人都不愿意帮我,他们也不愿意相信有那么一只神奇的蚂蚱,所以就更不会相信那只蚂蚱说的话;他们不愿意去相信这些所以就拿谎话来骗我,他们串通一致的骗我说秀已经死了。他们不相信我,我也不相信他们,我相信秀!秀从来就不会对我说谎,她说她以后都不死那她就不会死的。她只是病了,而且还是疯病,我知道这种病的人都要不记得很多东西——秀就是这样忘了回家的路的,所以就丢了。可我想把她找回来,还要给她治病。我能把秀治好的,兴许秀一见着我了就马上好了,根本就不用治。要不然我就把她以前给我的小蚂蚱、小果篓、小刺猬都还她,那她肯定也会好的。

  十一

  我重新站起来,向着黑忽忽的向阳巷里走去。我要去找得古还有秀妈,我也不要拷问了,只要他们能告诉我秀到底去哪儿了就行了。我也不用他们帮忙,我要一个人去把秀找回来,因为陈真后来就是一个人把樱子救出来的。这时候的向阳巷里真的好黑,而且还阴森森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考虑是不是应该先去找六顺,然后要他陪着我?——不行!六顺是坏蛋,他根本就没想我找到秀,不然他为什么老是要骗我说秀已经死了?而且就属他装得最像、骗得最厉害;我真后悔出来时没叫上小姨,她是村里最疼秀的一个,她虽然也骗过我,但那都是六顺教她的,不能算;可是现在都来了,再回去找她那她肯定会不准我再来,所以不能回去。

  我走进向阳巷,里面黑忽忽的,我从来都没想过晚上的向阳巷会变得这样吓人,会多了这么多台阶,好几次将我拌倒,摔得膝盖痛得要死都不敢叫出声来——我就怕把这里面睡着的野人或者老虎吵醒了跑出来就说:“我要把你吃了。”然后把我绑起来,就开始生火。

  但当我一想到秀或许这会儿就在家、正等着我来找她玩的时候,我心里就充满喜悦,一喜悦我就把野人的故事忘了,或者是想到它们身上没带火柴。向阳巷里又好象不那么黑了,也能辨别出台阶的高度和数量,于是不知不觉间我加快了步子,离得古家越近我心里边就越着急——恨不得马上一步就冲进秀家里去,然后把秀看住,再也不许她把自己弄丢了。

  十二

  今晚的六顺一直都没睡着,因为他太兴奋了。明天就是他相亲的日子,都快40的人了,这会儿还真是变成了刘姥姥进大观园——头一回。你叫他怎能不激动?一激动就亢奋,一亢奋就精神,这一精神的意思就是叫你甭睡了。

  就在今天,村里的媒婆红姑特地的来找他,并这样跟他说:“六顺啊,成拉!那姑娘还真不错,人也长得俊,今年呐,就刚好29岁。我把你一说,人家可理事了,什么也不贪图,就在乎你人老实,心肠好。定了明天,刚好是圩日,电影院正好有片子放,我带你俩碰个头,然后你就跟人家看场电影,出手阔绰些,甭去计较这些小钱,给人家姑娘一个好印象。”

  六顺一听就喜出望外,除了一个劲地点头坏笑,哪里还有心思去计较这些。只要人家姑娘能看上他,你就是叫他砸锅卖铁他也会毫不犹豫。我这样一说你就会以为六顺是个花痴?先别说他,就拿你来说吧——倘若你到了40岁还是光杆一条,然后人家红姑给你说成一个,那姑娘的条件就是让你把自己锅砸了——停!不是叫你去卖铁,看把你急的。那姑娘就是说让你把锅砸了然后再把它炼回来我看你也会毫不犹豫的。当然了,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想过你会是花痴,只会把你形容成一座更年期的火山,比别的火山更能一发不可收拾。

  从今天中午红姑进门来找他的那时开始,六顺就进入了一种晕乎乎的状态,这种状态跟酒鬼喝醉了差不多,同属是一种幸福。直到红姑说还有一些别的事要走了,六顺这才从那种晕乎乎的状态中稍微解脱了一点出来,赶紧起身相送。红姑刚迈开脚突然又停住回身说:“哦——对了,记得穿体面些,你要是没身合适的衣服呀,赶明早你先到我家,我家保安有几件还算过眼的,你先穿上试试。”说完就仔细地打量起六顺来,最后才说:“料想也差不了多少。”

  六顺听完这话就觉得难为情,但也只能红着脸点头答应;钱是存了一些,可就是没有一件象样的衣服。

  到了晚上,六顺一躺下床就开始胡思乱想,以至于无法使自己入睡,总要有那么多可笑又甜蜜的想象在脑子里飘来荡去的——想完这个想那个,或者干脆这个还没想完那个又迫不及待地硬挤进来弄成一团糟,结果什么都没想清楚。于是六顺就垫起枕头,两眼眯笑地盯着天花板,结果发现上面结了很多蜘蛛网,有的都已经黑了,灯泡上也粘了一层,心里就在想:什么时候也该把这屋连同他本人一起给收拾了?就在他想定个日子下来的时候结果又没定着,因为此时他的思绪又转移到了明天的那个姑娘身上,想着人家的百般好处,到最后还忍不住偷笑出声。

  六顺就是因为无法摆脱这种胡思乱想所以才弄得自己无法入睡的。在我们看来,这简直就是一种折磨,但以六顺的感受来说,就不是这样的了。六顺是先是一激动,然后就喜出望外,接着就进入了一种晕乎乎的酒醉状态,最后还偷笑出声——这种种情形都表明今晚是六顺的亢奋期,一亢奋就容易引起肾亏,一肾亏就要频繁的起身屙尿。事实证明,今天是六顺有史来思想活动最为活跃的一天;也证明了今天是六顺有史以来小便次数的最多的一天——我通常都喜欢把这种数据记录称做“新高”。当六顺又披上衣服起来小便的时候,他听到了一种抽抽搐搐的哭声从得古家断断续续地传来。六顺先是发了两个寒颤,然后才有了害怕的感觉,但很快又镇定了下来,再想听清楚些确定一下时,巷子里又恢复了原有的那阵死寂。六顺就奇怪得不得了,明明是听见了呀,怎么一下又没有了呢?难不成是得古回来了?想到得古,六顺就不由得心里一沉:自从秀没了之后,一个喝药跟着去,一个离家出走去当游神,这都他妈拜的什么佛啊!一骂完就觉得不对,于是又马上改口:过往神明大肚大量,纯当我六顺在放屁好了,阿弥驼佛。于是又回房把衣服穿好,然后带上手电,就这样要往得古家探一个究竟。

  从六顺家到得古家的距离如果以直线测量的话,那应该不会超过10米,但真要走起来却是这样的:从六顺家里出来,首先是一个向右转,然后按照正常步子向前4步,立正;然后你就要再向右转,再向前走5步,立正——到了这时你就得想清楚,如果你压根就没想过要去得古家的话,那你就朝前走,爱往哪儿就往哪儿;如果你家缺桌子本来就是要往得古家里去的,那你要再来一个往左转——好了,滚进去搬吧。其实说穿了很简单,就是六顺家跟得古家的这段巷子实际上就是这“Z”,上头那一横是得古家,下面那一横就是六顺家。

  六顺出了门,就哼起了《钟馗捉鬼》其里边他记得的一段戏文,无论得古家在闹什么把戏,先壮壮胆打打气是必要的。六顺手里的电筒往前一照,发现得古家的门是敞开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得古离家出走的那天门就是这么敞开的,后来得古没再回来过,别人也懒得去管,反正里面除了一张桌子两条板凳外就没什么其它的物件,而别人家里也没缺过桌子板凳的,所以就好心任它们继续留在那里。六顺走到了得古家门口,手电也不敢往里照,生怕看到脑子里正在想象的东西把持不住当场晕倒。六顺这会儿没晕过去就说明了想象跟实际其实是两种风马牛不相及的遭遇——前者是历险,后者是危险。

  六顺不敢进屋,实在是里面太过黑暗,于是就试探性的在门外叫了起来:“得古——得古——嘿——有人没有?——得古,是不是你回来了?嘿——妈的,没人呐。”六顺见叫了这么多声里面都没反映,胆子顿时就大了起来。当时他是心里这样想的:要是里面真有什么肮脏东西,早恼羞成怒张牙舞爪地飞舞出来找他拼命了,哪儿还能容他在此大呼小叫,打扰其闹鬼的雅兴。然而自己叫了这么久也没见谁要来拼命,那就证明了里面没有东西,就算有,也是没胆跟自己拼命的东西,这个就不足为惧了。于是手电光就往屋里一照,顿时又让他目瞪口呆脸形都变了,过了半晌才吞下一口唾沫,终于吐出了被淹在喉咙里的半句话:“小——叔——怎么会?”还有半句被淹死了。

  当六顺用电筒照亮屋里时他看到的是这样一幅图象:小男孩一动没动地躺倒在地上,两手死死地抱住膝盖,头埋在胸前。当时六顺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只觉得两脚发软,就待要展开飞跑的时候又忽然意识到这孩子很熟悉,继而又认出了这个孩子是他小叔。这一认不要紧,把六顺顿时吓得一头蹿进屋里,叫唤声声地从地上把他扶起来,抱在怀里暖和——这会儿才看清,这孩子一张小脸苍白,嘴唇发紫,两颗小门牙还紧咬着下唇不放,表情悲伤;闭着的两只眼睛微微肿起,长长的睫毛上、眼角边还湿润着泪迹,双眉紧锁;脸上沾满了冰凉的泪水,还没有干。这孩子才晕过去不久——直把六顺心疼得就要哭了出来。

  十三

  这里是一家医院。

  这是这家医院里的一间病房。

  这间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里面有三张病床,两张空着,靠窗那张病床上躺着一个8、9岁大的孩子,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鼻孔带上氧气,左手因为输液的缘故被伸到了外边。此刻他才刚刚入睡,呼吸均匀而悠长,睡态安详得让人揪心。此时病床边的护士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去,她刚替病床上的小孩打完安定。窗户旁安静地并排坐着两位年纪相仿的中年妇女,其中一个绑了长长的辫子,并把它搭在左胸前,穿着一件深蓝的绒外套,这种衣服有点像船厂工人穿的工作服,纽扣也是大号的;另一个没有绑辫子,头发自然好看地披在肩后,穿了两个耳环,系了丝巾,穿了一件粉红色的斜领女式西装。两人面容疲惫,透露出无尽的悲伤,眼光一直都落躺在病床上的小男孩身上,舍不得离开。绑辫子的中年妇女还不时举起右手,轻轻地擦去眼里无声自流的眼泪——显然,她就是这孩子可怜的母亲。

  这是一间安静温馨的病房,在小男孩的病床右边还有一个床头柜,上面什么也没摆,只是摆了一个玻璃瓶子,装了半瓶的清水,插上了一束粉红色的小花。这种花的花瓣非常的小,茎也非常的细,但却非常的好看,非常的香。

  这束花是系着丝巾那位妇女采来的,当年轻的小护士好奇地问起她有关于这种花的事情时,她就会看着床上的小男孩,然后用一种很缓慢但却极为动情的语气告诉小护士:这种花只有我们村的后山坡上才有,它们是一种野生野长的花,因为它们只在冬天开放,所以根茎才会那么的瘦弱、花瓣才会那么的细小,但却比任何一种花都要芬芳,都要沁人心脾。这种花原来没有名字的,也没有人对它们特别看中,直到它们遇到了一个可爱的小男孩和一个美丽的小女孩后,它们就有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小男孩第一次采下它们的时候,就编了一个漂亮的花环戴在小女孩的头上,第二次采下它们的时候也编了一个花环——呵,结果他跳起来一下就戴在了我的头上,小男孩就显得特别的开心,特别的高兴。然后还对我说出了它们的名字。

  他呀,就在我耳边说:小姨,我把这种花叫“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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