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杜琪峰的大智慧

　　关于银河映象的讨论总是聚焦于其在艺术性和商业性之间的巧妙平衡。这个以杜琪峰为中心的创作班子与机巧迎合大众消费的冯小刚和王晶不同，与死也不会拍商业片的谢飞和走边缘路线的第六代或则王家卫也不一样。看小刚同志的电影会觉得很有人间温情很有人文关怀，却也明显是妥协和迎合的产物。看小刚的电影，当时可能会有较大情绪反应，时间久了就往往有受骗上当的感觉。比如《没完没了》里面的植物人姐姐的设计，就纯粹是为了美化葛优所饰演的角色。这样的设计当时可能让观众激动一下，过后就觉得太假。那句“没钱我就没姐姐了。”的台词显得太过虚伪。还不如还小市民角色其本色。让这个角色保留一些缺陷，一点丑恶的嘴脸。这样出来的人物势必更丰富一些。但小市民的丑恶嘴脸可能让观众接受不了，而冯大导演的目标又是向着群众的腰包，所以在这个角色的塑造上丝毫没有王朔的“我是流氓我怕谁”的坦诚。与小刚相反的谢飞有着浓厚的无产阶级艺术家的色彩。他的作品完全走艺术路线，决不向票房低头。说到艺术电影，我觉得内地和港台电影的路线上有些差异，内地的导演很注重思想性的东西（比如谢飞、谢晋的作品）。而港台的导演可能更注重形式上的东西。可以说内地导演喜欢在影片的内涵上下工夫，而港台的艺术电影喜欢在审美角度上作文章（比如王家卫）。

　　对比内地和港台电影人艺术创作路线的差异是很有趣的一件事。比如王家卫的影片在内地电影人的眼中可能不是那么艺术，因为他的影片并不带有强烈的人文情怀，也不去承担过多的历史文化使命。他只是用独特（有时是做作）的镜头/画面去讲述处于边缘状态的人物的故事。可以说王家卫的电影除了《花样年华》外，都可以取名叫做《我们都是有病的人》。王氏影片从不关注正常的人生。（王氏两个字让我想起拍了一堆烂片的王晶，不觉起了一身......）反过来，让王家卫去看谢飞的《香魂女》，可能评价也不会太高。

　　提到以上几位导演，终究是想说说银河映象和杜琪峰的独树一帜。如果要给杜定个性，可能只能将其纳入商业片导演一类。但回顾银河映像自1997年拍摄第一部影片《十万火急》以来所做的种种努力，这样的定性可能太不公平。无论在叙事的结构，画面，配乐方面，银河映象都常常有惊人的表现。这个班子成功的推出了《暗花》、《一个字头的诞生》、《非常突然》、和《枪火》等口碑不错的作品，其艺术性不容质疑。但如果你看过《辣手回春》、《钟无艳》、《瘦身男女》、《我的左眼见到鬼》或是《老鼠爱上猫》等银河作品，你可能又会怀疑这些电影人的艺术水平了。

　　所以银河实际上是在为两个观众群体拍电影，一个是大的电影市场，是那些进电影院咀嚼玉米花的人；一个是有着好的艺术感知的群体。可以说为前一个观众群拍电影也就是为资本市场拍电影。而为后一个观众群拍的片子却是为了叫做艺术风格的东西。在电影业很不景气的今天，这种在跷跷板两头平衡的策略是无奈的举措，却也是一种实际。值得庆幸的是，银河把两种观众都取悦了。银河的影片不仅在票房上独占熬头，也在各大电影节上风光无限。

　　杜琪峰的智慧就在于懂得什么时候要妥协和什么时候该坚持。他会玩弱智的游戏，也可以让唯美主义者眼睛一亮。但这也产生了一些问题。比如我就因为杜琪风三个字去看了让人眼睛受累的《瘦身男女》、《我的左眼见到鬼》，还有“《白痴爱上小丑》”。如果不是因为杜今年还推出了神气十足的《机动部队》，怕是也没有兴趣写这篇有点送高帽嫌疑的东西。

　　和《暗花》相同的是，《机动部队》的整个故事是在一个晚上发生的，一个夜晚暗喻着无常的人生。其实《暗花》当中的夜晚倒是很有无间道的意味，眼看着天明就要到来，胜券在握的刘青云在自己和梁朝伟重重叠叠的影象中很突兀死去，而奔向自由的梁朝伟也不明不白的被小罗罗击毙。影片够黑色也够幽默，预示命运的无从把握，个体的努力终究敌不过暗夜中看不到的力量。好象命运的背后总有一只手在操控着一切，就象《暗花》中的从未露面的洪先生。影片开始的时候。梁朝伟不屑地说，“有什么事情明天晚上都可以解决，还用的着怕洪先生什么，一个十几年都没回过澳门的老家伙，能狠到哪去！如果他真的那么厉害，我也很想见见他”。在影片结束的，梁的这句独白再次响起的时候，他已经死去。这位洪先生，他到死也没有看到。影片中的人物行为没有好坏，没有对错，更没有道德立场，主人公的种种努力只是为了控制，为了改朝换代或则脱生的一线生机。而不管是怎样的努力都摆脱不了暗夜一样的宿命。同样是因为宿命的安排，《暗花》中的人物注定等不到青天白日，《机动部队》中的角色却无端端碰到皆大欢喜的结局。《暗花》结束的时候回到梁朝伟一开始的那句独白，而《机动部队》结局的地方却也是故事发生的地方。这是很有趣的细节，好象轮回的生命，结局总难以预期，也不在人为的安排。和《暗花》复杂的叙事相比，《机动部队》的故事异常的简单，却更加注重细节和画面。比如手机在影片中不仅多次出现，而且每次都利用铃声创造了紧张和不安。对那场似乎可有可无的雨，影片也给了细致的描写。最具张力的镜头是那场上楼梯的戏，在旋转的楼梯上，人物慢慢地前行，逼近令人有些窒息感的悬念。也许有人觉得这些细节很是累赘，甚至冲淡了剧情。但这部影片本生就没有多少情节，它只所以耐看，就是因为杜琪峰幽暗冷酷的镜头，加上紧扣着画面的质朴的配乐。

　　这是一部典型的沉迷个人审美世界的电影，它不是要你去思考故事的内涵，而是用极具个人风格的画面去创造紧张、焦虑和不安。影片的画面很阴沉却也雄性十足。在高潮处任达华带领PTU队员从街的转角处跑出来的亮相几乎可以和《枪火》中的群体造型媲美。

　　可以说《机动部队》是杜琪峰和银河风格的一次总结，当中不仅有《枪火》、《暗花》、《非常突然》的影子，还有着《真心英雄》中描述的江湖情。虽然谈不上是伟大的作品，它让影迷的着迷程度却丝毫不会输给《无间道》。

　　前面提到了杜琪峰的影片分为两种，一种是面向最广大的人民群众，一种是充分体现其个人风格的东西。对于那些贺岁片什么的，我不想多说。通俗固然不是坏事，但也每每让人替银河遗憾。倒是最近的《大块头有大智慧》让人觉得商业片一类，也可以拍得很不一般。

　　《大》是一部很有节奏感很有张力的影片。既有很强烈的故事性也有很深的文化底蕴，体现了佛家的隐忍和慈悲的精神。影片有爱情和案情两条线索，逐步深入到一个大彻大误的主题。刘德华所饰的大块头先后缉拿三个分别象征恶、贪、狂的疑犯。抓前两个凶犯，大块头是为了帮李凤仪。而在象征狂的孙果杀了李凤仪之后，大块头心生杀欲，最后与自己的心魔争斗，并被李凤仪的慈悲心肠感动，决定用爱心带回孙果。从山里带回孙果的大块头最终悟到“一开始我以为是我帮李凤仪，后来发现是李凤仪帮自己，再后来发现是李凤仪帮我”。这个过程体现了佛家的因果。

　　这部影片有很多引人入胜的噱头，刘德华的大块头让我想起来李安导演的《绿巨人》，其裸奔和跳艳舞的场面也颇有意思。此外，印度人的锁骨功是本片的最大看点，关于印度人的每一个镜头都充满血腥鬼魅的色彩。对西方观众而言，本片应该有很浓的东方神秘色彩。

　　但我觉得最体现导演过人之处的不在这些细节，而在于故事的创新上。可以说本片在智商上给观众开了个大大的玩笑。由于导演违背了观众对结局的预期而使影片有了更大的悬疑色彩。熟悉类型片叙事方式的观众在看到李凤仪被杀的录象后，多半会以为这是一个误解。死的可能是别人，而大块头最终能救回李凤仪。当李凤仪被割下的头颅呈现在观众面前的时候，大家才大吃一惊，同时心生恐惧。其次，大块头上山去抓凶手的时候，观众也自然而然的想象大块头和凶手之间必有一场恶战。结果却是大块头跟自己的心魔有一场恶战，而对于凶手，大块头却选择了慈悲以度的方式。这样的结果背叛了传统的商业片叙事方式。导演创造的完全不是好莱坞式大圆满结局，而是一个大彻大悟的结束。

　　当许多人怀疑银河和杜琪峰在走下坡路的时候，他们却又轻描淡写地创作了如此令人耳目一新的影片。我觉得，对杜琪峰的智慧，还是不要太早怀疑为妙。

　　（此文是04年旧稿，希望喜欢杜琪峰电影的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