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轻佻女子

　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一年，地里的棉花含苞欲放的季节，村里最漂亮二丫头儿找婆家了。二丫头儿的婆家是小地主，听说很有钱，也是过日子十分仔细的人家。二丫头儿出嫁的前几天，很多人都记得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夏季早晨，二丫头儿从门里面走出来，神色落寞地坐在雨痕斑驳的门槛上，把一只刚纳了一半的鞋底放在怀里面，然后，用双手捧住粉腮，抬起乌黑闪亮的大眼睛，嘟噘起红红的嘴唇，呆呆地去眺望蔚蓝蓝的天空，天空上白云悠悠，一只鸟拍动着翅膀，慢慢地飞过。二丫头儿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自从媒婆进出二丫头儿家几回，定下这门婚事之后，旁人都看出二丫头儿不乐意这桩亲事，那个男人是下矿井的工人，从街上走过时，和谁也不说话，不傻，也不灵，街坊邻居住着，二丫头儿自然是知道这些的，可二丫头儿不哭也不闹，她知道父母是贪图男人家丰厚的聘礼了，有了这份聘礼，她哥就可以娶媳妇了。太阳升的很高了，二丫头儿还闷闷不乐的坐在门槛上，身后的土墙爬满紫藤，黄绿的叶子在风中翻舞，一只秋蝶轻盈地飞起飞落。

　　清晨，胡同的上空弥漫着炊烟，隔着几个院落，传来醒来婴儿的悦耳哭声和母亲柔美的吟唱。随着几声干涩的门开的声响，一个青年踢踢沓沓从小胡同的尽头走出来，他很壮，浑身上下涂着油腻，工人的打扮。坐在门槛上的二丫头儿扭过脸云，往胡同这边瞟了一眼，一愣之后，秀眼羞羞的一眯，脸色立即粉似桃花的绯红起来。她拿起一直搁在腿上纳了一半的鞋底子，用力地拿锥子去扎硬帮帮的鞋底子，那只鞋很大，是一双男人的鞋，她已经做了许多日子了。她是想出嫁前，给爹做双鞋。

　　二丫头儿嫁人的日子就定在男人矿井轮休的那几天里，她嫁的那个男人，就是现在向她走来的这个男人。

　　二丫头儿拔下锥子，把长长的麻绳纳进鞋底里，用力往外拽麻绳的时候，二丫头儿抬起脸，那个男人正瞅着她，见二丫头儿吃了一惊，慌慌地扭回头云，二丫头儿嗔怪地咬住红红的嘴唇。男人向胡同外面的大街走去，他的腋下夹着一只用旧毛巾裹着的饭盒，远处，工厂的大烟囱冒着滚滚浓烟。

　　二丫头儿突然在后面轻轻地唤了他一声。

　　男人扭过脸来，他的脸上长着红疙瘩，眼眯缝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二丫头儿站起身来，她是个腰肢窈窕的女孩儿。二丫头儿歪歪头，一阵清爽爽的风刮来，她的衣裳飘飞而起，站在台阶上，身影亭亭玉立。二丫头儿闪动灵秀的大眼睛，嘴角一翘，响起的声音低低地，羞涩轻细，说：“河沿的花儿全开了，可好看了。”

　　男人微张着嘴，瞅着她，他没有懂二丫头儿的意思，从嘴里只是发出一声意思模糊的声音，很是忠厚淳朴的模样。就在这时，一个工友站在胡同口唤他，男人懵懵懂懂地挠挠脸，摇一下头，然后，撇下等待他回话的二丫头儿，转身大步流星走出胡同。

　　二丫头儿望着男人的身影儿，一阵怅然若失。过了不知多久，她才慢慢坐下来，继续一针一针去纳那只只纳了一半的鞋底。

　　太阳升的很高的时候，白亮亮的阳光洒了一地碎银，也洒了二丫头儿的一身，二丫头儿轻轻地摇着身子，发辫子上散发着暖暖的香味儿。后来，二丫头儿放下纳了一半的鞋，又用双手捧住脸蛋。那个时候，整个胡同空寂无人，那个陌生男人从胡同深处一步步向她走来。二丫头儿浑然不觉。那个男子手中拿着一束鲜花，正是村外河沿里如火如荼开放的鲜花。男人从一团耀眼的阳光里走到二丫头儿的面前。二丫头儿心有灵犀地抬起头，一下子愣住，只觉得一股清爽的风儿迎面拂过，花香袭来，她一阵甜蜜的晕眩。二丫头儿仰起小小巧巧的脸蛋，看着站到自己面前的男人。男子很清秀，好像从很远的地方来，布鞋上沾满了土，温文尔雅地站在台阶前，目光温柔如水。那一刻，二丫头儿冰清玉洁的美丽。

　　他们站在那里，似乎站了漫长的整整一辈子，四目交替，刻苦铭心。后来，二丫头儿站起来，跟着那个陌生的男子走出阳光里的小胡同，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搁在门槛上那只只纳了一半的鞋底子上，静静地停落着一只蝴蝶。

　　中午的时候，二丫头儿妈从屋子里走出来，静悄悄的院落里洒满了暖暖的阳光，她唤了一声二丫头儿的乳名，没有人回答。她的声音便提的高尖悠长，顷刻之间，响彻整个胡同的窄瘦天空。

　　停在门槛上的蝴蝶一颤翅膀，与迎面奔出的二丫头儿妈擦身而过，二丫头儿妈身子一歪，满墙的藤叶落了一地，有风刮过，衰草的苦涩气味一下子弥漫而起。那时候，走在远街上的二丫头儿停下脚步，男人手指灵巧的把手里的鲜花编成一只花环，戴在二丫头儿饱满的额头上，二丫头儿灿烂地嫣然一笑，像一只蝴蝶一样，蹦蹦跳跳地跟随男人迎着太阳，穿过无边无际一大片棉花地，离开家乡。二丫头儿越走越远，她一路走过的身后，在她远去不久，雪白的棉花一朵一朵静悄悄地绽裂。站在村口眺望的村民，一只手遮在额眉上，心里一阵惊愕，怎么挺普通的棉花花，竟也是一片千姿百态的好看？

　　广而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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