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拖欠的拥抱

　　那一双手，传来暖暖的，肉鼓鼓的感觉。手背像是一个大馒头，偶然间握住的手，触碰到类似于树皮一样的粗糙皮肤，以及摸到那颗颗刚果——那布满着老茧的手啊，那是我最向往的感觉！在我呀呀学语的时候只有紧紧的拽在嫩嫩的小手里，才能找到安全的感觉。

　　儿时，在炎热的夏季，屋里是蚊子的大本营，风的产生只有靠那一双厚重的手，打着破旧的蒲扇，断了蚊子对我垂涎三尺的念头，扇子总是摇到我熟睡。冬季，又是那双手一次次的把我踢飞的被子拉回来，轻轻地裹在骨瘦如柴的我身上，有节奏的拍着我的小P股，在那温柔的节拍里，我的梦又开始了。

　　童年时的油菜花开遍了去学堂的小石子路，贪玩的我离开校园跃入大自然的怀抱，享受年少的自由。我恨上学，我爱自由，我恨那些因为我家境贫穷就欺负我的所有人，我爱无拘无束的采一大朵油菜花，品尝花蜜的香甜。可又是那双强硬的手，把我这倔强的小鸭子赶回正道，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抹着流着泪的眼，手中细细的竹竿高高扬起，又轻轻落下，终点落在了窄窄的石子路上。每一颗遭到鞭打的小石子，都承载了难以言语的失望和心痛，那种鞭策是落在我心里的，赶我上学的路上，我不哭，我也永远不会说出逃学的理由。

　　小学六年级的英文课上，老师责备我调皮的时候猛然说出我是杀人犯的孩子，她说我的奶奶死于那双依恋我，珍惜我的手。到家后我不敢相信，但那天之后我似乎长成了大人，一切都明白了，为什么别人欺负我，瞧不起我。那馒头一样肿着的双手把我抱紧，抚摸我黑色的长发，掠过我稚嫩的小脸，那感觉就像是刷子在脸庞游荡。我知道这是真的，我的确是......，老师没有无中生有。但我不哭，那双手把一个心如蛇蝎的女人送入地狱，而把我用尽全力的托起，仿佛我就是她生命中的太阳，我知道我也该背负罪人的烙印。

　　中学了，眼看着其他的女孩子亭亭玉立，而我还是没有长大的预兆，完全一副小孩子的模样。又是那双手，让餐桌上的美味成为我的领地，一筷子又一筷子的把好吃的往我的饭碗的夹，至于剩菜的下落通常是那双手包揽的。在清晰的记忆中，那双长满茧的手，总是无所畏惧的，在寒风凛冽的冬季，洗着大批的蔬菜，数着丁点的钱，支起一个贫寒的家。那时每次放学回家，那双充满爱的手就要抓住调皮捣蛋的我，用拥抱的方式测试我的发育速度，那双手是一杆亲情的秤，却没有刻度和砝码，有的只是义无返顾的付出。

　　技校时，那个自以为是的小孩已经不想再让那双手秤体重了，对每天的拥抱开始抵触，挣脱那粗枝大叶的手，因为我长大了，我要像个大人。渐渐的不再触及那双感觉如粗糙的手，不再喜欢被触摸皮肤时，由于摩擦产生的疼意。

　　考上华东师范大学的当天，一个印有美少女战士的铅笔盒，在那双早已和女性的手有天壤之别的大手里呈现在我面前，里面包含了笔和尺等文具。我意外得笑着收下了，那双手又见我高兴而试图抱我，我却又逃开了，我长大了，不再是看不见人就要哭，见着妈妈就要抱的小孩子了。

　　大学2年级，我陪在她的身旁，那双托起我这个她觉得是太阳的手，由于一直吊着盐水而色彩斑斓，到处是绿色和紫色痕迹，我的心都碎了！每次护士给她打针，我都别过头去，不敢正视，我怕一看，那个针头就扎在我的心尖上。在为她守夜时，她在睡梦中把手轻轻的放在我的肩膀上，她以为我趴在他床头已经熟睡，我早就知道她还是希望我能和中学时一样允许她天天用拥抱假装是为了秤我的体重。

　　等我醒来的时候，她睡得很安详，我拉着她的手，默默地许愿：如果能过了这个难关，我一定和从前一样，天天让她抱抱，不再她面前假装是大人，等她康复我们全家一起去桂林看山水，去......，想了很多，只是期待她能好起来。我每天早晚给她用护手霜擦着，那双失去光泽快开裂的手，捏在手里，痛在心底，她已经禁食两个多星期了，拉着我的时候却还是没有松手的念头。想拥抱可惜我却没有勇气在病房里，在众目睽睽只下抱一个爱我最深，最无私的亲人，后来我辞了工作每天陪着她。

　　我想很快就会云开雾散的，医生说她的病情控制得很好，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我发誓我会像她以前抱我一样，去秤她的体重。可是上帝推翻了医生的判断，坚持把她接到天国，我要还她一个拥抱原来是那么的难。突然之间，没有任何的预兆，那双摸我过粉嫩的小脸，支起这个苦难家庭的双手，变得冰冷冰冷的，那双僵硬的手我不敢面对，我不敢伸出手，内疚在我的心底被敲得粉碎。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掀开了那盖着她的白布，那再无血色的脸，我控制不住泪水，眼眶大雨滂沱，父亲和其他的亲人把我拉开，说是不能让泪水落在她的身上。我流的是伤心的、内疚的、后悔的眼泪，苦涩又带着咸味，所谓的长大成人却依然不能给爱我的人抚慰。我恨我自己为什么要吝啬一次简单的爱的表达，为什么没有让一个爱我到死的人了却她多年的心愿。

　　3年过去了，印象中那双树皮一样，又长满老茧的手抚摸在我的脸上，那是最温暖的感觉，也是最奢侈的快乐。那一个拥抱一欠也许就是一辈子。

　　清明节了，妈妈，在天堂住得好吗？那一个拥抱来世一定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