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

　　鹅毛般的的白雪在我眼前飘落，白的天，看不见云的流动。我发现两颗微暖的水滴落在我的额头，流过我深廓的眉骨，有立即结成了冰霜。

　　我吃力地转过头去，她面朝着我，两颊微红，转悲为笑，眼中的泪水还在她长长的睫毛间闪烁。我有气无力地说：“不要哭，泪水会化成冰棱，刺伤眼睛。”

　　她听完倒在我怀里，崩溃了。

　　冰湖裂了又重新结上了冰，冰面无暇得一片雪亮，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过惨烈的屠杀，只有叹树的种子在冰缝中寂寞地萌芽......

　　山的另一边是什么？荆说过那儿有一个智者，与我父亲的死有莫大的关联。可是她不想我去：“平静的生活不是很好吗？我们不去雪狼湖，不去山的另一边，只在叹树林里建造我们的家，白天你狩猎，晚上回与分享撒满羊肠草香喷喷的烤肉。什么战争，什么祭祀，不是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吗？让我们等吧，19岁，跨过了祭祀的门槛，一切都会是阳光。”

　　我没有多考虑，我去了。为了那个千百年来黑白狐狼无情的战争，为了月神的祭祀，更是为了死去的父亲，我要弄明白一切。也许这样一去，我会失去本来平淡而幸福的生活，但不去，又怎么知道那边没有更好的生活呢？人的步伐总是向前的，作为猎人，作为强者，更不能退守故土。

　　雪域的冬天分外明媚，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挺着风雪前行让人有说不出的自豪感。

　　她还是跟着我来了，她告诉我智者的所在地，有她我可以更快找到他，找到解开心锁的钥匙，然后回家。

　　一路上风雪依旧，前路茫茫，目标却越来越清晰。无论在那，拖着她的手，我的心找到了安定的家。

　　我们跨过了一座座大雪山，最后在一座名为乐山的山顶洞穴中找到了智者。

　　年老的智者长须飘逸，盘膝而坐，手上拖着一本沉重的经书，静寂的脸仿佛早已死去。只是额头“犭”型的标记轻微的脉动说明他还活着。

　　我看到了他腹部的十字型伤疤，已经知道他是谁。

　　智者渐渐张开口，沙哑的声音说：“你们终于还是来了。我已经知道你们来的目的。”

　　“是吗？其实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连我自己也说不准。也许，要来的始终要来，要去的始终要去。”

　　“你听过雪狼湖的故事吗？一个古老的祭坛；一条数百万年前定下的契约；由伟大的月神统治，维护着整个领域的秩序。这条数百万年不变的契约支配着狐狼的生命，在月神的统治下，一切都很安定，沿着正确的轨道运行着，一直不变地运行着。”

　　“为什么黑狐狼和雪狐狼要长年累月的战争？”

　　“这是契约的一部分，他们自出生开始就赋予了这条神圣的使命。”

　　“为什么？”

　　“这是维护狐狼族平衡的一种方法。”智者慢慢的梳理长须说：“数百万年来，狐狼就是在这样的斗争中度过。安然无恙。”

　　“无聊的契约！不过这与我无关，我不会去管，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你要利用荆杀死我的父亲？”我身上的鲜血已经不住地翻滚，我紧长枪的右手已经开始颤抖。

　　“年轻人，稍安无躁，契约中有一条，黑狐狼与白狐狼之间只能存在斗争他们一旦相爱了，就是对月神的一种亵渎，须要以死，赎回他们肮脏的灵魂。几百万年来，一直都有许多不守规矩的孽种互相私通。它们生下的孩子不再是狐狼，而是人，一种可怕的怪物，这种怪物不但不守规矩，而且亵渎月神，把原来平静安然的雪域弄得不成体统，月神之怒是很可怕的事情，于是每年六月，我们会用孽种的血，祭祀我们伟大的月神！”

　　“这与我的父亲有什么关系？”

　　“18年前，黑狐狼英雄被月神赐予人型的强大肉体，与神使同级，但英雄不守规矩，私下与我的爱妻相爱，从那一天起，英雄被视为一具祭品。五年前我把爱妻作为祭品献给伟大的月神，仪式当晚，英雄把她抢走，之后，英雄的命运就注定要死,因为他已经把规矩破坏得支离破碎！”

　　“够了！我不想知道原因。”我扬起长枪，扣在他的咽喉上。

　　智者笑着闭上了眼睛。

　　“我什么都不想听！我只最后问你一次，我的父亲是不是你杀的？”

　　“亵渎月神的人都要死！”

　　我不想说太多，挥舞长枪正要摘下他的头颅，她扑上前抱紧我说：“不要，宁！不要，你已经杀死了我的哥哥，什么仇都报了？我求你不要杀我的父亲，如果你要杀，我愿意成为你枪下的代替品。”

　　我的心剧烈一震，空洞的脑袋居然如同突然从我的身体上被移走，猎人清醒的头脑在此刻彻底崩塌。半秒的迟疑足以让一位优秀的猎人死得不明不白。可是现在的我已经失去了死亡的恐惧感。任由死神随时降临......

　　许久，我望着她一脸乞求的神色，我的手软了，撒手撤下长枪，飞奔离开洞穴，然后听到智者沙哑而尖锐的笑声回荡在耳旁，回荡于天边。直到把他的心嘲讽得失去跳动的力气。

　　雪如利剑，划破了我的脸，我一直跑，往回跑，没命跑。什么狼不狼与我无关，我的生活本来很简单，狩猎，奔跑，将息......我的每一天只是与一个苍白的世界同眠，没有时间，没有现在，也没有永远......

　　惨白的月光从半空中倾泻下来，隔绝了我呼吸的空气。满地的冰雪，支撑着我的身体。鹅毛白雪轻轻洒下，染白了我的眉毛。整个身体像在风中浮起，四下延伸，充满了整个雪狼湖，覆盖了大地的眼睛，平静地呼吸着，直到呼吸中断，心跳停止，然后身心融如土地，长成叹树，挺立着，作为被忽视的生灵，叹惜这个世界的丑陋。

　　熟悉的呼吸声由远而近。是她，我，我，我应该，我一定要避开她，避开她的眼神，在她的眼底下，我的心会被透视得无处藏身。扭头看时，原来是当年的那只雪白而善良的狐狼。是它——我的恩兽，大喜过望！

　　我把它紧紧抱住，用它身上柔滑的绒毛拭去眼角的泪水。

　　你知道这世界上什么叫做爱吗？那群老狐狼，黑白狐狼，它们谁都不了解世界，麻木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什么守规矩，只不过是一群没有灵魂的愚昧生灵，惟命是从的奴隶，畏首畏尾的懦夫。思考停止了，生存还有意义吗？

　　“你知道吗？她走了，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你一个懂我......”

　　雪狐狼静静地聆听我的心跳，它的身体很娇小，白色的毛却很温暖。我的心融化了......

　　正在这时，两股潮水来了，包围了整个雪狼湖，六月！相同的情景，已经深深刻入我的脑海。这时我身边的雪湖狼突然跃起，飞奔至湖心。月光落在她晶莹的瞳仁中，回眸一瞬，泪光闪烁，深深地触动了我的心，这个眼神......

　　月下狐狼化身成一个熟悉的倩影，她微微一笑，泪水却模糊了她稚气的脸。

　　月下的狼群仰天长嗥，犹如无数嗜血的魔鬼。

　　“不，不要！不要啊！啊！......”

　　两旁的狐狼蜂拥而来，淹没了我，也淹没了她。

　　“不！”我亮出两柄月环镰，把身边的黑与白撕成粉碎。我要冲向她，却被狼流冲散。

　　“不要啊！我求求你们！不......”

　　我眼睁睁的看着两种颜色疯狂地摧残她的身体，雪白的皮裘被彻底玷污......

　　她在痛苦的尖叫，声音钻破我的皮肉直刺心窝......

　　......

　　“啊！”狼潮已退。只剩下了湖面满地鲜血。

　　我抱起她，用染满鲜血的手，握紧她满布鲜血的手，她用尽力向我微笑，柔声说：“过了今晚，你就是19岁，是新的开始，狼群不会再撕咬你，你可以脱开规矩的锁，挣脱当祭品的命运。”

　　“不要，不要死好吗？我们离开雪狼湖，过平静的生活，白天我去狩猎，晚上一同享受撒满羊肠草香喷喷的烤肉......”

　　“太迟了，一切都无法回头。19岁的命运已经注定，我们是人，是孽种，注定要当狼的祭品。一年前是我哥，一年以后的今天本来是你，可是现在不用了，因为我的生命已经交予你。”

　　“不要，不要离开我，我已经不能失去你。”

　　“离开这个苍茫的世界吧，不要回头，向前走......”她的声音已经离我远去，安然地闭上眼睛。顿时化身成我的恩兽，我的雪狐狼，最后化成满天星光，飞散在空气之中。

　　月闭上了眼睛。

　　大雪茫茫。

　　红！

　　我终于看见了红，随风飘散，染红了叹树，叹树在风中叹息，落泪，然后长出黑色的枝，黑色的花，黑色的果，果实中红色的种子落入大地，生根发牙......

　　“啊！...... ......”

　　“...... ......”

　　“......”

　　你们这群蝼蚁，只知道盲目听命！你们生存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思！？

　　告诉你们，你们说的孽种就在这里，什么狼族？什么规矩？什么月神？给我出来！今天我要解封这个禁锢欲望的牢狱；撕毁不许相爱的无稽契约；推翻这个灭杀灵魂的荒庸世界！

　　乌云猛退，朗月重现！

　　我敞开炽热的胸膛，露出那枚诡异的标记，顿时化身成为狼人——真正锐利的目光，彻底洞释人间真谛。

　　狼群长嗥，踏雪潮涌！

　　我亮出两柄月环镰，冲入狼群之中。让我的精魂，手中的鲜血，连同一阵狂妄的咆哮，唤醒他们沉睡的心灵......

　　刺眼的红，淹没了我曾经的静土——雪狼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