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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追忆路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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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布谷鸟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开始叫个不停,巧英恍惚中听到父亲推大门的声音,扁旦在父亲肩膀上左右挤压发出的声音特别剌耳,巧英能从这种声音中判断出父亲肩上的重量,箩筐落地沉重的声音彻底把巧英惊醒。 第一个被惊醒的是巧英的母亲,她顾不得抹把脸,踢上布鞋,跑到压井旁,吃力的压着水,水漕里的水慢慢多了起来,如一条瀑布飞流直下,瞬间在木盆里聚起一汪清潭。巧英的父亲把一筐鲜红色的桃子一股脑倒进木盆,溅起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腿。巧英的母亲开始蹲在那里,一边洗一边往筐里小心的放,嘴里嘟囔着"小心点倒,桃子都压褪皮了,这桃要洗得干净,人家才买,人家城里人爱干净。" 巧英起床了,站在裂了条缝的半圆镜子前,用蓝色的皮筋把头发扎成马尾,她在镜子里看了一眼秀气的面孔,凑近了,看到自己并不湿润的嘴唇,用舌头舔了舔。她拿起宝宝霜,却发现只剩下一点残渣,还有一点,她撕开塑料袋皮,用手指头在里面搅了一点,往脸上随便一抹,便去叫弟弟起床。 巧英有两个弟弟,一个在乡里上初中,一个在家上小学。巧英的父亲叫王兴发,人家都叫他老王头,大弟弟叫王大栓,二弟弟叫王小栓。 巧英没上完初中便缀学回家了,当时她的成绩在班里也是前几名,本想考高中,那年她母亲得了风湿腰,家务活没人干,母亲还要人照顾,老王头就让她缀学了。乡里的闺女娃儿,老王头本来就不打算让她读高中,他每年卖桃的钱死死的攒在手里,是留给他的那两个男娃儿的。 二 老王头拉架子车姿势像极一头倔驴,脸上绷得紧紧的,弓着身子向前拉,巧英也吃力的在后面推,到坡顶了,下坡的时候她还要死死的拉着,怕父亲控制不住车把,把整车的桃子都洒了。 远处,半坡腰那片金黄色的麦田是她们家的,母亲和小栓今天会去那里割麦,她今天跟父亲上街卖桃,她父亲不识秤,每次卖桃就要她跟着。 集市上停着几辆架子车,跟老王头一样,都是来卖桃的。老王头是个老实巴脚的人,卖了几年的桃,从来没喊过,蹲在那里,抽旱烟袋,人家不问,他从来不站起身。 上街赶集的人开始多了,邻近的几家卖桃的开始扯开喉咙叫卖,"卖桃了,新鲜的毛桃......" 巧英看别人喊起来,也试着清清嗓子 "卖桃了" 她想了一句初中课文的词来形容这句叫卖"苍白无力" 她又鼓起勇气 "卖桃了" 这次声音显然比上次大了很多,老王头抬头瞄了瞄了她,继续埋着头抽旱烟。她又叫了几声,然而比起邻家叫喊声,她的声音实在太微弱了。 "多么钱一斤" "一块钱三斤"巧英说 "能不便宜点" "你看这桃,比他们的都个大,不能便宜了"老王头站起来总算说了句话 "那算了" "第一桩生意,一块钱三斤半"巧英说,老王头瞪了瞪巧英 "还是小姑娘坐生意活套"那卖桃的中年妇女把车停在路边,开始挑桃子。 中午,老王头看桃子卖得差不多了,对巧英说"你去学校给大栓捎十块钱伙食费" "嗯" 老王头拿出一个五元和一堆伍角叠在一起 "家里抹脸的东西用完了"巧英低着头,喃喃的说,她每次和父亲要钱,都是这样的小心翼翼,整个村庄的人都知道她父亲是铁算盘,扣门里很。 老王头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巧英穿了三年的蓝的确良裤子,从钞票中抽出三张拾元。 "去买身衣服吧,过几天大粗他妈要来咱家" 巧英听父亲前半句话,高兴的去接钱,听到后半句,手却迟疑停在那里 大粗他妈来肯定是来提亲的,巧英讨厌那个五大六粗说话嗡声嗡气的大家伙。上次在巧英在他家玉米地里打猪草,他一把拉住巧英的手,仿佛要把她捏碎,不过大粗人心地还是好的,经常跑来献殷勤,帮她们家干活。 三 巧英本想买那身素净的白连衣裙,可店主坚持卖35元,巧英只要挑了件蓝格子上衣和一条纯色的裤子,上衣15元,裤子10元。 乡里中学那熟悉的操扬,她仿佛又看了赵国忠打蓝球矫健的背影,赵国忠是他们庄唯一考上大学的孩子。庄里离学校有几十里路,赵国忠有个羊角把的自行车,当时在乡里还算时兴,赵国忠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说"来,巧英我带你",巧英羞红了脸,没敢看她国忠哥,还是小心翼翼的坐上他的自行车。 从学校出来,巧英往家赶,走到村口的稻田地,二爷正在梨地,抡着鞭子抽打着牛,嘴里吆喝着"日你奶奶,是你奶奶" "二爷,牛笼套松了吧?牛光偷吃草,不正经拉"巧英说着上前,把牛笼套的绳子紧了紧。 "巧英呀,你国忠哥放暑假回来了,刚从这经过" "国忠哥"巧英止不住兴奋,声线有点变调,她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国忠哥放暑假了"她重复了这句话,还有点不相信 "咱这庄上可就出这一个才子,为咱庄的人争了光......" 巧英顾不上和二爷说太多的话,一路小跑往家赶。 她又站在缺了缝的半圆镜前,换了那身今年刚买的新衣服,洗了把脸,撕开新买的宝宝霜,重新抹脸。她的脸白里透红,山妹子特有的那种皮肤,其实不用抹任何化妆品,都娇嫩可人。 "巧英,上那儿去?"母亲见她拐着蓝子往外走 "上南山摘桃" "今天你爹不是刚摘回来?" "我挑点大的,山上鸟儿多,会偷吃了" 巧英还记得村口的那个石磨,赵国忠家的三间瓦房就在石磨的旁边,每天早上赵国忠都会坐在上面背课文,赵国忠的声音很好听,男人特有的低音,沉稳而不失磁性。后来巧英缀学了,见到赵国忠的时候她头都很低,每天早上,她拐着蓝子打草常常会躲在暗处听赵国忠背课文,听得入迷,回来的时候往往蓝子空空。 巧英不敢直接去赵国忠家,因为她父亲跟赵国忠的母亲吵过架,国忠妈是个大大咧咧的人,早已忘了这档事,老王头心眼小,还记着这事,平时交待巧英不要去赵国忠家。 巧英坐在石磨上,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她的脸蛋像桃子一样娇艳,轻轻一咬就要冒出水来。她晃动着双脚,支起耳朵听赵国忠家的动静,院子里很吵,乱嚷嚷的,都是赵国忠家的亲戚,来看大学生的。 "姐,你在这干啥?"小拴手里拿着镰刀,背着一捆麦 "没事儿" "我吃个桃"小拴伸手去拿桃子,被巧英打了回去 "这要卖钱,给你哥上学,到时候你可要学你国忠哥,考上大学给昨家争口气" 小拴回家了,巧英坐在那快一个小时了,院子里还是乱嚷嚷的,天黑了,收麦的乡亲都往石磨靠拢起来,巧英依依不舍的回家了。 四 第二天,布谷鸟刚叫,天边刚泛起一丝光亮,巧英起床,轻轻推门出去。 她到南山又摘了一大蓝的桃子,继续坐在石磨上,若无其事的嘴里哼着歌儿。 "巧英,今天又上街卖桃去?"二爷赶着牛经过 "嗯,我爹腰疼,让我一个人上街卖" "你看你国忠哥那媳妇了吗?也是大学生,长得白白嫩嫩的,好像是城里人"二爷说 "没......没......没见"巧英低下了头,死死的咬着下嘴唇,不再吭声。用脚后跟磕着石磨,一条小黄狗经过,撅起一条腿在石磨上拉一泡尿,有点像包糖的黄纸。 巧英正要拐起蓝子往家走,迎面正好碰到赵国忠领着他的女朋友,看样子他们像是在散步,巧英一看躲不了,就低着头,弯下身,装着打猪草。 "巧英,又要上街卖桃了?"是国忠哥的声音,这声音她特别熟悉 "我打点草,喂猪" 明明是拐了一蓝桃子,巧英却说是打猪草,她的心好像被狼叼走似的,恍恍惚惚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妹子,巧英,这是我的同学于蓝蓝" 巧英到这个时候还没抬起头,只看到她那双好看的旅游鞋 "巧英,我听国忠说过你,你们家有好大的桃园,这就是你们家的桃子吧" 那个叫于蓝蓝的女孩毫不客气的伸手拿了两个桃子,张嘴就啃,啃了一口说"good",巧英明白这个英文的意思,她又从蓝子里拿出几个桃子。 "国忠哥,尝尝我们家的桃子,可甜着呢" 桃子拿得太多了,巧英有点拿不稳,这毫不掩饰巧英对赵国忠的热情 "你尝一口"于蓝蓝拿起她啃过的桃子放在赵国忠嘴边,赵国忠狠狠啃了一口,甜蜜的说了一声"good" 巧英手里的桃子终于拿不稳滑落了一地,她的心碎了。 五 巧英拉着架子车,小拴在后面推着,上街卖桃。来到集镇上,她让小拴喊"卖桃了",小拴死活不喊,说丢人,喊不出口。 巧英这次竟然大胆的叫卖起来,她独特的山妹子声调惹来了很多顾客,她火辣的跟顾客砍价,利索的帮顾客装好桃子。 巧英今天像换了个人,小拴站在那里帮着装桃子,她看秤,俨然一副女老板的样子,也许她想通了,那个今她朝思慕想的人对她来说只是一场梦。她要面对现实,现实就是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帮母亲管好这个家。 一个中年妇女,穿着艳丽的旗袍,手拎着坤包,从巧英面前经过,巧英马上认出她,母亲常提的那位夏姨,母亲庄上唯一嫁到城里的女人。 "夏姨,我妈是五里岗的夏小红" "袄,夏小红是你妈?"她上下打量着巧英,她跟巧英她妈是姨老表,远房亲戚。 "小拴,快,给夏姨拿桃" "不,不了,我家里多得很,荔枝,美国提子都吃不完"她一看巧英要给她桃子,连忙摆手 "我妈说了,上街碰到夏姨一定要让你尝尝鲜,昨自家种的"巧英手里捧着着一塑料袋子桃,站在那里,她还在推让,也许这桃子低了她的身份,或许是她嫌麻烦不想拿。 "我妈说了,上街碰到夏姨一定要让你尝尝鲜"巧英又重复一遍她妈交代的话,站在那里用真诚的目光看着她。 她看在推辞不过去,接过桃子,说了两句客套话就匆匆走了。 她走了好远,小拴眼尖,说"姐,那女人把昨的桃子扔垃圾筒了" 巧英浑身打一个冷颤,转过身,向那个垃圾筒奔去,一条流浪狗正拱着嘴向塑料袋里探,没想到它也吃桃。 "滚,滚开"巧英像个泼妇似的,把狗撵走,拎回了那袋桃子。 晚上,巧英教小拴读课文,小拴老背不全,不是忘词就是念错,巧英对小拴大吼"笨猪,不操心学习,考不上大学也回来卖桃" "考不上大学也回来卖桃"那晚村里人都听到她动物般的嘶吼 巧英从来没对小拴这么凶过,小拴被吓哭了,接着巧英也哭了。 六 赵国忠去上学那天,巧英沿着五里岗,藏在草丛中,假装打草默默的送她的国忠哥。 赵国忠走了好远,于蓝蓝对赵国忠说"山岗上好像有一个人在看我们" 赵国忠扭头看了看说"是巧英吧,这妹子能吃苦,又在打猪草了" "这不会是你那小芳吧?"于蓝蓝拧着赵国忠的耳朵说 "那......那是,她是我妹子,我是她哥"赵国忠咧着嘴说 七 巧英拐着一蓝子草从五里岗回来,正碰到国忠妈一个人在石磨的麦场上打麦,麦被石磨碾了一遍,用木锨扬了扬,再装入布袋。 "巧英,去打草了?"国忠妈对她很热情,一点都不记仇 "我帮你装吧"巧英利索的拿起布袋子,国忠妈往里装麦子,装完,用绳子捆牢。 "这家里没个劳力,你一个人也累得够呛"巧英边装麦子边说 "累也乐意,国忠能考上大学,我累死也愿意" 帮国忠妈装完麦子,巧英回家,门刚推开,老王头一把拽着她的头发,用脚把门关上 "你这死妮子,成精了你,家里活不够你干呀,还帮人家干?" 老王头开始脱鞋,巧英的母亲扑了过来,把巧英抱在怀里,哭着说"孩子这么大了,你还打,明天大粗他妈还要看咱闺女,你打坏了,杂办" 巧英开始在母亲怀里哭,撕心裂肺式的号啕大哭,老王头心软了,去里屋抽旱烟了,那天全村人都听到巧英哭,但都不知道巧英为何哭。 八 第二天,早上,老王头杀鸡子,把一只老公鸡撵到了房顶,还没逮着,气得站在院里真骂娘。 "嘿,我就不信今天杀不了一个鸡子,他又弯腰捉那只花老母鸡" 巧英妈一看老王头要逮老母鸡,慌里慌张的出来拽着老王头,"这老母鸡正下着蛋,你疯了" "滚"别看老王头在外面跟谁都和和气气的,在家里他可是说话算话的人,特别固执。 巧英她妈一看老母鸡被杀了,坐大院子里开始扯着嗓子大哭,哭声传遍了全村,大家都知道,邻村大粗他妈要来相亲了,老王头要杀鸡子摆宴。 鸡肉炖土豆,鸡蛋炒韭菜,凉拌豆角,凉拌粉条,两热两凉 吃完饭,大家们谈正经事儿,让大粗跟巧英上南山把树上最后的桃子摘完去街上卖。 集上,巧英推着架子车,大粗扯开喉咙大声叫卖,那声音跟打雷似的,卖桃的都被震住了,停下手中的买卖看大粗叫卖。 "鲜桃了,王母娘娘的仙桃了,快来买,来晚了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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