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锅

　　当然了，写下一句关于锅的格言并紧接着提及世界、人类、佛祖、以及上帝，这并不意味着我在关心锅的同时或者其次，还对上述四大发生兴趣。这不是真的。到我迁居天国之前为止，我对这些东西的关怀程度早已远逊于对一日三餐的关怀，尤其是迁徙迫在眉睫的那一段时间，我前所未有地遭到了锅最凌厉的伏击，我的注意力也差不多全都转移到这种平凡的，几乎为人不屑提起的家什上去了。我想到自己每天都遵从上帝的旨意进食三次，其中一次还接受孔夫子的意见，尽可能吃的比较精致，但是从来没有对锅的意义和重要性作过哪怕最轻微的思索和总结。我又想起从前朋友们谈天，不论多么凡俗琐屑、卑劣下作之事都谈得津津有味，却从未讨论过“我们家的锅如何如何”。至于下界的文学作品中，以我所见到的而言，“骑桶者”是有的，“背锅者”则没有。于此可见，象锅这样一种其实很重要的，与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不可一日或缺的物件，竟被莫名其妙地忽略到如此地步。我想，这可能和我们好高鹜远、见异思迁、不守本份的秉性有关。我因此创造了这一格言，目的在于引起对最终导致我移居天国的一系列关于锅的佚事的详细描述。单就这一格言而言，显然是受到另一句格言的启发，我认为我的格言如果不是更加了不起，也至少和启发了我的那句格言一样了不起，那句格言曾经广为传诵，写在托尔斯泰的某本著作的第一页里。当然了，即便是对一件佚事进行描述，也完全可以采用开门见山和单刀直入的方式，但按照惯例是要先由什么东西引起的，就象感冒由病毒引起，爱情由异性引起，而做爱通常由事前的缠绵和温存引起——只有强奸犯才不遵守这一普遍原则。

　　如是我说：我的家庭，说它正式的也好，临时的也罢，由于新组建未久，所以拥有锅的数量也不是很多，除了一只炒锅以外，就只有一只电饭锅了。但是在使用了仅仅一个半月以后，这只象我的女朋友一样几乎还是全新的电饭锅——至少也该说有九成新吧——就令人失望地再也无法把生米做成熟饭了。当时的情形，据我事后分析，也不过是“做饭”这一万世不易的理念在人间的又一次重演罢；自有人类以来，它已经反反复复发生过百千万亿恒河沙数，仅以目前世界上的人口和家庭数量而言，估计每天大概要重复近一百亿次，在所有的人类行为当中，实在是找不出第二件堪与比拟的事物了，即便是做爱，也远远不如做饭的次数更多。虽然“饭”和“做”的复杂程度，花样品类，方式方法都不尽相同，但做饭永远是做饭，就象做爱永远是做爱一样。可是，由于锅的原因——它突然间坏掉了——演出被迫中断，一件如此容易做成的事居然没有做成，是“不成功”的理念在人间的反映。

　　有必要补充两条关于锅的隐语。其一影射着男女之事，其二涉及到赌博。我们的国土有多么广阔，作为一种方言俚语乃至黑话，它们广泛地流传在许多地方的市井里巷中，但是我屏弃了这些不论对语言还是对思想来说都属于细枝末节的部分，只在最根本的意义上使用这个字。因为本人素来志向高远，虽然终日奔走于最基层的红尘深处，却很少被一日三餐以外的东西消磨了心志，圣人的老师说“圣人为腹不为目”，我辛勤工作，为了明天会吃的更好，我努力加餐，为了明天工作起来更有气力。

　　在做饭这方面，我虽然不敢夸口自己的技艺多么精妙，认识多么深刻，领悟多么超绝，但常识性的东西，最普遍的原理、观念、程序，大概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的了。在这个流言蜚语四处充斥，人民群众互不信任的时刻，我愿意当着大伙儿的面，对“做饭”这一最主要的人类行为进行一次简单但比较全面的解析，既注重理念，也不忽略影子，以此来证明自己是诚实可信的。只有这样，我说的话，做的事，我的烦恼，我对锅所做的总结和思考，才会被当作一件真实发生的事，象一切重大事件一样真实，在这个世界上，甚至更加真实。我本人也才会作为一名真语者、实语者、不诳语者，而获得最基本的荣誉感。我是北方人，但目前身在南方，我想应该把我们惯用的“做饭”这个词，换成南方普遍的说法“煮饭”，这一方面符合入乡随俗的常理，另一方面也深契多年来形成的南方领先北方落后，南方为主北方居次的自然格局和时代精神。当然，更换一个动词，在这里问题是不大的，对意义本身并不产生影响，虽然它也许不能胡乱地换到别的地方去。

　　在颇为遥远的天国里，“煮饭”的理念毫不设防地向一切敞开自身，其表达方式一度被诗人们看作田园诗，而艺术家则认为它实际上是一幅画，到了哲学家手里，它已被概括成五行生克的一个圆环，象一只在永恒中转动的风火轮。但不管以哪种方式，它总是生动而准确地归纳了尘世间这种规模浩大、蔚为壮观的集体有意识行为，深刻地揭示出我们世界的结构、形式、以及命运，几乎我们所有的境遇都可以从中得到很好的阐释。我们还可以设想一下这一理念中所包含的许多细节，比如锅的形状和材质，灶台的式样，以及使用何种燃料，诸如此类。虽然终日在天国里升火煮饭是令人无法容忍的，但我们只是探求一下自己感兴趣的部分，并不迫切希望吃到一顿理念的午餐，正如理念也仅仅是对一切进行描述和概括，并不允许它们真的在天国里发生。

　　首先要有米。要是没有米，我们就什么也不准备多说了，即使在一个抽象的圆环中，金木水火各安其位，也必须由土来坐镇中央。米当然不是土，但它来源于土。一切都来源于土。然后对米进行清洗，洗去其中的土。淘洗的次数并无一定，孔子云再则可矣，其实多多益善，不洗也行。灶台是随机产生的，由三块大石头构成，不知道究竟象征着什么。锅则是古老的双耳或无耳铁锅，但不允许使用鼎及类似器皿，因为那显然太古老了，它被广泛使用的时候，天国也许还在酝酿和形成的过程中，尚没有明确地进入人们的理念。接下来加入适量的水。对于水的认识，人们经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期，有历史记载的大概就有好几千年，最后总结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适量，千万要适量——多则涝，少则旱，一点没有就完蛋——我们因此把水叫做生命之源。总结是总结出来了，但人们根本不知道吸取这一完全可以称得上沉痛的历史教训，结果我们从来也没有把一件事做的恰到好处。最后，添一把干柴，点一股烈火，你只需闭上双眼静静等待，倘若不是徜徉在理念中，难道还怕它不变成一锅香喷喷的米饭么？就算你在这个间隙作了一个漫长的梦，梦中走过无数个国度和世纪，醒来后却仍然可以继续等待。难道还有什么比一个梦更庄严，比一个做梦者更可敬，比一锅饭更值得期待的么？

　　但是影子形形色色，虽然理念只有一个。就象上帝按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可是看看我们今天都变异成什么样子了？在重复了理念中明确指示的一些必要步骤之后，我接着重复理念中从未出现过的一些必要步骤：插上电源，按下开关。即便是我们已经以电和煤气取代了干柴烈火，我也很难将这轻轻一按等同于理念中熊熊燃烧的火焰。然后，象一切并不健忘的人一样，我忘了观察一下电饭锅的指示灯是不是亮了。在通常情况下，我总是要看一看的，但并非每次都看，这自然也是人之常情，谁会去过分关心那些熟视无睹的事物呢？

　　就这样，当我用另一只锅炒好了两个菜，象平时一样准备开始用膳的时候，却发现白米饭仿佛还没有熟，电饭锅的指示灯暗淡无光，连一点正在“煮”的征兆都看不出来。经过大胆假设和小心求证，证明这只锅的确是坏掉了。我决心打开来修理一下，但是我的全新女朋友说，这只锅差不多还是全新的，并没有过保修期，我们无论如何也要维护自己的权利，让商场来做这件事吧，让他们履行自己的义务，给我们享受应有的服务。当然了，女人们在这些事情上往往是不会错的，也许应该说永远正确，她们不能容忍错误，尤其不能容忍自己被认为导致了或正在导致错误。经过全面协商，作出如下决议：第一，在最近，最方便的一天，我们一起到出售它的超市去，享有我们无论如何不能放弃的权利。第二，在交涉的过程中，要不失时机地提出更换一只新锅的合理要求。第三，如果此合理要求遭到无理拒绝，则充分运用我汪洋恣肆的雄辩才能，说服对方尽可能快地给予维修。因为我没有更多的时间，也没有更多的锅，我希望它马上就可以重新投入到“煮”的工作中。

　　据说此乃一大型国际连锁超市，里里外外灯火辉煌，光洁整齐，工作人员笑脸迎人，各类商品琳琅满目，服务台上熙来攘往。我等了并不很久，就受到负责此类电器的一名年轻女士的热情接待。我出示了发票，介绍了情况，表示了愤慨，并希望得到最快速最周到的维修服务。

　　“哦，可敬的先生，尊贵的客人”这位小姐用着歌唱般甜美圆润的声音在我耳边低声吟诵道，“感谢您光临我店，尤其感谢您购买我们的商品，对于我们的商品在使用中给您带来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我们将为您提供最完美最贴心的售后服务，现在请您收好这张饱含着我们的爱心与浓浓情谊的小小卡片，请您出门往东，到第一个十字路口乘坐一百四十七路汽车，按照卡片上的地址下车，就会找到这一品牌的电饭锅设在本市的维修服务中心，他们会用最短的时间帮您解决问题，您也知道，这只不过是个常见的小毛病而已”。

　　“唔，美丽的女士，值得信赖的朋友，你可知道我的工作非常繁忙，除了有限的睡眠以外，我几乎奉献出我的每一分钟，时间对我来说是极其宝贵的，它就是实实在在的金钱以及食品，我没有权利随意支配并如此轻易地把它浪费，还要跑这么远的路，带着一只被用过和被损坏的锅。我劳作和栖息的场所离此都不算太远，我因此才在这里买下这只并不经久耐用的锅，我只能在贵店进行维修，我认为再也没有比这更合情理的事了”。

　　“哦，辛勤的劳动者，我们的衣食父母，惟愿您勤奋的工作获得丰厚的回报，盼望您不懈的努力能感动你的老板。您提的要求乃天经地义，而实际情况却具体而微，在目前这个品牌时代，一切都专门化和细致化了，销售商只管卖，制造商只管造，售后服务则委派专人来做，出于成本的原因，他们当然不会在每个商场都设有维修服务网点，同时，由于我们的经营范围实在太广泛了，您肯定能够想象的到，如果每一类商品每一个品牌都在此设点维修，将造成怎样严重混乱的后果。可是，往往有顾客提出和您一样合理的要求，本着充斥宇宙的伟大的商业精神，我们又必须予以满足，为此，我们也有一支专门的队伍整天奔波于各个维修服务中心。我们制订了一个周密而详尽的时间表，月亮的每一次圆缺，都呼应着我们繁忙的车队在繁星般不计其数的维修中心之间周游了又一个轮回。所以，您的良好的愿望完全可以得以实现，只是需要一个稍长的经期，哦，经历一个稍长一点的周期，我现在给您查一下这个记录本，我们通常在月初处理锅的事务，而现在正好是月中，也即是说，您只须略微耐心地等待两个星期，就可以取回一只完好如新的锅了”。

　　“唔，循循善诱的小姐，超级市场的女神，您阐述了光荣的超级市场的原则，不朽的人类灵魂在不朽的物质世界的不朽的挣扎，但我的希望与要求却实际而渺小的多。如您所知，我在这个世界上工作和生活着，并且最主要是工作着，事实上，说心里话，我需要一口真正的经久耐用的锅，里面可以盛水，下面可以烧火，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即使在荒郊野外吧，只要你垒起三块顽石，点上一股猛火，你就可以随意烹煮任何东西。当然了，现在看来，这些全都是痴心妄想，我只不过认为一口才使用了一个月就会损坏的锅实在是不堪大用，也许真的存在什么质量问题罢，您是否可以就此作出一些恰当的解释呢？同时，对于贵超如此漫长的维修周期，我也表示很难理解，难道一定要象您歌唱的那样，把一件原本简单明了的事物搞的如此磅礴浩大纷繁复杂不可吗？难道这不是一个小小的学徒就能解决的问题吗？君不见从前之补锅匠乎？走街窜巷多么悠然自得，为什么一定要在夜光又育之际把满满一车锅送到锅的维修中心，而在暂满还亏的时候把一车灶送到灶的维修中心，难道我们注定要在这样无望的奔波和劳作中消磨掉我们有限的生命，而不能静静地坐下来对一锅饭进行品味、鉴赏、沉思以及超越吗？有鉴于此，我坚决不能容忍超过十天的等待时间，我强烈要求贵超市给我调换一只全新的电饭锅，我相信，以贵超的声誉、形象、服务理念和服务质量，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如其不然，则本人必努力寻求舆论及法律方面之援助，以维护本人在此事上的合法权益”。

　　“哦，世界历史的主人，人类文明的创造者，我们的上帝之一，您发表的见解异常深刻，论证极其有力，但本小姐将一一对其进行驳斥，希望阁下能谦逊地洗耳恭听。首先，我们对自己所出售的任何商品，均以我店神圣的品牌尊严和数十年来饮誉全球的良好信誉，以及我们对美元的深厚感情，对利润的不懈追求来保证其优良的品质和完善的售后服务支持。实际上，您所遇到的情况，只不过是一种最常见的小毛病或者不如说小优点而已。根据本小姐多年从事电饭锅销售所得之宝贵经验，可以说差不多大部分品质优良的电饭锅都存在这一看似缺陷而实为安全措施的设计特点，当您家里的电压不稳或者您和太太吵架，都有可能导致保险管在瞬间熔断，从而从根本上消除了火灾隐患，保证了您和家人生命财产的安全。这正是我们孜孜不倦追求着的东西，我们所做的一切，从生产商到销售商，无不本着用户至上、质量第一、安全为本、服务为先的大宇宙原则来进行运作。研发、设计、生产、销售、每一个环节都渗透了我们弥足珍贵的心血和汗水，我们毫无保留地付出的每一点一滴，都凝聚着对顾客深深的情意，即使明天就面临巨大的不幸，我们也完全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们对得起自己的产品，自己的理想和信仰，对得起每一句绝非虚假的广告词，对得起整个世界。我们可以骄傲地宣称，我们已经把自己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中去了，我们为全人类最壮丽的事业奉献了我们的青春、才智、生命和热血，我们是幸福的，我们满足了。至于阁下调换一只新锅的提议，很遗憾无法予以满足，我们在世界各地从事正当的商业活动并严格遵守各国的相关法律，我们认真履行法律规定我们应该履行的责任和义务，并坚决制止和打击任何有损我们名誉和利益的言论及行为。您应该能领会到，您面对的是一艘巨大的商业航母，对于微不足道的个体生命而言，它几乎可以说是完美无缺和坚不可摧的，我作为这艘大船上一名小小的水手而感到非常自豪，并且以同胞的身份奉劝先生不要因一时冲动而去做一些自己力不能及的事情。最后，针对您谈到的维修周期——其实也就是时间问题，我愿意尽我的能力给予解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您也许知道，时间问题乃生命之根本问题，古往今来有多少贤哲人等都深深地陷入到这一旋涡当中，这是一个巨大的旋涡，就象坡描写过的那样深不可测而令人恐惧的旋涡——您当然没有听说过爱伦坡的名字，这是个被极端事物深深地折磨着的人，一个美国人，美国，哦，多么伟大的国家——哦，时间，它的本质是不可言说的，它是物理的，心理的，更是无理的，人们感到困惑是因为他们希望仅仅以一种方式把握住这一处于现实和非现实之间的事物，因此，他们的尝试无一例外地遭到失败或者说陷入困境。而事实上，时间具备了多种特点与可能性，它象包围着我们的空气，在我们体内流动的血液，穿越我们和被我们穿越的河流，它更象一个变幻莫测不可名状的旋涡，永远在旋转，永远不停息，它既不上升也不下降，既不前进也不后退，有时候我们有此类感觉，仅仅因为我们是人，我们有关于自己的记忆和历史，而群体的命运和个体的境遇，全都由宇宙或者说世界与人本身参合而成，于电光火石之间随生随灭，成也毁也。此乃就其虚无的特征而言。另一方面，伟大的人类现实始终在朝着大多数人难以想象而所有的人都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在漫长的采集、捕捉和狩猎活动中产生了伟大的农业文明，在并不十分漫长的农业实践中孕育出更加伟大的工业文明，然后在短暂的工业发展过程中诞生了至高无上的商业文明。商业，这就是我们人类所能创造的最有趣、最活泼、最高程度的文明了，尽管它的萌芽伴随着人类每一个成长的脚步，但只有形成浓重的全球化的氛围，达到了空前的全球化的规模，它才算真正成熟了。试想，还有什么东西，什么生活方式，什么生命的张力，什么创造冲动，什么艺术和哲学比我们三天两头推着小车逛超市更有意义的呢？这里固然少了你来我往讨价还价的乐趣，却在另一方面给予人足够的补偿——那就是商品的繁多，几乎充满了我们的眼睛、头脑、心灵和整个身体。充满，你体验过被充满的感觉吗？毫无瑕疵的满足？只有在超市里，只有推着满满当当一车你费尽心机挑选出来的货物，走向那窄窄的收款通道的时候，你才会有这种感觉。当然了，接下来，在付款后某个阶段以内，你会暂时感到空空落落的，这也很正常，首先因为你还远远没有达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生存的高度，其次，人生也正是在这样不断的充实、满足与空虚、匮乏当中得以成就的，又有谁会永远充实，永远空虚呢？因此，一个合适的周期乃是保证万事万物有序运行的首要前提，天地位而四时成，阴阳合而有人伦，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你喜欢乱七八糟、毫无秩序的事物，你不想要一个周期，这是绝对不行的，至于不同事物的不同周期，又怎么可能以人为的力量随便进行干预呢？商业的根本法则就是把所有的一切，包括人力、时间、物资、资本等进行最高效率的整合，以产生最纯洁高尚、最令人愉悦的利润。在目前的外部条件下，我们可以再努力缩短两到三天，但不可能使它更短，同时也不允许它变得更长。我们总是选择对我们以及对大家都最有利的地方作为自己的立足点，永远面向大多数，具体的、个别的人和事就已经自然而然地囊括其中了。综上所述，对于您的答复，可以简略地概括为以下几点，第一，根据相关法律法规，我们有义务为您修好这只锅，但没有义务在未经任何鉴定程序之前马上为您更换一只新的。第二，如果您真的想节省时间，就只好先花费一两个小时到维修中心去，到了那儿，您只须等很短的时间就可以满意而归。第三，如果您一定要在我们这儿进行维修，就只能按照我们的时间表等待两个星期，对我们而言，这是一项严格的制度，不允许任何人去破坏，而且根本无法破坏，对您而言，这意味着您的时间并非如您所说的那般宝贵，您无权浪费一两个小时，却宁愿多等整整十五天。嘻嘻嘻嘻”。

　　“唔......唔......唔......那么，请给我办理相应的手续吧，我真的没有时间，我只能在这儿修理”。然后，我在她递过来的凭证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再把它递回去，她也在上面签了名并撕下一份给我，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叠好，收藏在上衣口袋里并决绝地转过身去，离开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

　　我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出大概二十多步，才想起自己的晚饭仍旧没有着落，而且出口也仿佛并不在这边，而且我的女朋友被远远的落在后面了。我于是停止暴走，开始在人流较为缓和的几根粗大的柱子之间徘徊、沉吟。周围人声鼎沸，如同置身于一口大锅之中。我思忖再三，认为自己并非一名饥饿艺术家，远不能整整半个月不沾水米，所以必须再买一口锅。但显而易见的是，肯定不能再买电饭锅了，否则，半个月以后我将很不幸地拥有两只电饭锅，而只有傻瓜和有钱人的家里才会出现这种情况，我决定买一只高压锅。接下来的思想斗争可说是非常激烈的，因为刚才的这场交锋并没有按照我原先预期的方向发展，结果更是令人悲观失望，为了维护自由，为了表达我的不合作态度和复仇的决心，我打心眼里不想在这家环境一流、服务一流、规模一流的国际连锁超市里再行购买任何商品了，何况又是一口锅，更何况此锅乃被冠以高压之名呢？但是理智终于战胜了感情。静言思之，人生于天地之间，吃饭乃第一要事，而要吃饭，就要有锅，既想有锅，就须买锅，既要买锅，那么，我真的宁愿为了一丝微不足道的自由，为了一缕略显不平之气，为了一点若有若无的不合作精神，就要实施对自己如此不利的报复行动吗？我真的宁愿舍近求远跑到差不多五里以外的另一家超市，或者花更多的时间在附近周围四处寻找一个出卖高压锅的店铺么？我的时间，我清醒而睿智的头脑不允许我做这种心里非常想做的傻事，我于是询问了两个形态优雅的店员，慢慢地搜索前进，渐渐接近了高压锅专区。

　　现在我相信，自己已经来到这口大锅的最深处，四周的喧闹声似乎有所减小，但推着购物车穿梭往来的群众却明显增多，有两次还几乎被他们撞到，总算我的腿脚依然灵活，身手也还敏捷，好歹从人缝中挤来挤去，象一条鱼一样游到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众多高压锅的前面。

　　“噢，可敬的先生，尊贵的客人”，当我沿着货架走了两三个来回，被一排排银光灿烂的高压锅眩得头晕眼花、不知所措的时候，歌唱的声音再次在我耳边响起，只是此番变成了通俗唱法，与方才较为纯正的民族唱法有所不同。“请问，您需要了解一下压力锅的质量、价格、以及安全程度吗？”“唔，是的，是的，这些锅看起来都差不多，请问哪一种更加物美价廉，经久耐用？”

　　“噢，伟大的金字塔的基础，不朽的万里长城的砖石，光荣的社会主义建设者，新时代最可爱的人，首先感谢您光顾我们超市，尤其感谢您打算购买我们的商品，我们所经营的压力锅，全都是国际国内的知名品牌，质量方面绝对可靠，而且全都采用了多种安全措施，以避免压力锅伤人事件的发生。目前一般优秀品牌的主流产品都能做到六重保险，部分顶级品牌的部分高端产品已达到十几保险，从根本上保障了使用者的人身安全。而每一重保险的设置，都包含着相当高的科技含量，您肯定知道高压锅的原理，围绕着增压与减压，效率与安全的问题，我们的上游厂商充分利用当前最新的科研成果，在材料与技术上不断改进，不断提高锅体合金的强度，以便承受更大的压力。而在减压、泄气这方面则层层把关、步步设防，一旦压力积聚到一定程度，就快速、安全、适量地进行排放，尽量做到万无一失。至于价格问题，则不同品牌、不同材质、不同容量、不同安全级别的压力锅，价格全都不同，有的压力锅是国际上数一数二的知名品牌，其品牌价值就要在其价格中占到相当大的比重，这里面涉及到商业的本质，资本的秘密，在当前的国际环境下，你如果仅仅研究过《资本论》已不足以彻底理解这一点。还有的锅采用了航天材料，锅当然不必前去航天，但要用航天材料，这是一种价值观，一种品位，一种触摸现实的方式。这些锅当然价值不菲，但购买者也不在少数，多为有道德、有理想、有文化、有纪律的国家栋梁、社会精英、成功人士、都市白领，他们志趣高尚、品位优雅、热爱艺术、不入俗流、崇尚大自然、喜欢一切高档商品。噢......我是多么钦佩他们，多么羡慕他们哦，每当我看到一位风度翩翩的先生或者一位风情万种的女士买了一只最高档的压力锅，我就几乎按捺不住自己激越的心情，想要冲上去紧紧地拥抱他，融入他，变成他，我想象自己象她们一样穿名牌的衣服和鞋子，拎着高级手提包，佩带贵重首饰，使用最新款的手机，然后能够睥睨一切，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哦，我不能再说下去了，我快要晕倒了，您知道，世界上有些崇高美好的事物是只要想一想就会让你心跳气喘、血压升高，不能自已的。噢，请原谅，我要扶着这个可爱的货架和您说话了，您肯定也有同感，我们的生命多么短促，我们在这个世上多么孤独，假如没有一个真正伟大的理想来供我们追求，我们的一生将变的多么贫乏，多么虚无。我们，我们的祖先，我们人类，曾有过很多理想，但世界历史一再证明，它们不是太幼稚，就是太愚昧，要么太疯狂，不具备永恒真理的特征，因而都是飘渺和短暂的，一如过眼云烟。今天，我们终于从横惯人类历史的有限的几种事物当中正式托举出这一神圣的、光明的、象太阳一样亘古不灭、终古常新的终极理想，它值得我们一生一世、生生世世为之奋斗，也许我们已经找到了价值、意义、存在的本质、最初和最后的真理。‘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我们这一代人是幸运的，因为我们不仅发现了前人没有发现的东西，而且高屋建瓴地确立了人生至高无上的目标，一劳永逸地解决了人生中可能遇到的所有难题，为具体而真实的人生指明了前进的方向。而更值得骄傲的是，这一发现乃是从千方百计被忽略的日常生活当中重新挖掘出来的，它证明了我们一度推崇倍至的古人全都是些不折不扣的傻瓜，放着这么简单、这么明显的事实，这么辉煌灿烂的真理在他们眼前闪耀，他们却视而不见，反而喋喋不休地说了几千年的空话，什么孝悌忠，什么礼仪廉，什么格致诚，什么修齐治，什么富贵不能什么，什么贫贱不能什么，什么威武不能什么，哎，有什么用，既不能给你带来美圆，也不能给你带来英镑，甚至不能带来一丁点儿人民币，我真的无法相信，这些低智商的祖先怎么会产生出今天如此众多的优秀子孙，英雄儿女？这真是一个奇迹！一定是整个民族的基因在进化的途中发生了突变，除此之外，你还能作出什么更合理的解释呢？而更大的奇迹，则是我们面前这一派充盈丰盛、绚丽繁华的景象，多么伟大，多么感人！您请看我们的地板多么光亮，我们的灯火多么辉煌，我们的环境多么高档，我们的商品多么琳琅，噢，伟大的世界，伟大的商业，伟大的出卖，伟大的积累，伟大的投资，伟大的利润！买点儿，卡死他们（my dear customer）你还会有什么奢求呢？万物皆备于你，您只要付款就可以了。有介于您刚才提出了经久耐用和物美价廉两个不合时宜的观点，所以我想先帮助您树立正确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商品观、消费观，然后再从第三等级的产品开始，以一步一个台阶的方式向您介绍这些无与伦比的高压锅，帮您选择适合自己购买的产品。子曰：学而不厌，诲人不倦。既然我与先生有缘相聚在这广阔深邃的超级市场，如果先生能够虚心领受，难道姑娘我还会对您有所隐瞒吗？我们已经知道，地球在转，世界在变，宇宙不停地爆炸又爆炸，人类不断地进步着，虽然人生苦短、命运无常，但我们追求真理的脚步从未停息，有一本很容易的经书上说，君子见善则迁，有过则改。我想这正是我们不屈不挠、勇于进取、自强不息的真实写照。对于世界和自身，我们有过各种各样不成熟的、片面的、受时代局限的理论和认识，但是，一旦我们突破了那些限制，抛开一切枷锁，获得了真正的自由，一旦发现和证明了最终的真理，我们就会义无返顾地投入到实践中，我们反对空谈，强调知行合一，而只有一个最普遍、最平凡、最亲切、同时又最高远、最理性、最无穷无尽的事物才可能被确立为人生的目标，才值得我们将整个生命投入其中。我们痛苦过，思考过，流过血，流过汗，流过眼泪，现在，我们找到了，理解了，领悟了，升华了，从今往后，不必再困惑，再迟疑，我们只要万众一心朝着既定的目标前进，一万、两万、三万、一亿、两亿、三亿，永远没有穷尽，永远不会空虚，永远......永远......永远......而涉及到具体的消费行为时，我们鼓励大家尽可能购买那些价格昂贵的产品，如前所述，它标志着一个人是高尚的，值得尊敬的，同时又能给各方面带来丰厚的利润。当然了，由于经济发展的不平衡，并非每一个人都能步入高尚者的行列，这就需要他们坚定信念，努力拼搏，争取早日高尚起来。在不太遥远的从前，有人曾说过这样的傻话‘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现在看来完全错了，应该改成‘高尚是高尚者的通行证’，这才合适。我已经说过，我们从不讳言错误，我们人类的伟大之处就在于知错能改，积极劝善，我本人不放过任何一个劝戒说教的机会，就是希望通过我们的言传身教，让世道人心早日净化纯一起来。人类的过去太盲目，心灵闭塞、头脑偏激、目光散乱、行为失度、处士横议、邪说盛行，以至于如此亲切、如此明显、如此盛大而煊赫、如此光芒万丈的真理却被埋没封闭在一个狭隘阴暗的角落里，千百年不见天日，如今乃一朝飞举，终可以凌驾于万物之上，烂昭昭兮未央，与日月兮齐光，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我们不需要太多的真理，正如我们不需要太多的太阳，就象神话中说的，如果太阳太多，就必须有一个英雄出来将其一一击落，真理亦然。如果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值得尊崇的，那么，一个就够了，但必须让我们看到它，再进一步，让我们摸到它，最好能不断地把它据为己有，这就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所以太阳是真实的而上帝不是，但更真实的却是这个，这个，骂你，该死，肉儿，缠死他（money cash roll chest）但我们绝不是守财奴，不是阿巴贡或阿拉贡，不是夏洛克或勃洛克，我们是伟大的消费者，我们要消费。积聚，是为了更高层次的消费，消费，是为了更大程度地攫取，它构成一个互为依辅，相互促进的良性循环的过程，我们整个人类社会就在这样的金光大道上不停地前进，前进，前进，进，直到没有审判的末日。因此，以目前的科技水平而言，差不多完全可以把一只锅做的经久耐用并令其物美价廉，但是我们不提倡这些，我们都是消费者，消费就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和责任，如果某个东西既物美价廉又经久耐用，那么，‘消费’这两个字的意义又从何体现呢？如果把消费的本性从我们身上去掉，我们还消什么，费什么呢？我们还会是我们吗？所以，我们必须想方设法令其不是特别的经久耐用和物美价廉，当利润降到一定程度，我们就停止生产或采用一种新的工艺。在这个看似简单的市场规律背后，隐含着一条不平凡的神秘法则，它暗示我们努力购买一切贵重商品，同时鼓励我们设法获得更多的那个那个”。正如同刚才说“这个这个”时一样，她一边说“那个那个”一边把双手举到胸前，两只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一起来回搓动着，美丽的脸庞上流露出陶醉的、骄傲的、比刚才更加神圣不可侵犯的表情，仿佛被某种圣灵充满了。

　　这时候，周围的人声突然大起来，象开了锅一样，我的肚子空荡荡的，胃痛开始加剧，我知道一切就已经这样决定了。这个女人在高贵的快感中沉浸了片刻，又把崇敬的目光转向那一排排高贵的锅，并扬起手臂，做出一个高雅的手势，准备继续高谈阔论。但我坚决地，也许是粗鲁地也用了一个手势制止她——一个从方向和姿态上都截然不同的手势。我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买下一只还不算最贵的锅，把它交给我的女朋友，并鼓励她要勇敢，要坚强，要继续吃饭和工作。然后，我轻蔑地瞥一眼四周以及电梯附近聚集的人群，我找到一个楼梯，又往上爬了两层，从一个开着的窗户跳出去，国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