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00;

　　大奶子奶奶

　　 吴百燕

　　如今，亲眼看见大奶子奶奶初到小镇是什么模样的人，只有君二爷了。

　　大奶子奶奶是从哈尔滨来的，是一位油光粉面极风流的小生带来的。准确地说，是那小生看了“想挣大钱去西北”的招工广告启事带着她发财来的。一下火车，小生悔得直骂娘，但又没钱回。那小生眼见她被一群眼发直的毛头小伙团团围住，心一动，便有了主意，分开众人，走到她跟前，一把撩开她的衣襟，指着一对奇大无比的奶子高声喊：“喂，摸一下一元钱......”话未完，人群中冲出一个大汉，一拳打趴了小生，再一脚把小生踢回了东北。

　　小生走了，大奶子成了那大汉的媳妇。“妈妈的，要不是我看呆了，他李铁头岂能抢先。”君二爷到这份上还是激动不已。

　　李铁头娶了大奶子，整天乐颠颠的，象供神一般待她，压根儿也不打听她的身世。对她一不会识文断字，二不会拿针用线也不见怪。好景不长，李铁头忽一日死了。人们都以为是大奶子掏空了李铁头的身子，至于李铁头是否有疾都不打听。

　　李铁头死了，大奶子顶了他的缺进工厂干活。君二爷疯了似的缠她，她却不知为啥，任谁也不嫁。不久，小铁头出生了。这小铁头靠她的大奶子哺养出来，身子极棒。就在长身子的时候，家家都缺粮吃，大奶子只得领着铁头与四邻一样，去镇外的戈壁滩上寻吃的。

　　那一天，红日高悬，戈壁滩上无遮无拦。天上燃的是火，地上燃的也是火，没有水，没有绿色。

　　大奶子领着铁头向戈壁滩深处跋涉。朝前，一片茫茫，天地辽远无边；回头看，已不见了小镇。偶然看到的一株或两株骆驼草已枯成干柴。天上飘过的云也是风干的彩布，挤不出点滴汁水。

　　小铁头疲惫的走不动了。大奶子只得停下，聚拢起一双无泪的涩眼焦灼万分地举目四望。忽然，她看见远处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湖泊，湖泊中隐约有楼台亭阁，渺远的水面上仿佛还漂着点点白帆。大奶子惊喜万分，把小铁头扛到肩上，通身的气力不由得凝注到脚板，以飞快的速度向湖泊奔去。湖泊也以飞快的速度向后闪退。渐渐地，大奶子的脚步慢了，这时湖泊向后闪的速度也随之放慢。大奶子有些茫然，不禁心生疑窦，再跑几步，那湖泊原有的楼台亭阁竟不见了。大奶子发现被愚弄了，顿时没了气力，脚一软便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她双手挖着焦干的沙，声嘶力竭地诅咒着。

　　她再抬起头，大吃一惊——一块硕大无比的黑色天鹅绒帷幕拔地而起，静静地、平平整整地挂在天地之间。

　　望着徐徐推进的“黑幕”，大奶子迷惑不解。蓦然，从“黑幕”深处猛地窜出一堆堆沙团，五颜六色的沙粒，在阳光的折射下煞是好看。一瞬间，狂风大作，漫天黄沙如惊涛般滚滚而来，旋舞，顿时日光暗淡，天昏地黑。强劲的风力一下子冲散了发呆的娘俩。

　　双目不敢睁。沙粒抽打着皮肤。鹅卵石骨碌碌乱走。

　　半个多小时，风止息了，漆黑开始慢慢地呈现一种朦胧的紫红色的调子，但沙土还在下。很快，日头露出，天空高远，戈壁滩安恬而寂静，多了几分柔情，多了几分慈祥。

　　衣衫凌乱，筋疲力竭的大奶子从沙土中艰难地站起。眼前，小镇近在咫尺。大奶子甚觉茫然，不知道也不明白她怎么又回来的。扭头看，一道硕大的沙梁子奇迹般地横着，金灿灿地耀眼。

　　大奶子不知道她遇见的是当地人们“谈风色变”的黑风。古时，河西走廊曾繁荣一时的“黑水国’，就是由于遭受到黑风的袭击而在一夜间被沙埋没。

　　大奶子猛然想起了小铁头。她跌跌撞撞地爬上沙梁，满眼尽是阳光伏在沙滩上。

　　小铁头不见了。小铁头被埋在沙下。

　　大奶子自此绝了笑容。她整天独坐在沙梁上哭。这一刻，她的眼神极慈祥。再后来，便赤手拼命地挖沙。

　　人们渐渐发现大奶子原先绷得紧紧的外衣变得松宽了，随着风来，襟飘袖舞。好心人劝她不要徒劳挖了。大奶子不听。四邻可怜她，日里夜里都有人拎着吃的来看她。君二爷来得最勤。他陪她哭，帮她挖。坑，挖得深了，君二爷便装了一个自制的井架吊泥沙。绳子越放越长。忽一日，君二爷儿久久未见绳子扯动，知道不好，寻来人把自己吊下去。不久，人拉上来了。人们把眼睛睁了又睁，惊出一身冷汗。

　　大奶子死了。那对奶子象个空皮袋，直垂腰下。君二爷说，大奶子是趴着死的，胸下一汪水，可能有水源。

　　君二爷在家里给大奶子设了灵堂，守灵三天，不吃不喝。

　　在君二爷的游说下，来了支打井队。不久，果然打出一口水源旺盛的泉。尝尝，很甜，象奶汁。君二爷断言，大奶子的奶汁。

　　人们感叹唏嘘，似悟出什么，终又说不出一个究竟。

　　后来，这泉，便叫奶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