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秋瑟

　　“当——当——当”钟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这才回到了现实中来匆忙不迭的跑向大殿，师兄们一个个坐得整整齐齐。我唯唯诺诺的正要坐下，却听方丈问道：“慈远，慈光送走了吗？”“禀方丈，弟子已经送走了。”我慌忙站直了身子，毕恭毕敬的答应着。方丈叹了口气，双手合十道：“这孽障，自入本寺以来，不遵守我佛门戒律，遁入魔道，防有今日被逐之果。从今而后，全寺上下都要以之为戒，一心皈依我佛，切不可效尤而坏了一身修行！阿弥陀佛！”方丈宣了一声佛号，接着训示道：“我佛慈悲，愿这孽障以后好自为之，多种善因，多行善事，也不枉在本寺这一年多的教诲。慈远，你坐下吧。接着做早课！”我喏喏坐下，耳边顿时一片佛音诵经之声，但我的心却总也静不下来，脑际中浮现着刚才的一幕一幕......

　　慈光走的是那么坦然，那么无怨，但眼神中也隐现出一丝无奈和苍凉。他拍拍我的肩膀：“慈远，不必为我难过，该走的总会走的。自我入寺的那一刻起，我就等待着离开的这一天。现在总算到了，不管原因是什么，这总是一种解脱，对我也许是件好事。你不用担心，路总会有的，我能吃苦，至少饿不住肚子！”他洒脱的一笑。我默默的，一句话也没有。他叹了口气：“慈远，振作一点。虽然我们现在分开了，但是我们的友情是不会褪色的。我一安定下来，就给你写信。再有两年，你也要还俗了吧！到时候咱哥俩再在一起，大干一番事业！”我抬起头，还是默默的看着他。他眉头皱了一下，说：“不过你也要小心一点啊。这寺院禁锢得比罐头还严，一举一动都注意，弄不好会重蹈我的覆辙！”“放心吧，我会小心的！”好不容易才从我的嘴里挤出几个字来。他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笑着说：“这我就放心了。那好，我走了！”说着向着朝阳，大步而去。走了丈许，回头看看，然后终于头再也不回，径直向前去了。我心中默默的祈祷：“一路顺风！”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模糊，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

　　记得我出世的时候，浑身是病，眼看难以成人。一日，一有芳僧人路经我们小镇，看过我的病况后，对我的父母亲说：“这孩子倒是与佛有缘，不如把他送进寺院，受我佛慈悲，或可求得安宁。”父母亲商量之后，无奈只得一试，把我送进了这江宁寺中。说来也怪，我的病竟奇迹般的好了，身体也一天比一天结实。父母亲为了报恩，便与方丈商议让我在这里修行数载，十八岁还俗。从此我便做了沙米，十三岁那年升为知客僧，排入慈字辈中。由于我的这段传奇经历，寺中的人大都对我十分友善，我呢，虽然有些好动，但也不似那般的刁钻古怪、调皮捣蛋，因此我的童年倒也过的十分惬意。但渐渐的大家都淡忘了我的那段经历，我也成了极其普通的一员。

　　两年前慈光来到寺中，由于他的年龄已大，便直接做了知客僧。据说他自幼便父母双亡，随姑姑一同生活，这一年闹了饥荒，他姑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托人同方丈交涉，打发他来这里。身世倒也可怜，但寺中许多人却因此而给他白眼，不过日子也就这样过着。

　　我们的年龄相若，不久便熟识了。一有空我们便在一起玩耍，讲彼此的故事、见闻。我不在乎其他人怎么看，反正我也待了这么长时间了，寺规睡觉也能倒背如流，他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慈光似乎也察觉到四周的空气，他便尽力的去帮助寺里的每一个人，希望能借此改变在大家心目中的位置，但这里的人大都修行的时间长了，心性早已变得稳如泰山、坚若盘石，难以为之一动。有几个甚至怀疑他有什么企图。

　　他不知怎的，自从离开姑姑来到寺之后，心里似乎很乱，总静不下来念佛诵经，常常受到方丈的训斥，“慈光，专心！专心！”每到这时，人们便会用一种奇异的眼光看着他。事后一个个热情起来：

　　“慈光，好样的，能经常聆听方丈的教诲！”

　　“对呀，你好福气啊，真是羡慕死我们了！”

　　“......”

　　每到这时，慈光的眼里便会闪现出一丝哀怨，一句话也不说，飞也似地冲出这片包围，去做自己的事，身后便又是一片哄笑。

　　每到这时，我便赶上他，劝他不要放在心上。他却总是摇摇头，对我凄然一笑，我实在不愿看到他那种神情，太痛苦了，可是身边的那些人，我不禁也摇了摇头。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不知过了多久。这一日，寺里来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说是来找慈光的。慈光出来了，见到她十分欣喜的样子，引她到厢房，几个师兄趴在窗外偷偷的张望。我才没有那么无聊，继续去做我的事。过了一会儿，却看到方丈从我的身边走过，边走还边摇头：“孽障啊！孽障！”我心中一紧，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吧，便问走过来的慈心师兄：“慈光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还不是让方丈给瞧见了呗！”

　　“什么让方丈瞧见了？”

　　“你真不知道？”

　　“真的！你看都把人快急死了！”

　　“慈光和那女的抱在一起，让方丈给瞧见了！”

　　“啊？！”我的脸“唰”的白了，难怪方丈会这么生气！我真替他担心，唉，这下有他受的！

　　晚上他告诉我，那姑娘是他表妹。他姑姑去世了，临终前把她托付给了慈光。原来如此！我不再说什么了，我明白，少失怙恃，二人相依为命，情之所至，无可厚非。然而在这里却是极大的罪过。我无计可施，只好眼望着天上的月亮。他还告诉我，那姑娘去给人家做针线、洗衣服生活，等到一年半载，慈光还俗后，两人便成亲一起过日子。那晚慈光做了个好梦......

　　果然第二天他被方丈狠狠的训斥了一顿，并被责罚替全寺挑一个月的水，他欣然接受了。

　　日子还是这么过着，一年过去了，慈光一直生活在欣喜之中。

　　“慈光，有你的信！”慈心师兄从外面赶回来，拿了一封信笺递给他，他忙停下手中的活，擦擦手中的油腻，满面笑容地打开信，渐渐的笑容僵住了，整个人呆住了，信从手中飘落下来。他捡起来，放进灶膛里，继续干活，脸上全无表情。

　　大家又都一哄而散。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说了一句没事便什么都不再说了，还是机械的干着他的活。

　　晚上他很晚才回来，还一身的酒气。我慌忙把他扶到床上，他一边推搡着一边对我说：“慈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你疯了，喝这么多的酒？”

　　“她......她嫁人了！”

　　“谁？”

　　“我表妹！”

　　“啊！这怎么可能啊？你不是说......”

　　“是啊，我说过。但是她去给人家帮工，却......却跟老板好上了......她嫁人了......她嫁人了......”他口中喃喃的说个不停，最后终于睡着了。

　　显然他又一次被罚，因为喝酒。方丈还提出严正警告，再发生一次类似事件，马上逐出寺门。

　　他毫无反应，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句话也不说。

　　渐渐的，我发现他变得更加沉默了，即使同我也十分的冷淡。我问他为什么，他又不肯说。时间一长，我也不再去理他。

　　过了一些时日，我随师父到洛阳参加讲经大会，一去便是三个月。回来时，却发现他正在收拾东西。我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他被逐出寺了。我问为什么，他只是笑了笑说一切都结束了。

　　我跑出去找到慈心师兄问：“慈光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来，我告诉你！”慈心把我拉到他的房里，看四下无人，便小声说，“他呀，也该他倒霉！”

　　“这怎么说？”

　　“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碰到慈慧大师兄偷吃狗肉。”

　　“慈慧师兄吃狗肉的事，我是知道的。”

　　“那又怎么样了呢？”

　　“撞上就撞上了吧！他还理直气壮的教训了大师兄一顿！”

　　“什么？那......后来......”

　　“慈慧撂下一句‘走着瞧’便走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你快说啊！”

　　“那小子准是昏了头了，竟然埋起狗骨头来了。慈慧带着方丈逮了个正着，人赃并获。方丈便借此把他逐出了寺。”

　　“原来如此！”

　　......

　　对于慈慧，他是我们的大师兄，深受师父和方丈的宠爱，一向骄横跋扈，平素我也不去惹他。我知道，慈光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晚上我被方丈叫了去。“慈远，明天去送送慈光！”

　　我回去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想着，想着......

　　“注意！”方丈这一喝道才让我回过神来，看着方丈那庄严肃穆的面孔，心中不禁打了个寒颤，暗暗叹了口气。我回头望了望外面，只见得枯黄的落叶漫天飞舞，伴随着这瑟瑟的秋风，在无边的天际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