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大提速

　　大漠风语

　　 吴百燕

　　世上有许多地方，人若是无心则一生对它们不置一顾，而对其钟情者，它们如强力的磁石，引人千里远投。

　　 —— 题记

　　沿着骆驼的足迹，我于寂寥的天地之间，感受大漠风语。

　　风从大漠深处亲呢地跑来，与我撞了个满怀。情不自禁去拥抱，然而，敞开的手势却无法搂住充盈的风。

　　风吹送着风，打着旋，裹着沙土......一根旋转的沙柱，腾上天空。一缕孤烟扯直了天地的深度，垂落了一根时光的井绳，晾晒着大漠长长的心思。

　　天高地阔，捡拾古诗人遗落的诗句，我唏嘘不已。 谁把风神的口袋划破，让苍凉的大漠一年四季有风，让大漠的子宫怀不上绿色的种？

　　我不知道怎样感受和理解风。在自造的孤独、阴冷之室里，我只是被一种雄性的呐喊所牵引，足迹无法抵达风的内心，也不曾站在风的皮肤、耳朵和眼睛后面，看一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把烟尘迷蒙的岁月踏成一千零一夜，把故事和传说串成一挂挂项链，把沉甸甸的背包在宽阔的双肩甩成流动的风景，敞开胸怀去领教去迎接“谈风色变”的黑风。

　　大漠望远，视野的盛宴，惠于我满心的感受。漠野的气息，开启了幽闭的七窍，让我神清气爽去思索自己久治不愈的忧郁，体验到肉体只能放在出生地，才能复原为能有所感应的身体。

　　红日高悬。童话般的海市蜃楼在大漠缕缕升腾的热浪中若隐若现。

　　从凉洲词和古边塞诗里飞出的苍鹰，盘旋在天空。张开的羽翼如遮天蔽日的乌云，如猎猎飘扬的战旗。

　　静。一切皆永恒。一切都不朽而神性。

　　大漠，一个“大”字，无边无际，充满不可驾驭的力量和不可预知的变化，让人的心空下去，空下去，空得像一粒芥子，落入苍凉的瀚海。

　　骆驼的尸骨，惨白的化石般的骨架，像架架竖琴，向人们唱着干渴的悲歌。

　　生命被渴念烘蔫了，岁月被渴念烧焦了......

　　不经意间，一块硕大无比的黑色天鹅绒帷幕拔地而起，静静地、平平整整地挂在宝蓝色缎子般的天空。

　　曾一夜间吞噬许多古城的黑风来临了！天气预报真准。

　　“黑幕”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徐徐推进，近在咫尺。 蓦然，从“黑幕”深处猛地窜出一堆堆沙团，五颜六色的沙粒，在阳光的折射下眩目而灿烂。真美呵！激情让我不能自禁。瞬间的驰目骋怀，被如雷贯耳的风啸声击碎。沙包上的红柳丛，“哗”地弯下腰去，遍地的黄沙，像流水一样急速滚动，整个大漠，犹如开了锅似的翻腾起来。一团团浓密的飞沙，卯足劲地向我泼洒。

　　风，鬼哭狼嚎，制造黑夜！风，裹着沙石，遮天盖天！

　　在黑暗中，在飞沙走石的抽打中，在风野兽般的吼哮中，我没有躲藏的巢，也无法抗拒风的惯性，别无选择地沧为风的走卒。 尽管背过身，可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尘沙，还是让牙缝沙沙作响。我找不到出路，也回不到归途。我的心情也由兴奋随之陷入一次又一次的恐慌。

　　风压迫着我，我以失败的偏执嘲笑风。风高高的挺立，坚持的高度从不回落。

　　在风里，我是一张白纸。我用一生与风对峙，却换不来简单的白。

　　黑风呵，你这主宰大漠万物万灵的狂傲的众风之雄哦！

　　黑风呵，你这疯癫癫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恶煞凶神哟！

　　你乖戾。你狂妄。你呼啸。你颠踬。你浑噩。你如醉汉撒野。你如泼妇骂街。你摇山撼树推倒石碑。你摧枯拉朽掀房揭瓦。你上天入地胡窜乱跳。你无法无天歇斯底里。你把白天变作黑夜。你让人类也蹙眉敛容不能呼吸。

　　我玩命地与生命赛跑。我抗拒不了大自然的威力。我奔逃、打滚、战斗、负伤、流血......厌倦于尸骸为伍的风要么推着我，要么抱起我，要么摔倒我，要么毁灭我。我伸出手抓到的是永恒的虚无，感觉到的是骇人的恐惧......

　　半个多小时，风停了。漆黑开始慢慢地呈现出一种朦胧的紫红色的调子，但沙土还在下。很快，日头露出，天空高远，大漠安恬而寂静，没了野性，多了几分柔情，多了几分慈祥。

　　死里逃生的我余悸颤颤地四处看看，我不敢相信，我竟然爬行了二十多公里。我大口地喘了口气，我知道我已经从死亡的边缘中逃了出来。虽然遍体鳞伤，但对于“活着”，我终于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我惊讶，那些原本耸立如山的沙丘，竟然在瞬间被风锉平，难道千万年以来，大漠就是在这无形的动态中，做着有形的静态变迁，从远古直到永恒？我心里忽然涌出一些片断的感觉，一种类似的感觉；那种身体劳顿而内心的火犹然熊熊不息的感觉。

　　心怀感悟，平庸的生活已不堪荷重，与黑风对话的历险和痛苦的经历，让我明白了生命的软弱和强硬。

　　沿时间的阶梯， 细查生命的轨迹：沙粒是风中的语言，黄色是大漠的名片。风与风的擦肩而过，磨瘦了站立多年的山。而人，如刀的漠风，将额头上的皱纹雕刻成塞外的古老。

　　说真话，在都市的温室里，大漠恶劣的生态环境，从未引起过我的重视和关心。今天，黑风过后，谁痛极而泣，呐喊？反思？

　　都说，人，是大千世界河流中的一粒沙子，可就是这高举灵魂旗帜的“沙子”在造孽呀，乱砍乱伐乱耕乱牧乱钻乱挖的胚胎，正把我们千万年里苦心营造的绿洲，赖以生存的环境，开拓为一片不毛的“良田”......

　　悲剧起缘于对一滴水的渺视。

　　灾难发端于对一棵树的蛮待。

　　黄沙。黄尘。黄风。黄雾......

　　黑沙。黑尘。黑风。黑雾......

　　生命的链条被铆在了大漠，只要生命还在动，它就会让人疼，让人沉入、回望。

　　阳光的大漠，浩淼的大漠，生长英雄的大漠，那草木长不出的高度，旺盛的灵魂抖落深度的神话。

　　干渴的大漠，干裂的大漠，地比人多的大漠，只有成堆干枯的时间，只有成堆成堆雷同化的昨天。

　　寂寞的大漠，僻远的大漠，沙暴频繁的大漠，死亡之海的大漠奔波于蝇头小利的人呵，追问大漠的起始，毕竟历史的烟波太过苍老，已经无法回答过于琐碎的问题，风中的哭泣，我无力叩问那“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之门，只能泪痕潸然......

　　有一种视觉的盛宴一直就在眼前，却忘了该怎样去享受；有一种痛一直在指尖，却忘了该怎样去抚慰。

　　大漠的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