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以前的云   当初不合种相思

　　当初不合种相思

　　静水/文 林燕/口述

　　12月15日，我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她说很想和我谈点什么，于是，我们约定了下午见。见面时，林燕着一套咖啡色的羊绒套裙，一条灰色的流苏三角巾懒散的挂在脖子上，眉清目秀，极有韵味和气质。24岁年轻的脸上，我还察觉到了一丝隐约的怅惘和老练。

　　一、初相识

　　十六岁，我是卫生学校一个普通到你一眼望过去，眼光也绝不会在我身上停留的女学生。在我的世界里，读书就是一切。而班上，还活跃着那样一批人，他们善谈，行事义字当头，很有点小马哥的味道。当然，这样的学生调皮却又很招老师疼爱。文龙就是这样一个男生，我和他，是迥然不同的两个世界的人。在他们的眼中，我这样的女生是90年代不入流的那种，而在我的眼中，他们是不务正业的一帮小流氓。文龙的家是县里的，班上组织活动，就在离他家不远的一山。同车的时候，他就在我邻座，我的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青山秀水，始终没正眼瞧他一下。而他，也没有以往那般活跃，只是时不时地和我搭两句话，我只“嗯”一声表示对他的轻蔑。车子到站后，同学欢呼一声鸟雀散去，文龙却不紧不慢地跟在我们这群女学生后面，不知道为了什么。

　　从那天后，我开始频繁接到他从家里打来的电话，我很厌恶他不知趣的追求。电话中也屡次恶言恶语表达对他莫名骚扰的反感。可是也禁不住为他滑稽的言辞和广博的知识所感染。就这样，他热脸贴冷板凳地和我聊了整整一个月。可是一个月后，当我在老的时间坐在电话机旁等他来找骂时，他却如凭空消失般没了踪影。我的心像被人拎到半空中，晃晃悠悠的，没了支点。第二天，我火急火燎地赶到学校，却看见他如往常一般，搭着二郎腿在那里谈笑风生。我火冒三丈地跑到他面前，瞪着眼睛冷冷地看着他，我要他给一个说法。他的眼神深深的，带着些许忧郁。同学都心照不宣地散开了，他把我拖到教室外，语气带着悲凉诚恳地说：“我喜欢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情，可爱不爱你是我的事情。”我傻了，有一种久违的热就要流出眼窝，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生气，那么担心他，因为在不知不觉的聊天中，我已经芳心暗许。我一字一颤地说：“从前，我很讨厌一个男孩子，觉得他很坏，直到昨天，那个坏蛋没有给我打电话，我很担心，这就是感觉吗？”

　　就这样，我开始了自己的初恋。和所有美丽的初恋故事一样，浸泡在甜蜜和单纯里。美好的十六岁。

　　2、相交好

　　我们的恋情是秘密进行的，因为我家在市里的缘故，除去学校学习时间外，能单独相处的时间非常少。毕业遥遥无期，一年后，我和他相继离开了学校，走向实习的岗位。在工作之余，我总会想想他在干什么？是不是和我一样拿着针，手却颤抖着给病人推麻药呢？是不是第一次听到病人的哀号时，一样心有余悸？恋火最旺盛的时候，我们却要深味两地相思苦。不过还好，我和他只要谁有两个小时的时间，都会急速地奔向车站，然后等待那不过短短半小时的倾诉和深情拥抱。在好不容易得来的假期，我和他却钻进了通宵影院，我深深知道，我们要的，是一个相处，要的，是一个温情的依偎。在电影播放他和她的故事中，文龙似乎故意捣乱般提醒我东西掉了，东西掉了，直到我几番弯腰，终于掉在他的热吻中。

　　“人生中走得最快的就是美好的时光。”1999年的冬天，似乎特别阴沉。文龙却给了我一个比天更阴沉的消息：他的爸妈帮他弄了当兵的指标。12月，他就要离开这个城市，成为一名军人。我呆立在电话的这头，好似整个世界将我抛弃。文龙告诉我，他的朋友有一套房子，要他去照看两天，问我要不要去陪他。我默许了。那是我和他的第一次，我知道，只要这样，自己就永远是文龙的女人，不变的第一次，永远的纠缠和激情。文龙很激动，带着神圣和感激的目光，看着身下和他一起成长的女人，他不会知道，我为他的即将离别，心要碎了。

　　3、伤离别

　　文龙离开的日子。那天早上，我陪着理了头发，一身军绿的他来到火车站。一路上，他什么也没说，承诺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我不敢抬头看他，一直低着头，我怕自己一仰脸，鼻腔的酸，就会涌动而出，我不要为离别而哭泣。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火车终于开始长鸣，他随着整齐的队伍，跨进了车厢，在车门合上的一刹那，我再也忍受不住，伴着火车的轰隆声，一路狂奔起来，泪如雨下。我亲爱的人，他就这样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的心从此就是空白。他隔着模糊的玻璃窗，泪眼婆娑，我看见他唇角的蠕动，等我，等我，等我......我不知道那天是如何回到家的，为什么，老天要让我们在最相爱的时刻分开，我的抽泣染湿了整个枕头。下午，他的电话来了，说他已经到了贵阳，而昆明，就是思念的另一个端头。

　　“1999年12月16日 天飘着小雪

　　他真的走了......

　　伴着火车缓缓而去无情的背影，只感觉自己失去了所有，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风筝，似泉涌动砸落在没有知觉的脸颊。因为自己没有勇气面对现实，因为我只知道逃避，送你的那一刻，就像在欺骗自己，把沉默留给你，也许是最好的牺牲，可又有谁知道，沉默的背后又有多少伤痛。我整个人就像一团无力的散沙，难道爱一个人就要在此时苦苦压抑吗？漆黑的房间只剩孤单的我，想你想得心好痛，心好痛，好想穿越星空看到你，好想飞檐走壁只求你的一个回应。只觉得心在燃烧，你能体会到我的思念吗？............ 林燕”

　　4、种相思

　　文龙一到昆明就开始给我写信。信里无外乎要我好好保重，他一切都很好之类。知道他一切都好，我也稍稍宽心。一个月后，文龙的来信多了一丝悲苦。他说，从没有想到新兵的日子会不好过，一个月下来，他从160多斤瘦到110多。班长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他希望我和他的班长能成为笔友，这样，日子会好过很多。我顺应了他的要求，开始和班长交往起来，文龙那边的状况也愈日益佳。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做。文龙几乎每天都会给我来一封信，邮递员单车的铃声，成了我生活的主旋律，我们在信中互吐相思，互相鼓励和安慰对方，相信天长地久会有时。情人节的时候，他托战友给我送来一个会唱歌的小娃娃，抱着还留着文龙气息的小娃娃，我当场就哭了。他的战友告诉我，文龙这半年多，每天都和他们讲叙我们相爱的点点滴滴，说到动情时，战友陪他一起哭。他所有的闲暇，都用来给我写信。他的战友还递给我一封信，里面有一张用子弹壳摆成“爱在心中”四个大字的照片。看着那排列整齐，每颗子弹都闪闪发光的图片，我想像着文龙在每次操练后，依次向每个战友讨来子弹壳，每颗都仔仔细细地擦了又擦，然后一颗一颗排列起来的认真样子，心底一片温暖。“爱在心中”，是啊，我们的爱何尝不是深深放在心中，小心滋养呵护着，看着它一点点萌芽、长大？

　　一转眼，2001年的春节到了。文龙的部队里举办了一个小型春节联欢晚会，文龙的节目是歌曲。他选的是张信哲的《别怕我伤心》

　　“......

　　一个男人和一颗热切的心

　　不知在远方的你是否能感应

　　我从来不敢给你任何诺言

　　是因为我知道我们太年轻

　　......

　　一颗爱你的心

　　时时刻刻为你转不停

　　......”

　　歌未唱完，他已泣不成声，台下的战友一片肃静。文龙丢开话筒，冲了出去。春节的电话机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可是不管多长，我知道，一定能等到他的电话......那天，他给了我第一个承诺：等我回来，回来后我一定要让你成为全世界最美丽幸福的新娘。

　　5、重相聚

　　2001年11月29日，文龙带着我两年的相思退伍了。

　　可是重逢的喜悦很快就被现实冲淡了。由于工作没落实，文龙开始变得沮丧。他的心情低落起来，仿佛成了另一个人，沉默少语，笑容渐渐消失。他经常坐车从县里来看我，相逢，是相思泛滥的堤坝。可是他的父母始终认为我耽搁了文龙的前程，年轻人应当以事业为重，他母亲觉得文龙为了我放弃稽查毒品的部队很不应该。我很清晰地感觉到文龙的压力，自己也倍觉郁闷。

　　文龙这一耗，就耗了整整一年。2002年年底，上帝终于眷顾了我爱的人，文龙落实了自己的工作，进了一个风光的单位。

　　这应该是幸福真正来临的起点，我和他，有了独立的经济基础。我期待着诺言的实现，期待着自己幸福而美丽的一天。

　　文龙开始重新活跃起来，他的仗义和忠诚马上得到了单位领导的认可。文龙升得很快，宴席、大会、休闲中心开始频繁出现他日益见长的身影。我觉得一些不良的习气开始慢慢侵蚀文龙。自己也忍不住跟他争吵，为了一次失约的电话，为了偶然捕捉到的风言风语。他却怎么也不肯承认自己曾经出没在哪个哪个场所，自己曾和谁谁激情拥抱。其实我更不愿意相信这些事实，因为，自己付出那么多，而他，也曾如此深深爱过。他的矢口抵赖和我的极端演变成猫捉耗子的游戏。我愤愤然地伤着心，一定要救他出欲海，而他却一脸漠然地我行我素。他告诉我，男人要生存，活得体面，一些必要的应酬是要有的。我开始相信他，直到有一天，他的身体带着不可磨灭的蛛丝马迹、暧昧的气息来到我的房间。我虚伪建立的天长地久，开始崩溃。我傻傻地找来我们的好朋友，问他：我今天看了一部电影。里面说，曾经有一对相爱很深的恋人，经受离别之苦，然后重逢。男人终于发达起来，可是也变了，他不再忠于他的爱人，最后，两人分开了，多可惜。朋友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语气沉重的说：其实，那个男人根本不可取。这话的意思，我们心知肚明。我听到自己的心纷纷落地的声音。

　　我想，自己是根本不甘心的，不甘心这六年的付出，不甘心，他的背叛。终于，急噪和任性让战争白日化。双方的父母都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我找来他通情达理的父亲评理，可是，无论如何，大家都难以相信却不得不相信，文龙终于离弃、背叛的现实。在批评、怜惜、无奈的心态下，我和文龙，在大家的讨论中，用最极端和决裂的方式分手了。没有了彼此的信任，也就失去了相爱的基础。

　　直到现在，我身边还留着十六岁时，他送我的一只小狗熊，硬硬的，丑丑的。它每天陪我入睡。有一次，朋友的孩子到我家，把它的耳朵弄掉了，我心疼到哭了。我觉得这只狗熊很像他，平平实实，很憨厚。却也知道，弄坏的东西，再也无法弥补，犹如我们这六年的感情。

　　编后语：采访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时，林燕告诉我，他们已经分开五个月了。她的朋友都说她比以前看起来更开心，其实我也觉得，她的倾诉就是一种解脱。爱情就如一根绳索，拉得太紧，它就会断。而老天，是最公平的，夏天失去的纯白，冬天就会补偿给你。放不开的六年爱情，失去了形式，却拥有了永恒的过程和回忆。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因为那个女人的坚持，我写下这篇平淡的文字，却突然感悟，原来这就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