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以前的云   上帝会证明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

　　——仅以此文追忆我曾经亲爱的朋友的爱情

　　2003年8月18日。

　　我坐在上海回家的火车上。天地茫茫，何处是我的故乡？

　　睡在我对面的男人，有一张软软的嘴唇。他要去贵阳。

　　2003年8月18日下午。

　　我坐在上海到贵阳的火车上。睡在我对面的男人说他要娶我。

　　而我，只相信，离别，上帝就会证明，我将永远忘记你。

　　想飞的玫瑰

　　不太记得这样的生活是如何开始的，上天给了我一个框架，我也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至少，这样的安逸并不曾激起我任何抵抗情绪。然后知道，一个习惯冒险的女人原来也并不抗拒平淡如水的小憩。

　　仍是想飞，想飞，梦里也有双翅膀的。梦醒后就去脚上找，怎么没有怎么没有，梦中明明有什么牢牢地绊住了脚踝，生疼生疼，一直就痛到心里痛到骨子里去。

　　只有自私的人，才有飞的权利，而我的翅膀上，叠满沉甸甸的心事，往前走一步都忍不住一再回首，身后，是撕心裂肺的牵挂啊，哪还有力气飞走。然后甩了翅膀狂奔回去，一头栽入脚上拴了绳子的那人怀中不肯抬头，然后试着忘了自己原本也有一颗蠢蠢欲动的心。

　　有雨的日子是从不肯带伞的，活了25年，记忆中包括我父母都不曾送过伞给我，私心里知道，盼的是有人撑一小片没有雨的天空，和那一点点暖透人心的余温。多大的雨中也不跑，总是一步一步慢慢走，淋一身透湿，夜雨中仿佛有谁在身后一路跟着我，象是年少时藏在心底却如何也说不出口的那一个，太过熟悉太过温暖，以至于雨中，慢慢有了泪的咸涩。

　　浸透雨水的翅膀，仍是想飞想飞，想飞的。

　　又在下雨，还在下雨。

　　男孩看见野玫瑰

　　“年轻时的幻想：找个白云般的女孩，骗骗她然后抛弃她，到了天冷的时候，再带着一种负罪和怀念的心情来记忆她。那一定是很能让人心动的一种感觉。而秋天却是一个那么愚蠢而娇弱的季节。”

　　你听过那首老歌么？男孩看见野玫瑰？

　　“喜欢容易凋谢的东西像你美丽的脸

　　喜欢有刺的东西也像你保护的心

　　你是清晨风中最莫可奈何的那朵玫瑰

　　永远危险也永远妩媚

　　男孩看见野玫瑰

　　荒地上的玫瑰

　　清早盛开真鲜美

　　荒地上的玫瑰

　　不能抗拒你在风中摇曳的狂野

　　不能想像你在雨中藉故掉的眼泪

　　你是那年夏季最后最奇幻的那朵玫瑰

　　如此遥远又如此绝对

　　男孩看见野玫瑰

　　荒地上的玫瑰

　　清早盛开真鲜美

　　荒地上的玫瑰。”

　　我知道上帝在我一边，我精神的小身体，让我做了那么多事，画了画，写了诗。我呆在谁也不稀罕的地方，那是我的神殿，破房子，劳动，吃苦，天涯海角，姑娘家。直到遇见了她。夏天的风，正吹拂着她的长发。我幻想手指可以穿越她黑发倾泄的阳光。她眯着眼睛看着我，然后将一口烟轻轻吹到我的嘴唇上。“呵，很软的嘴唇。我喜欢。”她继续眯着眼睛看着我，我忘了咳嗽，只记得她的樱唇如花。

　　山不来见穆罕默德，穆罕默德就不能自己走去见山么？她的脊背冰凉冰凉，可能有种女子天生就是某种罕物转世，如软玉，或是香妃。我从后面把她搂紧，她转过身，低声抽泣，我有什么不好么？诸如聪敏，诸如美丽，诸如爱你的拳拳切切......我把手指咬出了血，止不住，就茫然看着它从心里一点一点地渗透......也不知道可惜自己。她说。傻笑，生命里到底有什么才是可惜的？象你的生命中，千世修来同船渡，好不容易遇上了，合拍了，心动了，也仍要萍水样错过。这可惜不可惜？所以人间得以过关斩将大获全胜的有几个？却只能怪罪西洋童话里的丘比特去，据说他一拉弓，如果搭上两支金箭，中箭的人就要相爱的了,但如搭上两支铅箭。中箭人就要彼此怨恨了,最最可悲的是一金一铅，许许多多断肠碎心的故事就从这里面来了。那我们呢？我无言，丘比特有数错数的时候么？

　　树洞里的狐狸

　　跋山涉水，奔波万里，魂度历历关山。途经每条峡谷每一泓湖水每一畦草坡每一片树荫我都在高声呼唤。别问我在找什么，我要寻一个人，问一句话，求一处，爱你的缘由。

　　渺无人烟，我赤裸的双足过处，天地一径地荒凉。世界其大，而我心卑微。

　　辗转心慌。泪，滴于手上成烙印，滴于地上成足迹，滴于衣衫之上，便成鲜红鲜红的血。我用生命最末一把声音仰天长啸，不屈的双膝轰然跪落尘埃。击败我的，不是千里奔走的饥渴疲乏，而是被世人遗弃的亘古的无助亘古的孤寂。我举起双手就举起了我声嘶力竭的控诉。上苍啊，请给我一个回答。我的爱人，曾给过我怎样爱怜温润的拥抱；那一个吻，曾怎样在我唇边低回婉约；那些早该模糊偏又鲜活如昨的片段，怎样夜夜，来窒息我无处藏身的矜持。万能的主啊，请告诉我，要如何才能弃守前世今生的盟誓，弃守无边荒漠中曾凄美惊艳的那一朵唯一，也是最后的残花。

　　大海无语，森林无语，城市乡村高原戈壁，统统缄默，天地用死一般的沉寂，回应我撕心裂肺的狂喊。

　　亲爱的，昨夜我做了一个梦。雷电劈中了院子前的怪柳，起先是燃烧，然后在大雨里轰然倒下。这么大的家伙，居然禁不起一点真材实料的打击。而我，就被她从树洞里揪了出来，我是一只狐狸，卑微的狐狸，卑微地藏在你家门前树洞里的狐狸。可我有骄傲的眼神，我孱弱地看着你，只是孱弱地看着你，而你，却什么也没看见。

　　纸片儿

　　你翻出我少年时期的一些纸片儿。

　　1、窗外有少见的好雾，阳光随后就来。黑板前，老师正在说某一个维多利亚女王死了丈夫，化悲痛为力量的故事，哄堂大笑，这一班人都还丑得可以。下周还有三门考，但今天是星期六，所以都忘了。

　　2、鸭子（心血来潮用了午饭钱买来的，已经月余）失宠了，我们都不要它们，它们开始换毛、长肉、老化、找死，就象一个人到了三四十岁，穷困潦倒，没有人爱他她，能想象吗？它们无法出去酗酒，只好每天寄身那滩污水，在那里醒了又眠，吃了就唱，这么脏这么笨，让人都没有心情吃他们。

　　3、阳光来了，鸟语花香，这是不是冬天？都有些分辨不出。

　　4、下了决心，一定要去读读庄子。这里的文化全是和平演变出来的。

　　5、学校有个小山坡，长满了白杨。白杨，眼睛树也，风一呜拉呜拉，叶子就直扑人面，恍如武打电影中凌空而来的“无心人”或“有愁剑客”，好玩好玩。北方人说一见白杨树落叶，就想家，南方人也想。

　　6、这种日子，让人都“喜也不是，哀也不是，只能在冷清里想一种温柔，在茫然中想一阵失落”，赵传那两句歌辞真好。

　　7、买了幅窗帘，两端染着好看的三叶草，中间是深深的蓝，浮游着十一条史前鱼，黑了灯看他们，似乎十一朵盛开的大白花，且夜来香。每每睡在里面，觉得是自己葬自己，心满意足，已有百万年。秋天又总带些棺木气息，可以飘来荡去好似游魂。过了山水再想湘潭，觉得那是阳世间的事了。

　　8、近来，天一味地阴，一味地凉。时有阳光出没楼层，行迹亦很是鬼祟，攸忽便不见了。人亦茫然，无知无识的样子，吃西瓜，看电影，拍照片，任一切人摆布。总有这样一段空白的走，把心都捐弄在道中，茫茫然走，生死莫辨地走，不论前因后果地走，栀子花繁华地跟了一路又悄无声息老去。记得啊，我记得，轰然地忆起了千生万世，以及泰戈尔所说的“年轻时第一场巨大的悲伤”，“在清晨的小道上，我遇见一个女郎，她静静地注视着我，‘你是谁呀？’我问她。‘我是你年轻时遇到的第一场巨大的悲伤。’”唉唉，当女郎说出她的名字时，也就是诗人从忘记里打捞起无数早已死去的花瓣的时候呢！

　　看起这些陈年往事，拥着你，笑。你说，我是你一生中遇到的第一场巨大的悲伤，偶后装做没事般地要求我吻你，吻你，再吻你，再吻你。吻到你的眼泪禁不住掉下来，你说，那是胡子扎的。

　　植物的方式

　　我们苟延地活着么？在黑夜与黎明交欢的被褥下。我渴望拥有你的全部，是全部的全部。可是，我好累，鼎沸的人声在风里、耳边隐约。喧闹成我身外的另一个世界，而我，格格不入。我好疲惫，我甚至不能幻想，你在我身边，与温柔的我缱绻。

　　我静立成一棵植物，每一片叶子，都长成倾听的耳朵，朝着你来的方向，等成一个传说。月亮出来的时候，你曾来过，你的脚步声响起，我屏住呼吸，怕你嘲笑，我小小的隐秘，怕你察觉有颗心，跳得太急。我是暗影中的那株盆栽，永远以最真实的脸，与你想见，不掩饰哪怕一丁点谎言。

　　我的每一条枝干，都是不说话的眼睛，你的喜好，决定我的延伸。我没有任性的权力，虽然我每一寸的自由舒展，都是殷殷渴盼，但你冰冷的剪刀，一定要把我裁成，你设定好的模样。

　　真的，其实我并不介意你掌控我的生命，否则，我不会一直在这里等，等你突来的回眸，等你也曾眷顾的手，等霜临雪降，等一场雨，洗去我经年的轻愁。风过时，我抖落多余的叶子，日出时，我蒸发纠结的心事。其实，也并不企求什么，只想，在你孤独的时候，以植物的方式，和你交流。

　　你今天回家了，你的手机在叫唤，亲爱的，你在哪里？亲爱的，你在哪里？我想砸了它。却在门口，静静看着你远走的背影，然后躲在被子里，不去听你发动车子的声音，今天的梦，湿湿的。

　　孩子樱子

　　你说，有了孩子叫樱子。

　　今晚，偶尔从一面镜中瞥见自己的原形，那影像虽模糊却霎地充塞了整个房间，到处我都看见那一小团团发着微弱的光的自己，在一个神情尖锐，形销骨立的我周围飘浮，每一个我都试图开口说明些什么。

　　今晚这雨，是樱子死的那种夜。八点钟时，我还站在街心，看那些小车电车邮车是如何穿来穿去，樱子便死在其中的一声刹车中，樱子便死在你茫然无助的哭泣中。

　　我站在夜里八点钟街心的雨中，有人替我撑着伞，用手牵着我去向对面的车站，但这时我分明感觉自己是一个痴呆的儿童了，而且，我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樱子的轻轻地飞了起来......”

　　那该是怎样一种轻盈和无碍啊！她悲伤么？我的孩子。

　　我看见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而我，不敢去抚摩你无尽的绝望，我的爱人。

　　雨水仍在细细密密地进行，我听得见她幽怨的叹息。电筒搁在那一堆残存的书本上，通过蚊帐照进来，那光划成了一个又一个方格子，我用三叶草和史前鱼挡住了外界，而我心知那是一片无穷无尽的夜。

　　三生别

　　我和你说过，我们有三生的情缘。在很多，很多，很多年前，究竟有多远，我也忘了。我和你，一个是妖，一个是满腹经纶的书生。在荒凉的丛林，我将古冢幻为舞池。我散发，我赤足，我狂乱的腰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我黑发似缎，我红唇胜火，我赤裸的双臂，牵引你所有压抑的激情，我如雪的足踝，践踏的，正是你徒劳挣扎的心。 来吧，共我起舞，来贴近，我馨香的肌肤。别惊怯着闪躲，你虚伪的道貌岸然，敌不过，我如狐的妖冶眼波。矜持的夜鼓动诱惑，诡异的野猫在暗影中附和。来吧，我就是那枚，你敢想而不敢逾越的禁果，趁夜，我倾情一舞，就舞成，前生一段邪魅传说。

　　第二生，我是个快乐的乡间女子。粗糙的双手，壮实的身板，大眼笑起来眯成缝，一张脸上就只剩两排白牙。农家女子，双肩担得起一家的生计，赤脚踏得平山坡泥泞。乌黑油亮的大辫子闪啊闪的，辫梢上的红头绳，是最卑微的憧憬。那日，你的花轿吹吹打打的到了门前。裹一身红衣的我，大脚在绣花鞋里不安份地扭动，辫子盘成了妇人的髻，被我一双大手抓得零散欲坠。好紧张，黑脸上的胭脂汗成了年画。我悄悄掀起轿帘，最前面一身吉服的那人，怎的，竟是模糊不清？一定是的，那就是我几十，或者几百年前的宿命。所以今生，见不得满坑满谷的稻田，稻浪翻滚时，总有什么在心里蠢蠢欲动，想狂喊终究无声；所以今生，见不得锣鼓喧天的迎亲队伍，那种单纯的喜气，扑面而来，会让我莫名地窒息；所以今生，总觉得还在等着什么人，待回头去寻时，偏又，模糊不清......

　　第三生，那日，我是个自命风流的小子，你是那深闺中倚窗的丽人，只一笑，就让我失了三魂，自此茶饭不想，日日在你门前游荡。可惜，罗缚有夫，月后，你嫁做他人妇。新婚夜，我乘酒性，逾墙只求与佳人一见。却被你夫家发现，乱棍毙命。而你，竟也相思成疾，香消玉陨。两人阴间相会。阎王垂问：“下世愿为男为女？”忆及初见，小姐花样颜色，终究不舍，乃曰：“愿为女。”王转谓夫君曰：“尔下世为男可也。”长叹一声：“你二人两世纠葛，其行可憎，故来世不予结发。姑念其情可悯，赠尔等一场情缘。如何来去，自有定数，尔等好自为之，切记切记！”语罢拂袖而去。相顾涕下，小鬼不忍，乃曰：“休休休，留尔等半星记忆，来生相认罢。”遂推之出。

　　于是2000年，那天，天气不错，在店中闲坐时，一群人一哄而入。忽的心慌失措。抬头，与其中一人四目相对，双双怔住，我于是知道，是了是了，就是你了......

　　三生，三生，整整三生。那一嘴烟，可让你想起了前世？想起我蹁跹的舞步，想起我等待的眼神，想起我无悔的痴情？

　　可宿命啊，就此了却三生的亏欠，而后，你续你的结发缘，我了我的红尘劫。若有来生，你再在阎罗殿上将我点。

　　东去的火车

　　2002年秋。在一片孤寂中，她悄悄地拎着包踏上了东去的火车。她说，一切都是悄悄的，这样才是真正的离别。然后，她在车上整整胃疼了36个小时。

　　2002年秋。我回到离开了两年的家，家里重新装修了，她什么也没多说。

　　到2003年8月16号，我喝醉了99次，每次喝醉后都会大哭一场。

　　2003年8月17号，她给我打来电话，说她要回来了，我站在原地，从悲伤站到春天。

　　2003年8月23日，她没有回来。我却从朋友那里听到她新婚的消息，第一次，感到巨大的悲伤，笑了。

　　上帝会证明，我会真的忘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