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以前的云   绿妖莲步出门〈推荐〉

　　一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酸腐。”娥子掰过我的手，发丝垂于胸前，苏堤青青，柳丝密长。她朝掌心轻嘘一口气，话语如茶烟细水，冰凉的指尖摩挲那些天机暗藏的沧桑纹路。

　　“谁的？”

　　“苏轼，江城子，悼亡人，一片凄凉城子...”

　　“哦..这是什么线？好短..”

　　“短命线。”我抽出手，看那条丑陋细短的线，象盯着无常的脸。

　　“讨厌。”

　　“苏轼讨厌？文学家，书画家、嘉佑进士，打个哈欠都吐着才气。赶那年头，我也就配给他倒倒夜香甚的...”

　　“是你。”娥子转身进了厨房，水绿衣裳下摆皱了，远看似五月未来得及舒展的荷叶。

　　“娥子，还记得《聊斋》那细腰不盈一握的蜂妖么？痴情而情缘菲薄。她临行前说什么来着？”

　　“噫...无聊...她说的是‘我会再飞来，但请把你的臭袜子藏远点’。”

　　“呵...单身汉宿舍就长此以往了....绿妖莲步出门，两眼含泪，樱唇微启：‘相公，再会恐是来生。’”

　　“再会恐是来生？.....是么？你今天怎么了.....”娥子端出一盘切割整齐的雪犁，晶莹剔透，白玉生香。

　　今年小雪日，我，２６岁。所有相士都凝重而残酷地宣布，我再也见不到来春的花羞草长。２６，一个终结的数字。

　　二

　　“你猜月亮是什么味道的？”

　　“甜的，盐水冰。”

　　“我喜欢月亮。”娥子吮一口手中的盐水冰。

　　“忧郁的小资情结。”

　　“你也是个围着火炉弹吉他的...五十步。”

　　娥子有一双翅膀，在有风的夜晚透明地扇动。手中的盐水冰不胜溽热的夏，开始慢慢融化，顺着她微挑的唇角滑到颀长雪白的脖子，漠漠轻寒。有多少个夜晚，我们就这样依偎在浩瀚脱尘的月色下，看着流云，缓缓的，轻轻的，象时间的河流，在与她有关，与爱有关的话题中，不急不徐，不离不弃。

　　“..我们..做爱吧。”娥子扔掉那另人妒忌的冰棒棍，若无其事地当头一棒。朗月下的美杜莎。起风了，拂动她的长发，鼻尖一颗泄密的汗珠。

　　古有登徒子，也有柳下惠，孔老爷子教育后代，食色本性，灵台前面一盏灯，如来佛和撒旦开圆桌会议，巫山神女遇见圣母玛利亚....在天人交战，千万种扭曲和挣扎中，在蚂蚁爬上热锅子，猴子看见猩猩手中的香蕉后，我的嘴，该死的嘴，依旧那样云淡风轻如往昔地吐出一个字：“不”。而后万丈深渊，永劫不复。

　　“为什么！”娥子的眼泪蹦了出来。

　　总有理由的，什么理由？隐疾？道德？纯洁？白痴？....

　　“娥子，我活不过２６。”我满脸狼籍，娓娓道来那莫名其妙，毒害青少年，不利于社会进步的理由。

　　静默良久，空气中爆裂出娥子初夏的笑。笑出新一代知识分子浑身尴尬。

　　“傻.....原来.....”

　　终是沉默了。娥子爬到床头打开抽屉。

　　“你.....不会是仇恨到要给我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吧....”

　　“贫...”娥子端坐到我面前，清辉玉臂，不似凡人。眼神汪汪，床前明月光。手中一薄且寒光毕露的金属片，掌心摊平，手起，手落，刀锋寒气凛人....

　　“唉...”娥子轻声吟哦，吐气如兰，眉头紧锁。

　　一切都似在无形无声之中，我甚至来不及思考，血，一滴，两滴..三滴从娥子的掌心溅落到这个夜最深的黑暗里，那是圣洁的光泽，夜色如火。

　　“娥子，你....”我捧起娥子的手，疼惜不解。

　　“轮到你了。”娥子端住我的手，摸索到生命线，极轻地，金属贴近，在肉质的柔软和金属的冰冷间徘徊犹豫，终于，似破茧的疼，从娥子的手指尖传递到我的每根神经。许久，一道红色的弧线，蜿蜒在我的掌心，是生命的延续。

　　我的左手，娥子的右手，紧紧贴在一起，两道幸福的伤痕融合依恋着。

　　“你的命，是我的。”娥子的眼里，染着幸福的坚定。

　　我坚强地哭了。不知道是感动还是归宿的痛哭。

　　娥子说，你真象个孩子。

　　我说，娥子，我们做爱吧。

　　月空皎洁。

　　三

　　“娥子，下雪了。”

　　一片雪花旋转停在我的鼻尖。

　　“是哦。”娥子把手塞进我的大衣口袋。

　　“你想去哪渡蜜月？”我在衣兜里裹住娥子的手，一阵透心的凉。那道伤痕，已经自然得如天生的，粉色的新生。

　　“恩......云南，云彩之南。美丽的雪山，不知明的花朵和健康肤色的住民。”娥子满眼憧憬。

　　“好。”我的手着了点劲，娥子抬头看我，蔓延在冬夜的温柔。

　　“到了。”我搂住娥子的腰，那么纤细，绿妖也不过如此吧，清淡书生的艳遇。

　　“这就是你朋友的新歌厅？”娥子皱了皱眉。

　　狭窄的过道，密实不透风的房间，油漆味刺鼻。

　　“没办法，打几次电话要朋友来捧场。去大厅吧，他们都在。”

　　娥子点头。穿过幽暗迂回如迷宫的走廊，大厅幽幽的灯光下，人影如鬼魅，

　　扫动的光柱撩拨情感，蹭步悠悠，鬓发厮磨。

　　天意，因为爱，所以爱。挪威的森林里，相逢在雨中。我可以抱你吗？天长地久.....几首爱的嘶吼和呻吟后，再重温昨日潇洒少年郎，昨日美丽小姑娘，今朝葡萄美酒月光杯，笑谈渴饮辛劳血。几杯下肚，我亦非我。

　　娥子轻轻摇晃我的身体。

　　“干吗？”猩红眼睛和似梦非梦的醉意。

　　“我觉得不舒服，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娥子的手，没有温度的不安。

　　“别多心.....”我倒头软塌在沙发上，感觉握住了娥子的芊芊玉手，又象是沙发的把手。结草灯红色的光晕中，有一只绿色的飞蛾在忘情地撞击着灯泡，在喧哗的声音里，我竟可以分辨得出它翅膀“噼－噼－”焦灼的扇动...都冬天了，竟还有蛾子。

　　我的完全清醒是在一声：“起火了...”的尖叫声中。朦胧中，四遭都是红色的火光。浓烈的烟完全挡住了视线，无法呼吸。奔跑，逃亡.....人群潮水似地涌出，不断冲撞着我。

　　“娥子，跑！”唯一的理智就是，抓住娥子的手....“娥子！”...手中空空。“娥子！你在哪里....”我匍匐在地面，躲避浓烟侵入呼吸道，但还是被猛灌了几口，口中充斥着辛辣、干燥，苦涩。眼前是剧烈跳动的画面。纷乱中，有人触碰到我的手臂，娥子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娥子，醒醒！”我疯了似地摇动娥子的身体。娥子就象沉浸在一个无法醒来的梦境里，云彩之南，飘飘渺渺，不知归路。不管那么多了，我抱起娥子的身体，好轻。

　　出口，出口在哪里！混乱，除了烟尘，毒气，吞噬一切的大火，就是混乱。我被后面的人挤到一条长凳上，窗户...老天怜悯，竟是一扇窗户下。

　　“娥子，醒醒....”我把娥子放在长凳上，用平生最大的力气呼喊她，也用平生最笨拙的方式开窗户，拳头，砸。

　　尖锐的玻璃划破皮肤，血，黑色的。模糊中，有新鲜的冷空气扑来..

　　窗开了，生，就在前面。

　　“娥子....”我弯腰抱起娥子，准备从窗口把她先塞出去。但下身被死死箍住，动弹不得。有人在死命抱住我的腿往下拖。

　　一种死亡的恐惧临空降下，挣脱无力。

　　“放...下我。”怀里的娥子竟醒了，游丝一样的声音，颤悠悠的远....怎么能放？怎么可以！“放....”不，决不。生相依，死不离。就那样，我固执地抱着娥子，僵持在生死一线间.......突然，掌心伤痕一阵裂开的钻心，手条件反射一松，娥子，就那样滑落到扑捞的人群中，象一条鱼儿游入了不知深浅的潭底，象一只美丽的鸟钻进了高高的云层，没了身影.....“娥子！娥子！！！”我想跳下长凳，却被下面的人一拥而出......那最后一眼，定格在娥子美丽的嘴角，轻轻启动....她象一只扑火的飞蛾，被一团团火焰簇拥，吞没，轻轻飞走了.....

　　四

　　娥子的祭日是每年的小雪。

　　我掌心生命线上的伤痕又重新愈合了，锐石划破水面的痕迹，却更长，更执着。

　　而此后的冬，不再有雪了，因为，承受不起一片雪花的重量。

　　小雪日，绿妖莲步出门，两眼含泪，樱唇微启：“相公，再会恐是来生”.....

　　该文是初稿啊，可惜了，修改稿件没保存55555555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