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以前的云   妲己之死〈推荐〉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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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最后一次听雨，那么欢喜，又那么惆怅。

　　雨意绵绵，洗濯后的空气，格外干净、清爽。

　　我静静地跪在广场冰冷的石地上，一袭精致的粉红色衣衫，裙角飞扬在恍惚迷蒙的雨雾中，袅娜得象株盛艳的桃花。

　　时值暮秋，早已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花谢了，花败了，我，也要去了。

　　扭曲身体的绳索越勒越紧，奇怪的是疼痛却越来越轻，尽管我依然清醒。

　　今天广场上的人好多，朝歌附近的百姓都到了，他们在四周围得水泄不通，愤怒地，充满仇恨地瞪着我，想把我撕成碎片，象蹂躏飞落的花瓣。

　　我看不清，但时刻感觉，那种如秋风般凛冽的目光，似刀，似剑，慢慢剜着我的灵魂，刺破千年的梦魇，锐利异常。

　　为了安全，他们在我额上贴满了黄色符纸，画着诡异图案，在无声的细雨中随风飘摇，现出下面了无血色的苍白。

　　我不会跑，又能跑到哪去呢？我即将死去，和大地融为一体，或是飞到天上，凭风吹到一处不知名的山涧中，落英缤纷，随溪水辗转而尽扫红尘。

　　透过符纸的缝隙，我看到攒动的人脚，泥泞的马蹄，飞溅的水花，还有细密雨丝外，这世界最后的五彩斑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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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手遮挡太阳的时候，指缝间会涌出一片鲜红，我喜欢那种梦幻的色彩。父亲说，每个人体内都有一条永不休止的河，那条河，就是在阳光下奔放的红色，而河水的源头，他让我把手按在胸前，感触搏搏的跳动。

　　那是生命的源泉，也是所有精神、情感和欲望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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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远及近传来父亲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铜镜中，我的脸如桃花般艳丽，所染的胭脂，是我最喜欢的粉红色，甚至连身上的衣裙，也是一样的淡粉。我用粉红色来打扮自己，也用粉红色来告别，我的回忆。

　　父亲因我的镇静而愕然，继而，是深深的叹息，一个那么坚强的男人，颓然跪倒在地上。我转过头，不忍见他内疚痛苦的表情，也不想让泪水，打乱那么完美的铅华。

　　过了今晚，我就满十六岁了，以后的生日，怕是要在朝歌度过了。

　　我就要做纣王的妃子了，父亲，给我祝福吧，母亲，请不要哭泣。

　　含苞的桃花，期待着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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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只狐狸，最终选中了我。

　　我把身体让给她，自己只保留了很小的一部分。

　　她说，我们是纣王的劫数，是整个商朝的劫数，这是天命，你无法选择。

　　我说，好的，我不选择，请收起你的狐狸尾巴。

　　妲己，她进入我的身体前说，你很美，但美丽通常都是邪恶的，就象我。

　　就象我们。我说，然后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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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皇宫，只有纣王宠爱我，其他人，则对我恨之入骨，尤其是周皇后和丞相比干。

　　周皇后是个贤德的女人，可是，她太善良了，善良得只有去死。

　　临死前，她挣扎着最后一口气对我发出诅咒，所有的仇恨均在那一刻得到释放。

　　她已经瞎了，曾经的一双明眸只剩下恐怖的黑洞，根本不知道我在哪儿，只一味地哀号着。

　　我不怕她，却永远也忘不了她两个儿子怒视我的目光。他们还是小孩子，可总有一天会长大，会回来报仇，想到这里，心中不禁生出寒意。

　　但他们还是成功地逃脱了，狐狸没有继续追逐。

　　我也很想有个小孩子，好好爱他。

　　妲己，你真傻，难道你愿意为纣王生孩子？

　　不，我恨他！当他临幸我的时候，就象一只硕大蠢笨的熊趴在我身上，一次又一次。整个晚上我都在麻木和痛苦中度过，脸上却挂着极度妩媚欲仙欲死的淫笑。

　　狐狸，你做到了，可我做不到。面对屈辱，我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妲己，你听到外面的呐喊了吗？你听到天上的惊雷了吗？

　　我们是劫数，天命的劫数！这才是你要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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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干死后，朝中就再也没有忠臣了，他们不是装疯卖傻就是纷纷出逃，剩下的，都是些献媚的小人。

　　丞相的心，被煎成一碗汤，纣王亲自端来给我，看我一口一口地喝下。那是治心痛的良药，这话是我说的，可我已经无心了。

　　还有炮烙，这个新发明的刑具，残忍地炙干了多少人的血肉之躯，而我，真的对此无动于衷吗？是的，我听到自己在笑，大笑，如此地狂放和嚣张，纣王说我的样子，就象整树怒放的桃花，绝美的扬眉蕴藏着万种妖娆。

　　面对一切死去的冤魂，我终于呕吐不止，然后神情恍惚地跌入象征淫欲和奢华的酒池中。

　　妲己，我听到狐狸远远地唤我。

　　你，想家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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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不相信他单纯的女儿已变成了万夫唾骂的祸种，他连夜赶来直言进谏，不惜在大殿上将额头磕得鲜血淋漓。纣王焦躁不安地看着我，回答的却是冷若冰霜的表情。

　　第二天，父亲被凌迟处死，总共割了一千九百八十二刀。母亲闻讯后悲愤地悬梁自尽，一家大小全被发配到遥远的边城。

　　狐狸，你满意了？我已经没有家了。

　　是的，你已了无牵挂。

　　这真是命吗？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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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方不停地有战报传来，西歧大军已越来越逼近朝歌，一个个关卡城堡在正义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纷纷灰飞湮灭。能为纣王效力的人已屈指可数，他们走的时候是那么视死如归，结果，却再也没回来。

　　妲己，快了，我们要成功了！

　　商朝气数已尽，但一定要用鲜血来证明吗？

　　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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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攻城之日的临近，纣王已渐渐失去理智，只有将愤怒和欲望发泄在我身上，一次又一次，象濒临绝境的困兽，找寻渺茫的出路。最后一晚，他居然象孩子一样趴在我身上抽泣，泪水洇湿了胸前薄薄的衣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抱住了他，紧紧的。

　　这可怜的男人，曾经辉煌不可一世的帝王，在挥霍了全部后，竟成了我在这个世上唯一最亲近的人了。

　　我恨这个天定的劫数，只希望自己是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和心爱的人一起，平凡到老。

　　可能吗？是个非天的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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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背叛了纣王，我终于抛弃了他，我从不属于他，凭什么要我跟他一起死！我听到他在熊熊烈火中绝望地呼喊，悲惨凄厉的号叫声声入耳。

　　妲己！妲己！............

　　狐狸带着我往外跑，去什么方，已不在乎了。

　　可我们最终还是未能逃脱，女娲娘娘的突然出现粉碎了一切希望。她斥责我妖媚惑主，扰乱朝纲，葬送了六百年的王朝......她冷酷无情地一指，将我们重新打落凡尘。

　　望着她冷冷远去的背影，狐狸不顾一切地大叫起来：

　　是你叫我这么做的呀！女娲娘娘，是你算出商朝的劫数，是你要断送商朝的国运，也是你让我杀了那些忠义大臣！你怎么能背叛我！你背叛了我！背叛了我！

　　好了好了，我安慰她，我会陪着你的，不管是生还是死，我都会陪着你，决不离开你。

　　杨戬和哪吒赶来的时候，只顾忙着捆我而忽略了一个声音，那是狐狸在哭，都千年道行了，还象个小孩子，真是的。

　　那一刻，面对桎梏和屈辱，我努力使自己坚强起来，高贵起来。

　　劫数，哼！相信吗，你们所有人都是上天安排的棋子，个个都是劫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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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已到，开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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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有这样一副画面，我坐在桃花树下，翩翩飘落的桃花在头顶极淡极淡地妖娆着，桃花的幽香让我安宁。那个不知名的少年，就站在对面的飞花落叶中，静谧地微笑......

　　是梦，还是过去的回忆？我极力抬起头，想从人群中找出熟悉的面孔，可是眼前的符纸挡住了我的视线，然后，冰冷的刀锋，从空中劈下......

　　最后一刻，世界天翻地覆，我又看到那条永不休止的河，在欢快地奔流。

　　我姓苏，名妲己，翼州人士，十六岁入宫，从此再没见过，故乡的桃花。

　　 （微雨燕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