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以前的云   青楼怨颜（推荐）

　　前记：《风》《花》《雪》《月》各自沉迷，吟弄几世，有道是风过无痕，花开终落，雪积消融，月遮乌云。繁荣看尽，最后灰飞烟灭，不如各自撵花，早登灵台，菩提落子，尽快回头。

　　《风》风袅袅，风袅袅，冬岭泣孤松，春郊摇弱草。收云月色明，卷雾天光早。清秋暗送桂香来，极夏频将炎气扫。风袅袅，野花乱落令人老。

　　《花》花艳艳，花艳艳，妖娆巧似妆，琐碎浑如剪。露凝色更鲜，风送香常远。一枝独茂逞冰肌，万朵争妍含醉脸。花艳艳，上林富贵真堪戏。

　　《雪》雪飘飘，雪飘飘，翠玉封梅萼，青盐压竹梢。洒空翻絮浪，积槛锁银桥。千山浑骇铺铅粉，万木依稀拥素袍。雪飘飘，长途游子恨迢遥。

　　《月》月娟娟，月娟娟，乍缺钩横野，方团镜挂天。斜移花影乱，低映水纹连。诗人举盏搜佳句，美女推窗迟月眠。月娟娟，清光千古照无边。

　　不知何年间，浙江盐官会骸山中，有一老者，皂服苍颜，幅巾绳屡，做个鄙陋翁打扮。日常醉歌于市间，歌载舞载，跳木缘枝，婉转盘旋，身子轻捷，如惊鱼飞燕。又且知书善咏，诙谐笑浪，秀发如泻。一日大醉，索酒家笔砚，题词四首于石壁上，自此后，墨迹渐深，越磨越亮。老者从此无处寻他踪迹。此四词却道尽人间青楼怨颜遗恨。

　　青楼怨颜

　　之风袅袅

　　《风》风袅袅，风袅袅，冬岭泣孤松，春郊摇弱草。收云月色明，卷雾天光早。清秋暗送桂香来，极夏频将炎气扫。风袅袅，野花乱落令人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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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出生的国家原来叫楚。她有一双楚楚的眼睛。她有一个美丽的名字，是始皇帝横马踏平她故乡前，父亲给她取的—风袅袅，终生飘摇。父亲被人用烙红的青铜针在脸上刺墨发配到垄西，再也没回来。母亲在祭祀的神庙里没日没夜洗米做饭。在她１２岁生日的时候，有个男人用一匹马，一束丝就换走了她。她现在住的地方每天有各式各样的男人，来来往往，叫咸阳。

　　有时候，客人会把她叫到土房里，要她抚琴作乐。她总羞涩地低着头，婉转而清越地哼唱：

　　风袅袅，风袅袅，冬岭泣孤松，春郊摇弱草。收云月色明，卷雾天光早。清秋暗送桂香来，极夏频将炎气扫。风袅袅，野花乱落令人老.....

　　这首曲子据说是她出生的时候，一个道人用烧黑的松枝写在她家门口的。她很喜欢这首词。父亲是个出色的乐师，为词谱上了曲。她总感觉那曲子歌的，就是自己，孤单，轻柔，飘零而无依无靠。唱到伤心处，泪如珠落。客人们会在此时用抓过大肉油腻的手一把捞她过来，任凭她反抗，就象捉住一只受伤的弱小猎物。沾染酒臭和肉屑的胡渣，肆虐地在她脸上磨蹭。这让她恶心，哭泣，反抗得更加厉害，她想逃，可又能逃到什么地方去呢？客人戏耍一番也就罢了，她还未满十六。这是一个默许的保护。客人会抱怨，但也害怕秦律的苛刻。

　　她害怕十六岁，那时的她，就不再是青口，不再能蜷缩在土炕上维护那仅存的尊严，她害怕那出逃同伴被抓回来，血淋淋的伤口。

　　她有一双玉笔一样的双手，修长，没有瑕疵。让人瞟上一眼，马上想握在手中。父亲也有这样一双手，却因为为始皇奏乐时角音偏差，带来灭顶之灾。而过两个月，这双手，就不能再抱着琴，而要被那些恶心的一双双粗糙的手，按在床头....想到这里，她觉得自己和死差不多，而死，又是什么？

　　那天，她很安静，在被用鞭子训导一番后，她的头上插着一朵用丝织成的红花。这意味着今天的她，将从少女到少妇，从花苞到花谢。她反常地没有哭泣，这就是命运吧，神早就决定她的孤苦和凄惨。她只是盘坐在笼着纱帘的房间内，一遍又一遍弹着《风》，琴声悠扬，凄怨..象杜鹃啼血悲哀地鸣叫...那天，青楼里很安静，这和往昔大不相同，没有以往姐妹被送进市集般的喧闹和侮辱、戏谑声...如果，人生能永远这样安静，只有琴陪伴，那便是神的住处了...

　　她的纱帘终于被人掀开了....进来的人，一语不发，他的眼睛威武而严肃，她莫名的恐惧，瘦弱的身躯抖动不以。来者的眼神柔和了不少，但压抑不住的气势，排山倒海涌到她身边...

　　他握住她冰冷而指尖微微红肿的手：“你叫什么？”

　　“风袅袅...”她的声音轻颤而微弱...

　　“好名字...”他把她环抱到白色的床单上，不再说话，迅速而狂烈地摘走了她。疼痛，象给人冰结起来，闷雷的波动，一阵狠过一阵，她哭不出来...血滴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开出一朵朵凝重的梅花..丝织的红花谢了。凌乱的头发，如暴雨前袭来的狂风，他威不可测的脸，在她身上晃动着，她的眼睛模糊了，一切都是麻木...在急促的喘息中，她听到他混乱的话：“朕要你每天为朕抚琴....”痛苦湮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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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被一架牛车接走了，走的那天，楼里的人都出来相送，没有留恋，只有妒忌和自怨自艾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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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下午，风很轻，她盘坐在琴前。柳荫如楚地的湘水，静谧而阴凉。始皇躺在不远的凉庭内小憩。他命令她每个中午，抚琴而唱。她白皙的手滑过琴弦，小桥流水，高山行云，丁冬旋律绕梁不止，时而高亢，时而低吟，秦地战车轰隆，那乡悠远静雅，白玉柔柔，绿玉翠翠，珍珠圆润，玛瑙明丽....此可比天籁。秦始皇想到那个被罚墨充军的风子兮，也弹得这样一曲人间天上的好琴。可惜，那晚赵姬母后忌日，他弦松破音...要不，现在也可以合琴做乐了....

　　秦始皇在悠闲的琴声中，昏昏欲睡，他看到了六国初统的浩瀚气概，万里长城的雄伟矗立，万民臣服的怯懦面孔，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大地在他脚下战抖着....世界，都在他的掌握中...突然，地面轰然裂开，伸出４００多血淋淋的头颅，是那被活埋的儒生在痛苦地尖叫着，想把他拖进地下，还有长城下累累白骨，都活生生站了起来，嘴里吐着枉死的怨气...因一句话之误而被株连的冤魂，逼近他身边，到处堆满了断肢残臂....他想逃，他们是来报复的，要索走他的命...他要逃走...一身冷汗，始皇惊醒了过来。

　　风袅袅站在始皇帝身边，细细的手中捉着一只杜娘。

　　“你要做什么！来人那！”秦始皇一脸惊恐和狐疑，身子往后一缩。

　　卫士听命而至，将风袅袅娇嫩的身子押住。

　　“陛下饶命啊...”风袅袅惊慌失措，满目惊惶。

　　“你欲刺杀寡人！”

　　“陛下，奴婢见陛下熟睡，有杜娘不断惊扰，就想将它赶走...呜..”风袅袅泣不成声。

　　“是么？”秦始皇整整衣冠，疑惑的审视着风袅袅，看到她手中挣扎的垂死杜娘。

　　“寡人这次就饶你不死，但寡人命你抚琴不止，你违旨不遵。死罪可恕，活罪难逃...”

　　“陛下饶命...”风袅袅哀泣。

　　“来人拉...砍去她右手！！”秦始皇冷酷地撇开脸。

　　“啊——，陛下，不要，不要啊...奴婢自幼喜琴，以琴为生，不能没有手，不能没有手......”风袅袅挣脱开卫士的押制，跪在秦始皇脚下...

　　“来人啊，都要抗旨吗！”

　　卫士蜂拥而上，擒住风袅袅，就象捏住那只垂死的杜娘，在一片苦苦哀求声中，风袅袅被拖下去了......

　　秦始皇冷冷的站在那里，只有这个时候，他所有的成就感才涌上来，权威，皇威和他的天下...他想到了青楼内风袅袅娇柔的在他身下蜷缩的样子，想到那美妙的琴声，想到了那白嫩无双的手...重重叹息。他想，要手下好好照顾这个姑娘下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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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袅袅站在阿房宫高高的城墙上，头发就象秋深的野草，一阵凉风掠过，发丝乱了，她伸出手，想把狂乱的发丝摁住，却落空了...空荡荡的右手，就象她空荡荡的心...她今天穿了一袭白色的衣裙，在风中扇动...她就是风的颜色，惨淡而微冷..还过一季，又是春天了..那时候的风，是柔和而温暖的，妈妈会在耳边哼唱采花调：风兮兮，花灿灿，娇姑娘，采花忙....风兮兮....她的眼角有什么爬落而下，在风中，碎开，飘洒下去...她抱住了她钟爱的琴，如今，琴弦已经被泪水锈掉了....她的樱唇，紧紧咬着，渗出了血丝...

　　城墙的下面，是一大片绿草地，在萧瑟的秋风中，染着落寞的黄。寒树已经落叶了，乌鸦在凄切地叫着...

　　她从黎明一直站到黄昏，腿在哆嗦着，左手拳头死死捏在一起。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召唤着，风袅袅纵身而下，象那一股从岁月深处飘来的风，轻柔，没有束缚，没有目的...旋转着，飘落，袅袅娉婷....

　　阿房宫内传来典雅的琴声，歌舞升平的秦王朝。

　　琴碎了，今天，是她十八岁的生日。

　　风袅袅，风袅袅，冬岭泣孤松，春郊摇弱草...风袅袅，野花乱落令人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