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谁是谁的唯一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她一直记着他的话，很安心的做着他的贤内助，看着一双儿女一天天长大，她的心中满是幸福。

　　结婚十年的时候，有人对她说曾经看见他和一个女人手拉手在外面走着，她淡然一笑：“不会吧，我相信他。”于是，说话的人用一副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不再言语。

　　其实，这句话已经在她心中投下了一丝阴影，没有哪个女人在听到这样的话以后心中没有想法吧。但是她又想起了当初他的那句话：“你是我今生的唯一。”

　　一天的忙碌后，一家人围坐在灯下看电视。等到儿女都睡了，她轻轻把头靠在他肩上：“亲爱的，我是不是老了？”他惊讶的看她一眼，然后开始大笑。她有些委屈，鼻子一酸，泪水眼看就要夺眶而出。他有些张惶，揽过她的肩，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傻瓜，想啥呢？即使你变成老太婆了，你依然是我最爱的女人。”

　　她幸福的把头靠在他的胸口，抱住他的腰，听着他胸腔里心脏有力的搏动，感觉心中很踏实。他依然是爱她的，只是，他没有再说那句她是他的唯一。一丝失望悄悄爬上她的心头，但是她随即又笑起来，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小心眼了，都老夫老妻了，还像年轻人那样喜欢听甜言蜜语。他是她的，她也是她的，就足够了。

　　结婚二十年的时候，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昔日的圆润，皱纹爬满她往日红润的脸颊，而她曾经如春笋般白嫩的手，因为要常常做事已经变得粗糙不堪，手背上青筋暴露。但是她没有哀叹青春飞逝，因为一双儿女非常争气，都考上了名牌大学，而他的生意也越来越红火。

　　他很忙，经常在外面应酬，偶尔回来一下都是匆匆的。但是她不怨他，因为他肩上的担子很重，一家人的经济来源都靠他，他怎么能不忙呢？每次他回来的时候，她都给他煲汤，做一桌子他最爱吃的菜。

　　两个人如今相对已无言。岁月消磨了所有的浪漫和幻想，生活似乎只剩下柴米油盐的琐碎小事。她已经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对她讲过“爱”这个字了，她觉得这也很正常。都老头老太太了，谁还会讲这些肉麻的话？只是，他在她心中的地位已经没人能够取代，他是她的，永远都是她的。她从来都没想过他可能不会一直属于她这个问题。

　　那天，他说他要回家吃晚饭，她满心欢喜的早早做好一桌子饭菜等着他。他回来和她打个招呼，然后坐下埋头开始吃饭，桌子上一片沉寂，只有他喝汤时偶尔发出的声音。她突然有点害怕这种沉寂，迟疑的开口：“天气有点转凉了，要注意身体啊......”他不耐烦的打断她：“知道了，真罗嗦！让我安静一下行不？”她本来还想告诉他，他是全家的顶梁柱，要好好爱护自己的身体，但是他粗鲁的话却将后面这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桌子上重新又恢复了沉默，这沉默压得她的心生生发痛。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让她的心尖发紧，他抓起电话，看了一眼，挂了机。她愣愣的看着他，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吃过饭，看了一会儿电视，他去洗澡。手机又响起来，她看了一眼那个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没有动。沉默了一会儿，手机再次响起，还是那个同样的号码。她想对方一定有急事，伸出手去拿过来按下接听键。

　　“喂，亲爱的，你怎么不接我的电话啊？”电话那头，是一个嗲声嗲气的女声。她楞了，大脑有很短的时间是一片空白。

　　他衣衫不整的从浴室里冲出来，一把抢过电话，喂了一声后听了片刻，脸色有点阴晴不定，看着她的眼神像把锋利的刀子，不停在她身上刮呀刮的，她机灵灵打了个冷战。

　　再抬头时，他已经挂了电话。“谁叫你接我电话的？”他阴着脸。

　　“我......我是看电话不停响，怕是谁有急事找你，所以......”她嗫嚅着说。

　　“不管什么天大的事，也轮不到你接！”他的眼神咄咄逼人。

　　“我......我记住了......”她的声音低下去。

　　突然，她想起什么：“谁打的电话？怎么她叫你亲爱的？”

　　“哦，是我生意上的一个客户，她最喜欢开玩笑。”他淡淡的说，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她不再言语。也许，真的是她多虑了吧。

　　又过了很多天，她遇到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老友相见，分外亲热，聊了很久后，老友看着她欲言又止：“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她心中咯噔一声，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只是语调依然平静：“瞧你，把我当谁了？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啊，你知道我最不喜欢拐弯抹角的。”

　　老朋友吞吞吐吐的说：“你......你有没有感觉你家那位最近有什么反常行为？”

　　她有些吃惊：“你怎么会问这个？我和他不还这样吗，老夫老妻了，不可能有什么新花样吧。”

　　“实话告诉你吧，我不止一次碰见他和一个女人一起，他们之间的关系绝对不寻常！”朋友满脸严肃。

　　她突然想起那个奇怪的电话，心中空落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乱成一团。

　　已经不记得是怎样回到家里的了。她坐在梳妆台前失神的看着镜中那个有些陌生的老妇人，喃喃的念叨着：“不会的，他说过我是他的唯一，他不会这样做的，他们一定看错了。”呆了半晌，她眼中突然焕发出一种异样的光彩来：“要不，就是老友忌妒我们的幸福，故意离间我们！”她越发坚定了自己的这种想法：“儿女们都很争气，我们的日子也过得一天比一天好，他赚的钱越来越多，对，就是这样，一定有很多人眼红我们！我不能上他们的当！”

　　镜中的她舒开眉头笑了，脸上居然还有了少女时的光彩，恍惚中，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新婚的时候，回到昔日那些美丽的时刻。

　　她一边哼着愉快的小曲，一边收拾着屋子。浴室里有他换下来的脏衣服，她先掏了掏口袋，检查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衣服的内袋里有一张叠着的纸，她展开来想看看是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于是，便看见他熟悉的字迹：“娇娇，最你还好吗？上次一别，已是三月有余。你不在的日子，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我知道，你也想我，等我处理完这边的的事情就会来看你。......”

　　后面还写了些什么，她已经看不清楚了。那些黑色的字变成一群苍蝇在她眼前飞舞，飞舞......

　　他回来了。破天荒第一次，她没有做饭，坐在沙发里静静看着他。

　　他有些吃惊：“今天你是怎么了？”

　　她拿出那张纸：“这是什么？”

　　他凑过来一看，脸色大变，想要从她手里夺过去。她收回手来，他抢了个空。

　　“还给我！”他暴怒。

　　“休想！今天你得给我说清楚！”她一反往常的柔弱，态度非常强硬。

　　“哈哈哈！你以为我会怕你？这个家都靠我吃饭，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他突然大笑起来，看着她的眼神里充满不屑。

　　“我......”她语塞，但是口头依然不依不饶：“我是你老婆，我该管！”

　　“你？想管我？做梦吧，老太婆！”他语气极为轻蔑。

　　她跳起来抓住他的手：“你嫌我老了是不是？但是你要明白，这么多年来如果没有我的支持，你能有今天吗？别忘了当初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还是穷光蛋一个！”

　　他猛的把她推倒在沙发上：“不和你多说，你脑子有毛病！自己想想吧！”

　　当大门砰的一声合上的时候，她无力的倒在沙发上啜泣起来。今天的他变得很陌生，让她有些害怕。脑海中那个温柔的宠爱她的印象在顷刻间抹去，留下的，只是他狰狞的脸。

　　他不回家了。她强忍心中的伤心和恨，低声下气的给他打电话，想方设法拉他回来。儿女还没毕业，他们不能闹，这样会影响儿女的学习的。还有，儿女上学的费用的确还得靠他。最重要的是，他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不能让别人享受她的劳动成果。

　　结婚25年的时候，儿女都大学毕业了，而她和他的关系更加紧张。现在她已经无所顾忌，开始一门心思想着怎样和他斗法。

　　她开始四处散播他花心的消息。告诉儿女，告诉朋友，告诉每一个她认识的人。儿女和他谈话，他一口否定：“别听你妈瞎说，哪有这样的事情！”然后儿女们就劝她：“妈妈，别胡思乱想。几十年的夫妻了，你要相信老爸！”她生气：“怎么你们也帮他说话？他撒谎！”儿女们看着她，无奈的摇头。

　　现在她不再担心儿女了，有充足的时间陪他玩。她每天的工作就是盯住他，发誓要找出他对她不忠的证据来。功夫不怕有心人，他花心的证据一点点出现，他这么多年在外面活动的轮廓逐渐完整的勾勒在她眼前，但是她心上的伤痕也越来越深。原来他从十年前就已经在外面有了其他的女人！

　　她感觉自己很受伤。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被他蒙在鼓里！她把所有自己收集的证据摆在儿女面前，儿女们开始站在她这边了，和她一起声讨他。她终于有些欣慰，毕竟，儿女还是疼她这个娘的。同时，她心中又有些幸灾乐祸：“看你还怎么跳！我要让你尝尝众叛亲离的味道！”

　　他和她越来越像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他叫她别到处中伤他，她就说，如果他心中没鬼，怕什么。他说男人都要面子，她反唇相讥：“现在你知道要面子了？你在外面找别的女人的时候可曾考虑过我的面子？”

　　他动手打了她。她一边流泪一边奋起反抗。他离家出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话：“受够了你这个女人，我们离婚吧。”

　　她打电话给儿子，给女儿，向他们哭诉他对她的暴行，言语中满是对他的仇恨。儿女们多方调解，没有效果。于是女儿劝她：“妈，我看你们过得这样痛苦，不如离婚吧！”

　　离婚？这个词在她心中不啻于三月天里响了个晴天霹雳。虽然她和他吵和他闹，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他离婚。她无法想象如果她的生活中没有了他会是什么样子。她做这一切的目的是想拉回他那颗脱缰的心，没想到却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在女儿面前沉默了半晌，然后咬牙切齿的说：“不，我不离婚！我不能便宜了他！”女儿同情的看着她：“妈妈，放手吧！如果他不再爱你，你们在一起只有痛苦。不如放手，给彼此一片天地，对大家都好。”她沉默，眼泪开始顺着脸颊落下来。

　　女儿慌了：“妈妈，我只是建议。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胡说。”她越想越伤心，大哭了一场。

　　她还是到处追寻他的足迹。这个她生命里唯一的男人，让她又爱又恨。爱到了如今已经悄悄潜藏在心里，以至于她几乎没有发现自己依然是爱他的。她不断给自己找借口：“是我让他成熟的，是我让他有了今天的地位，我不能便宜了别人。”

　　但是，他依然飘忽不定，她实在是抓不住他的心。现在的他，对她似乎已经完全消失了爱意，甚至把她视作他人生路上的绊脚石，总是远远的躲着她。

　　她伤心，她失望，她失落。她总觉得自己的青春都给了他，他不能对她这样。她为他生了两个优秀的儿女，帮他把他的父母养老送终，落下一身毛病，都是为了他，他简直是太没良心了。想到伤心处，她萌生了一种可怕的念头：“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我要毁了他！”

　　但是，二十多年的夫妻，虽然她心里有极端的想法，真要她下手，她依然不忍心。

　　她还是每天追踪着他的蛛丝马迹，经常打电话去向儿女诉苦。可以感觉得出儿女对她没有以前那样亲热了。他们总是说：“噢，妈妈，两个人在一起是需要互相谦让的，有时候你真的有点钻牛角尖了。心胸放开一点吧，退一步海阔天空。”她无语，只是用哭泣来发泄她的伤心。

　　他的脾气越来越坏，两个人经常打架。她感觉非常郁闷，于是拉着每一个她认识的人诉苦：“他真的很没良心，在外面找女人，还打我，你看，这是他打的！”她露出手臂上淤青的伤痕。

　　于是，他的坏名声越传越远，对她越来越恨：“你这可恶的女人！我没法和你生活下去了，我们离婚！”

　　她伤心的流泪，强硬的说：“休想！”

　　有时候，她非常温柔的对他，想唤回他对她的爱。这个时候，他们的关系能够稍微缓和一点。但是她又会想起他的其他女人来，然后她就哀求他：“回到我身边来吧，让我们像以前那样好好过日子，好吗？”他马上恢复暴躁：“你这女人真的太多疑！男人偶尔在外面混一下有什么大碍？本来我是想好好和你过日子的，但是你把我逼得好苦！我的名声都被你败坏完了！”

　　她依然抓不住他的心。感觉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就如那只断了线的风筝。

　　于是，在他们居住的社区里，常常看见一个满脸憔悴的老妇女拉着一个人在絮絮叨叨诉说：“你不知道，他这个人太没良心了，到处找女人，还打我......”然后就听见同情的声音：“他怎么能这样呢？唉，不应该啊......”

　　然后，她就感觉自己胜利了。然后，她就带着那份脆弱的骄傲继续和他纠缠。

　　只是，一个人的时候，她常常会回忆起当初那些甜蜜的日子，回忆起他那句话：“亲爱的，我好爱好爱你，你是我的唯一......”

　　“唯一？”她冷笑：“他是我的唯一，可我又是谁的唯一？男人的话都不可信！”

　　2005－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