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省城是个非常美丽的的海滨小城市。

　　背靠青山，面临大海。有一条长长的海岸线，正在开发什么旅游区，但绝大多是沙滩与绵绵的防护林。

　　在这个九十年代初，一切都在蠢蠢欲动，似乎要想在某个清晨让这小孩子般的城市长大成人。所以当汽车在绵延的山岭中前进，突然豁然开朗，腥咸的海风扑面而至。于是道路变平了，变直了，路边的房子长高了，有的装扮得五光十色。再接着，看见了一些高楼，汽车，宽敞的街道，熙攘的人流，充斥在耳旁的音乐，天空中的鸽哨。还有的，许多工地，工地前面挂着的广告招牌，都展示了这个海滨小城将走向富丽堂皇的大世界。

　　我在汽车上足足坐了五个小时，来到这个陌生的小城，是为了赴田雨的约。

　　我一到学校不仅收到田雨的两封信，还接到田雨的电话，那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熟悉的声音说，他这个星期三跟随领导来到省城出差，他多想看看我。

　　我不顾一切地来了，没有回家要母亲的批准，只向刘丹借了一些钱。

　　要赴这两年来苦苦等待的一个约，在我们心中，都有想着会面的无底的渴望。

　　省城相对我而言是非常陌生的，当我下了大巴，出了车站，我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所幸城市有城市的方便之处，我招了招手，一辆红色Taxi在我身边戛然停下。

　　风尘仆仆。

　　但我的心情是多么的愉快，心与天空一样的澄澈，与大海一样的清湛，我立在海边。

　　这是一个旅游区，叫“海阳度假村”，一片金黄的沙滩两头无限延伸，沙滩边缘一片防护松林，有几把阳伞，有一个小卖铺，还有一个浴室，简单的旅游胜地，据说还要开发吧。

　　但大海就如此原始地、毫不修饰的、温柔的展示在我的面前。

　　我站在海水中，海水仿佛是个小孩子，爱不厌其烦做着相同的游戏：一次一次抚摸过我的脚踝，一次又一次退回去。

　　田雨还未到。只看见远处有几个人穿着五颜六色的泳衣，提着泳圈在海水中嬉戏。

　　突然，一双有力的手臂从我的身后把我整个紧紧地抱住了。

　　我一阵晕眩。

　　费劲地转过身子，看见了一张熟悉的充满欣喜的笑脸，那张脸因为两年的风吹雨淋而变得黝黑粗糙，但眉宇之间，荡然无存以前的稚嫩，眉也粗浓了，眼睛赫然地深沉了。在心里无数次蓦临着的面孔，再见时发现真不是以前那个白净的小男生了。那是一张多么成熟，多么具有男子味的脸。

　　我垂着手，软软地任他抱住，手里的包无声地落在沙地上。

　　刚张嘴：“田雨，你......”他便用嘴封住了我的话。

　　久蓄的思念喷薄而出，化成了雨点般的吻，落在我的发上、眼上、颊上、唇上。

　　两人紧紧地拥抱着，发烫的身体轻轻地颤栗。

　　耳边，田雨喃喃地说：“杨莉，我的小米粒儿，我真想你呀，......我要你......”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溶化在海风里了，我快乐地心随着这海风飞舞了......

　　许久，许久......他终于放开了我。

　　“让我仔细地看看你。”他说。

　　他拉着我的手，认真地看着我，灼热地目光仿佛要把整个的我印在他的眼底，烙进他的心底。

　　我也再次地打量了他。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多么英俊威武、神采飞扬的年轻军人：经过锻炼的身材挺拔，胸膛壮实，肩膀宽阔，手臂修长却有力，英武之间仍有书卷之气。

　　“你变了许多，杨莉，你不晓得你现在有多漂亮。”

　　他用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又拥我入怀，亲了亲我的脸颊。

　　那么率直大胆。

　　我羞涩地笑了笑。

　　“唉呀，我的包......”

　　突然，才记起我的包，在我的脚下，已经被海水打湿了。

　　田雨哈哈笑着，一手提起我的包使劲地甩起来，包里的水哗啦啦地飞落。

　　我嗔笑：“怎么办呀？”

　　突然一抬头，看见那边在海里嘻戏的人正呆呆地望着我们。

　　田雨冲着他们挥了挥手，那几个才开始动起来。

　　“我们走走吧，领导只准我两个小时的假，四点的火车，我们要赶回部队。”

　　田雨一手提着我的包，一手圈住我的腰，揽着我靠着他沿着湿湿的沙滩向前走。

　　“不能多待一天吗？”

　　“不行，军人就是这样，没有自由的。”

　　听到相聚的时间这么短，似乎一下子不知从何说起了。

　　我紧紧地挨着他，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今天的海风真爽，小莉，我真想与你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我莫名地心底发酸。

　　“小莉，在部队时，我想了好多，许多的想法似乎都是虚幻的，对你，我想了最多，你是最真实的，你让我无法忘记，我以为我们只是孩提的伙伴，但是一想到你，多苦的训练都能忍受，在无孔不入的寂寞中，一想到你，我总感到甜蜜。我最盼望的就是你的信了，真得，你的信写得那么好。我真得好想你。”

　　我抬头凝视着他，他的微笑是多么真挚动人。

　　我原本惧怕爱情，但是此时我的心却是那么的踏实。

　　或许我的爱情就在这样的海边，这种隐含在心里许久苦苦等待的羞涩的爱情，在他的到来之际，骤然之间像一束花得以喷放，一瓣一瓣地绽开花蕾。

　　我愿意跟随着他。我在心里述说着。

　　“我准备考军事工程学院。也许考得上。为了你，我要考上。小莉，你到城里吧，叫小玉帮忙找个工作，别躲在山沟里了，在城里进修的机会多。”

　　“是。”

　　小玉是我比较要好的高中同学，高考落榜后，一直在省城在她的姐姐、姐夫办的制衣厂里打工。

　　“小莉，你累了吗？坐会儿吧。”

　　“不，走走吧。”

　　“小莉，你还没说，你喜欢我吗？”

　　“嗯，喜欢。”我羞涩而甜蜜地说。

　　田雨更加用力地搂紧了我，低头下来更加热烈地亲吻着我的嘴唇。我觉得除了紧紧地偎依在他的身边，脑子里一切都摒弃了，都忘记了......

　　时间静止了似的，但的确是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田雨说，我们去照一张相吧。

　　恰巧迎面看见了一个照相亭。于是请照相的师傅给我们以大海为背景留了一个影。地址是留田雨部队的地址，田雨再给我寄过来。

　　“我们走吧，我送你到小玉那儿，再去火车站。”

　　“还是我送你去火车站吧。”

　　“不，这里你不熟悉，我送你去小玉的厂宿舍。”

　　“不......”

　　两人争执不下，但田雨的执意我是拗不过的，最后由他送我先回去。

　　红色Taxi在小玉的厂宿舍门口停下了。

　　红色是多么吉利的颜色，它是我们相聚的颜色,但此时我们的心情又难过了，田雨攥着我的手，一动也不动。

　　“小姐是这儿下车吗？”司机又问了一句。

　　“你下车吧。”田雨伸出手指触了一下我的脸颊，温柔地说。我感觉他的声音有些异样。

　　我抽出了手，下了车。关上车门，手一搭上摇下的车窗，又被田雨捉住了。

　　“再见，小米粒儿，在家好好的，我爱你，给你写信。”

　　红色Taxi起步。

　　“再见......”田雨的声音骤然急切起来。

　　红色Taxi急驰而去，越来越远是田雨挥动的手。

　　我始终是无法开口，一股股潮流汹涌而上，堵住我的咽喉，浸漫了我的眼。

　　我也不能动荡，似乎被钉子钉住了一样子，我盯着那远去的红色Taxi，那张脸，那分明也是噙满了泪的眼睛。

　　我从心底里大声地呼喊：“别走......”

　　何时再见？一霎时，我的心中充满了迷茫。

　　小玉十分惊讶我的到来。

　　可我情绪低落，缄默不语。只说跟母亲赌气来散心的。

　　第二天，因为她也忙，我一个人在省城最繁华的“南京路”瞎逛，也觉得无味极了。

　　第三天，我又坐了五小时的汽车，回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