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省城之行像梦一样。

　　因为回到了学校，就回到了现实。现实还是这样的：每天上课如晨钟暮鼓；每天一样地用等待打发着心灵的沉寂。

　　我无法相信曾经经历的幸福，它是多么的短暂！比一个梦还要短暂！

　　但我的心情还是喜悦的，因为过了几天，正当我只相信做了一个梦，开始消沉意志之际，就收到了田雨的来信，信中只有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写满了“我爱你”三个字。正是他上火车之前寄的。

　　绝望的阴霾烟消云散。

　　刘丹的心情正与我相反，那个中午她一到学校，也没去上课，就趴在床上，恹恹的。

　　“怎么了？生病了？”我倒是因为心情愉快而声音响亮。

　　“有些不舒服，你帮我上第三节吧。”

　　傍晚她还赖在床上，我以为她真的生病了。特地为她炒了一点小青菜，煮了一小碗米粥，端到了她的房间。

　　“起来喝点粥吧，要不要去叫李校医来看看。”

　　“不用了，我没病。”刘丹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被头发遮住的脸有些灰暗，声音低落。

　　“那怎么啦？做好事啦？”

　　“没有，我......”刘丹欲言又止。

　　“杨莉，电话。”教导主任老池在三楼办公室上大叫。

　　“刘丹，你先吃吧......哎，来了，来了。”我匆匆跑出宿舍，一边应着，一边向三楼跑去。

　　“喂，哪位？”我拿起电话，气喘吁吁地问。

　　“跑上来，很累吗？”

　　“你？......”不是田雨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男中音，不禁有点发愣。

　　“哦，听不出我的声音，我是黄俊杰。”

　　“黄......”我有些意外，“他们叫错人了吧，那我下去叫刘丹，你稍等到一下。”

　　“唉，唉，别......”黄俊杰急急地说，“我找的是你。”

　　“有什么事吗？”我更加意外，向四周看了看，办公室里没有人，老池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

　　“事？哦，没什么。”黄俊杰在电话那头也停顿了一下，“你这个星期有没有回家？”

　　“还没有决定。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学校。”

　　“哦。今天刘丹心情似乎不好。”

　　“是吗？”黄俊杰的声音有些含混，“杨莉，这个星期回家吧。”

　　“为什么？你要我回家，还要我帮你挑衣服？”

　　“哈哈，”他开始笑起来，“不，有事，请你帮忙。”

　　“什么事？”

　　“到时再说吧，你告诉我你家的电话号码吧！”

　　“好的，你记一下，2323797。”

　　“好的，那么再见。”

　　“再见。”

　　放下电话，我还有些发愣，不过还有些高兴。

　　“男朋友打来电话了，这么高兴？”老池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办公室的门口。

　　学校仅一部电话，而这部电话放在这个被大家叫“池伯伯”的教导主任的桌上，由他兼做传达室的工作。这个五十多岁矮胖的老教导主任喜欢揶揄我们这群年轻人，有个男的给我打电话，他岂肯放过这个机会。

　　“没有。”我顺手拿起他办公桌上的一本杂志，讪讪地说：“池伯伯，这本书借我看两天。”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办公室。

　　我兴冲冲地回到宿舍，刘丹还没把粥喝了。这时天有些黑了，她已把窗户关得紧紧的，门也让我关上，像只老鼠一样缩在黑乎乎的房间里。

　　“谁给你打电话？”

　　“哦。”我隐隐地察觉到与黄俊杰有关。想把黄俊杰给我打电话的事告诉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是我的一个高中同学，这星期要来我家玩。”

　　“哦。”刘丹没有再说什么。

　　“你把粥喝了吧。”

　　“我吃不下，杨莉，我想喝酒。”

　　刘丹把柜子底下的塑料包拖出来，里头有玻璃瓶碰得叮铛直响，她拿出了两瓶 “高粱米酒”。

　　“高粱酒？”我吓了一跳，喝酒不是这样喝吧？饭都吃不下，还喝这么烈性的酒。

　　“你想自杀？”

　　“自杀？我还真想死。”刘丹一反常态，圆脸变得有些长，发狠地说，“可我死了，我爸爸怎么办？我不能死，来，喝酒，把碗拿出来。”

　　“我喝不下。”

　　“你陪我喝一点，怎么说我们也是好朋友，是吧？”

　　我们的客厅也谈不上一个小客厅，仅放得下一个橱柜，一张小课桌当我们的饭桌，两条学生上课用的学生椅，平时就在这里吃饭，聊聊天而以。我开了壁上的一盏灯，灯也不是很亮，昏黄得总让人浮想联篇，这是刚搬进来时，刘丹让方健装上的，说吃饭时开这盏灯比较有胃口。

　　此时我与她面对面坐着，看到她的圆脸庞上暗淡无光，本就细咪的眼，眼皮有些浮肿，看不见眼神了，简直憔悴得面无人色。

　　“什么事，这么难过的，是家里？”我小心翼翼地胡乱猜测。

　　“我跟他断了。”她说出这句话时，似乎如释重负，吁了一口气，但转眼那眼角竟沁出了一丝泪花，尾音哽咽了。

　　“断了，谁？”我一下子想不出谁来，但又恍然，“是黄俊杰？”

　　“是他。除了他，还有谁？”刘丹有些不满我的回答。她咕咚地喝了一大口酒。

　　我的嘴唇在碗边抿了一下，呀！还是好辣！

　　“别喝得那么猛，小心醉了。”

　　“醉？我就是想自己醉死。”刘丹又是一大口酒。“昨天晚上，他来找我了，他说，我们不适合，我这个人其实不好，还没固定下来要做什么工作，无法担负一个家庭，你还是找个更好的。你说，这是说得什么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黄俊杰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别说他的名字，一听他的名字我心痛。”一听到“黄俊杰”这三个字，刘丹似乎就痛苦的把脸都扭曲了。

　　“你们平时不是好好的吗？”

　　“是呀，我也觉得很好的，买礼物送给我，送花给我，常去我家，也带我去看电影，喝咖啡......”

　　“那为什么？”

　　刘丹又喝了一口酒，嘴里开始喷出浓浓的酒气。

　　“你还是别喝了吧。”我担心地说。

　　“不，你别管，今天我要喝个痛快。”

　　“是你提出什么要求吧？”

　　“还没，只是我妈妈有对我说过相处有一段时间了该谈婚论嫁了，可是根本没对他说过。”

　　“我还以为是这样，这件事我还是觉得男方先提出来好些，不然碰到这样真没面子。”

　　“没面子？就是。”刘丹朝着我瞪圆了眼，“就这么突然，上星期下雨塌方，他送我去坐船，可半道上又返回来，说守义有什么事，我就有些怀疑。”

　　“是嘛？”我突然想到那天在码头碰到了黄俊杰，世界上有那么偶然的事？

　　“星期一？星期二？我记不起来了，”刘丹一直摇着头，“那天天刚晴，我跟他去逛商场，他还给我买了一顶帽子，可是一转眼，又说有什么同事找他，也没让我等，拦了一辆摩的让我回去，本来说好的下午要去登凤凰山的。我就觉得奇怪。”

　　哪天？我与妈妈一起买衣服的那天？我有些糊涂，那天我又碰到了黄俊杰，是偶然的吗？

　　刘丹一口接口地喝着。她其实有些醉了，开始哭起来。

　　“别喝了，好不好？”

　　“不，我要喝，我要醉。”她捧着碗，咕咚咕咚地往嘴里灌，手已是控制不住地颤抖着，酒从嘴边洒落下来，弄湿了胸前的衣服。

　　“别喝了，别喝了。”我要抢下她的碗，可她一饮而尽。一挥手把碗摔落在地，白白的瓷片向花一样飞落。

　　“杨莉，你也喝点，被酒精麻醉的神经多么令人畅快。”

　　一说完，她又俯在桌上一动不动，我吓坏了，慌乱地去摇她。

　　“刘丹，刘丹，你醉啦？快醒醒，我们去床铺睡。”

　　刘丹抬起头，哇了一声，吐了满桌子，真是杯盘狼藉。

　　我只能拚力拉起她，往卧室拖去。她真重，虽然个子不高，浑身圆乎乎的。

　　她靠着我，一边还嚷嚷：“他真帅，又那么好，你不知道......我多爱他......我多想......多想天天跟他在一起......”

　　好不容易靠到了床边，我把她摔在床上。

　　“他居然说从来没有爱过我，从来只把我当做一个好朋友......呜......他真不该这样说......他明知道我对他的感情，为什么这样？......平时......可是他为什么平时对我那么好？”

　　刘丹呜咽着，喃喃着，身体在床上扭曲着。

　　“真的，他......他从没有抱过我，也没有吻过我......没有......没......”

　　她终于平静了，发出了微微的鼾声。

　　我站在床前看着她满面泪痕的脸，因为酒精的刺激，因为心灵的悲戚，失去了往日的光洁。

　　这一夜，我失眠了。

　　但愿这些不是因为我。

　　一连几天，刘丹仍是那种痛不欲生的样子，一张脸明显得瘦了一圈，眼圈也黑了。这副样子让左邻右舍议论纷纷。

　　看着她这样子，我不能理解我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我觉得她的这种痛苦相当的熟悉，它一直融会在我的每个日子，每个时刻当中，我习以为常。

　　我并未认为刘丹是真正的恋爱，至少她的恋爱不够清晰，不够深沉，她的恋爱应该更现实———买房、结婚、生子；她的爱人就应该是与她同心完成上述工作的温柔敦厚的持家男人，而不是黄俊杰。

　　我的快乐因为她的痛苦而感到不安，这时感觉两个人之间，横亘着无限的天宇，一片寂寞，简直不知道该怎样跟她说话了。

　　或许我不能理解她的另一面，看不到她的心灵深处蕴含着巨大的爱情渴望。

　　星期六，我逃也似地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