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星期六的晚饭过后，黄俊杰就打来了电话。

　　我早就预感地早早守在电话机旁，铃声一响，就抢先接了。于是母亲并没有听到电话里的声音是男声还是女声，只是用问询的目光看着我。

　　“妈妈，我要出去一趟。”

　　“谁的电话？”

　　“小玉，她今天刚从省城回来，约我出去散散步。”

　　“哦，那别太晚了回家。”

　　“是。”

　　我鬼使神差地去赴黄俊杰的约。他是什么样的人？在我的观念中，他是那种不折不扣的伪君子，单是刘丹的伤心欲绝，他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然而他却轻而易举地推卸了。这样的人是我不赞同与之交往的，我不能不对他怀有戒心的。

　　但奇怪的是，对他的好感消除了这种戒心。但我还是矛盾的，而且这种矛盾一直困扰着我与他交往的始终。

　　见到他时，还在那个名为“立立”的可乐小屋，还在那临江的窗边。

　　“立立”可乐小屋的灯光蔓妙，透过时密时疏的垂蔓的花叶，点点洒落在每个角落，每个角落都是一个独立的空间，一台桌子，两张或三张航空椅子，以满足不同的顾客需要。小屋的音乐也蔓妙，像灯光一样的，轻轻柔柔的遍及每个角落。

　　一进门时，便看到服务台的几个女服务生在窃窃私语，不时把眼光瞟向了一个角落。我看到了黄俊杰。

　　他正看着窗外，悠闲地喝着咖啡。

　　看得出他有精心地修饰了自己：头发刚洗过，用了摩丝，额前的一小络向上冲去，还是戴了那副黑框眼镜，浓厚的书卷气中充满了洋味，身上是一件墨绿色的毛衣，背后椅子背上挂着那件灰色的长风衣。想必来时披着这风衣的，绝对的飘逸俊美。

　　我目不斜视，骄傲地向他走过去。

　　黄俊杰看到了我，便含笑地站起身，为我拉开了椅子。

　　一落坐，服务生小姐就站在了我的身边。

　　“你说什么好喝呢？”我双手把玩着小点心单。

　　“女生都喜欢甜的吧，那来一杯珍珠奶茶吧。”

　　这次我稍注意了价格，一杯珍珠奶茶7元，一杯咖啡10元。不禁在心里暗暗咋舌。我每个月代课金只有八十三元，这能喝几次？黄俊杰仿佛看出我的心思，十分潇洒霸气地说：“不算贵，在省城更贵，不然这样的店面这样的装修这样的服务的利润从何而来呢？”

　　眼前的他显得成熟练达，大大地超过了实际年龄，在他的面前，我真觉得幼稚可笑。

　　“你有什么事找我呢？”

　　“聊天，上次不是聊得挺愉快的吗？”他狡黠地眨眨眼。

　　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但这次见他的感觉好多了，多一些随便，少了一些拘束。

　　“咦，今天你又戴眼镜了，没戴似乎好看些。”

　　“真的？那我就不戴了。”他一下子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你看得见吗？戴上去也还可以，显得斯文些。”

　　“那我戴，还是不戴？”他夸张地耸耸肩膀，摊了摊手。

　　“噢，别问我。”

　　“我的眼睛有些近视，看书看电视时要戴，打球时不戴。”他又戴上眼镜，“不过这样清楚些。”

　　“凡事顺其自然的好。”我被眼前这个故作成熟的大男孩儿逗笑了。

　　“你是个很有哲理的人。”

　　“我吗？我？”听到这样的结论，我略显惊讶。

　　“是的，给我的感觉，你冷静、自然，有时单纯简单得像一面镜子；有时深不可测，让人捉摸不透。”

　　“或许你不了解我，我觉得我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人吧。那刘丹呢？”

　　“她，”听到这个名字，黄俊杰脸色微微一变，沉吟了一下，“她很热情、天真，但有些盲目地相信自己的感觉，怎么？”

　　“最近她很痛苦。”

　　“是嘛？还是这样？那都得怪我了，我不该这么晚了才向她说明，不该给她一种假象，”他轻轻地说，眼睛没有看着我，似乎在解释，“我们相识，是家里人的安排，出于礼貌，与她交往了几次，本是为了不拂关心我的亲人们的好意，但没想到弄成这样。”

　　我一时沉默了，不知该说什么，转头向窗外望去。

　　窗外有月，月朦胧，天空有氤氲之气，月下江水波光潋滟，水声一张一弛，引发人的幽然情怀。远处有点点渔火，恍若星星掉落江水中，惬意地摇曳着。

　　凝神之中，仿佛远离了这都市的一切的喧嚣。

　　黄俊杰也无言地看着窗外，静静地我能感觉得到他的呼吸。

　　许久。

　　这一沉默，释然了提及刘丹的尴尬。

　　一起转过脸来，四目相对，粲然一笑。

　　“江水很美，是吧？”

　　“江里的鱼更美。”

　　“嗯？”

　　“哪天我带你去江湾河鲜楼吃一次，那里的鲜鱼特多，有个特色菜叫‘水煮活鱼’。”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

　　“还有一种叫‘白刀鱼’的，是这个江的特产，你吃过吗？”

　　“有，我学校附近的渔民常打了这种鱼拿到学校来卖。还有一种叫‘鳊’的鱼。”

　　“自己用清水煮了也很好的。”

　　......

　　在说话的时候，黄俊杰的眼睛一直是专注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坦然，他说话的语气也很轻松，整个人显得十分愉快，我也觉得愉快极了。

　　......

　　“小时候我经常在这条江里游泳，每年的暑假，我都在外婆家度过，我的舅舅们喜欢带着我到江里游水。那时的江水很满，很清......”

　　......

　　这种约会虽然都是谈些零零碎碎、不着边际的话，但在这样的气氛当中，也染上了玫瑰的色彩，大概每个人的青春都需要这样的色彩刺激才显得富有激情。而我也因为这样的约会，有这样俊美的人在我的身边陪伴，满足了虚荣心，使我表现出从未表现出的活泼与可爱。

　　我多半是没想到那遥远的田雨，也没想到那遥远的永不能满足的幽会。信，有时显得那么不真实，尽管他的爱的誓言在每天都会到达我的面前，但永无穷尽的守望总让我的幸福与喜悦如一束摇曳不定的灯光。

　　突然，感觉周围一下子静下来了。江风一阵一阵地吹进来，腥腥的，清凉的。我们才注意到天已经太晚了，再晚下去，我的母亲说不定就满大街的来找我了。

　　黄俊杰执意要送我回家，说太晚了，不放心一个女孩子单独走夜路的。我由着他了。

　　出来一看，街道两旁的商店大都打烊了，没有什么人，也没有什么车，冷清极了。

　　虽说是春天，但春寒料峭。我走得稍快，但也只能跟上黄俊杰轻松的步伐，两个人的皮鞋击在街道上，清脆的足音响彻在小街的上空。沿街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瘦瘦长长的，秀秀气气的，飘飘摇摇的。

　　穿过橄榄园，便是我的家。

　　此时的橄榄园幽深静谧，虽也有路灯，但就象一个个长着眼睛的巨人沉默地站着，灯下只有几只蛾在不知疲倦地乱舞。一阵江风，满园的叶子便哗哗直响。

　　我对橄榄园是多么的熟悉，从小到大，也不知走过多少回。它陪伴着我从呀呀学语的稚童到今天的青春少女。一走进园子，便总有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一走进园子，便想到田雨。

　　此时身边走的是黄俊杰。他没有说话，沉静的他更有一种魅力。

　　倒是我有些按捺不住地说了一些儿时的有关这个园子的趣事，其实不怎么好笑，我也说得嘻嘻哈哈，黄俊杰兴趣盎然地听着，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沉静的园子在我们的笑声中热闹起来。

　　即将走出园子的时候，我远远地看见了我家门廊的灯亮着，母亲正站在门廊上朝这边张望。我便停下，躲在一棵橄榄树的阴影下。

　　“黄俊杰，呶，那是我家，你就送到这儿吧。”

　　“好。”

　　我向他挥挥手，转身要走。

　　“等等，杨莉，”黄俊杰的呼声让我停住了脚步，回头看见他已站在我的面前，眼镜里的一双深如潭水的眼睛盯着我，“我们能经常像今天这样聚一聚，聊聊天吗？”

　　因为精神愉快，让我爽朗地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伸出手说：“拉手算数。”

　　我迟疑了一下，伸出了手。

　　黄俊杰微笑地握住了我的手，很有力量地握住了我的手：“还有，以后你就叫我阿杰吧，再见！”